《听雨眠》悠年

2、第一章 昭都之事

　　昭国，数片祥云降在皇宫上方，云兴霞蔚。
　　皇帝立在宫前，满面春风。
　　稳婆抱着一名女婴，脸上笑容堆出褶子，“恭喜陛下，是位公主！”天显祥兆，这位公主是昭国的祥瑞啊！
　　皇帝接过女婴，笑意盈盈，“小玖儿啊小玖儿，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祥瑞么？”他轻轻摇晃着岑玖，目光却一直游离在祥云之间。
　　是夜，皇帝召来国师，“九公主确是我大昭的祥瑞。”这一晚不问苍生问鬼神。

　　身为昭国唯一的嫡公主，岑玖本就金枝玉叶，又因祥兆之故，更是被皇帝捧为掌中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岑玖自幼便对法术饶有兴趣，皇帝便为他请了全昭国法力最强的仙姑教习，年仅十岁，便将隔空取物、摘花飞叶等招式学了个透彻。
　　一日，岑玖得了父皇默许，溜到宫外。正在东大街上逛着，迎面走来一俊逸道长，约莫二三十岁，岑玖见他仙风道骨，顿时起了心思。本以为那道士见了她，会停下夸赞她，他却径直略她而去，岑玖一阵不满，看道长离去的背影，岑玖施法要拿他腰侧配剑。
　　剑身震动几下，没过来。
　　道长转身，目光锁定岑玖，在见她是个髻年小童时不免有些惊讶，但面上不显。
　　见偷袭未果，岑玖也不尴尬，只是无害的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酒楼，“道长请。”
　　道士不动，“不知小仙子有何事？”凡修道之人，男子称道长，女子称仙姑，都是敬称，但这样的小女童，就称小仙子罢，他暂时也想不到别的称呼了。
　　“小仙子”对岑玖倒是很受用，“我见道长清逸绝尘，有仙人之姿，与您清谈，也算长长见识。”年纪不大，却是能说会道。
　　那道长思索片刻，反正也无事，不如与这资质超群的小童聊聊。

　　岑玖挑了间位置绝佳的雅室，可以看见繁华的街景，也能望见远处的青山。
　　“小女子岑玖，不知道长何人？”
　　“在下白山门沈玉川。”
　　白山门！当今三大宗门之一的气宗。三大宗门，气宗百山门重内功，剑宗何天宗重剑道，药宗临云谷重药毒。
　　听是白山门，岑玖看他的目光便多了份探究。
　　那道长又开口，“敢问小仙子师从何方？”
　　“我没有拜师，未入门派，只有教习老师。”
　　沈玉川眼前一亮，爱才之心骤起，这般天资优异的小童竟无师门，看她衣着不菲，想来家世卓然，也不知能否舍下那锦衣玉食，来白山门修习。
　　“小仙子认为白山门如何？”沈玉川试探道。
　　“天下独绝，心之所向。”岑玖这话说的诚恳，三大宗门她最心仪白山门，自小主修的也是气功，本想着两年后白山门开山选弟子时，一举成名成为白山门弟子，如今恰逢白山门弟子，也算是积累了点小人脉。
　　沈玉川眼神又是一亮，“ 小仙子若是真想入白山门，在下愿为引荐。”
　　看来这道士还不是普通弟子，若是有他引荐，岑玖便不用再等两年了。
　　白山门选拔试炼每四年一次，只有年满十周岁的修道者才能参加。上一轮选拔时，岑玖还没有参与资格。
　　“多谢道长，我会向父亲请示，很快便有答复。只是...道长当真能引进我入门？”
　　“自然，沈某言出必行。”沈玉川摘下自己腰间玉佩给岑玖看。
　　可惜岑玖并不识得那玉佩为何物，只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
　　沈玉川收起玉佩，又道：“不知小仙子的老师是何人士？”
　　“柳玉手萧雨娘。”岑玖神色中流露出些得意。
　　“摘花飞叶柳胜刀，当真是名师出高徒。”沈玉川不吝夸赞道。若是萧雨娘，那岑玖所习之术，与白山门的功法应是趋同，她以后的修炼之路也会顺畅些。
　　直至暮云熔金，二人方才分手，约好两日后到此再会。

　　岑玖回宫便直接找了皇帝去，皇帝正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岑玖行了礼，便坐在不远处的小案旁，太监给她端了盘青提来，这是南方郡城才贡来的，全皇宫也就皇帝这有，后宫的都还在内务府没发呢。
　　岑玖捻起一颗青提，放进嘴里，吃下才道：“父皇，儿臣有要事讲。”
　　皇帝放下案牍，宠溺地看着岑玖，“小玖儿又有什么事呀？”
　　“父皇，我要拜师白山门！”
　　皇帝眼神微变，“嗯，不是还有两年么？”
　　“父皇，我今日遇上了白山门的仙人，他说我骨骼清奇，欲带我前往白山门修道，不用等试炼了。”岑玖神采飞扬。
　　皇帝却是面色一沉，“那人定是招摇撞骗，白山门的仙人哪会出现在这里？你要是跟他走了，便再也回不来了。”皇帝恐吓她。
　　“不是的父皇...”没等岑玖说下去，皇帝打断她，“好了，父皇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你下去罢。”说罢，便又拿起案牍。
　　“父皇！”岑玖愤愤瞪了皇帝一眼，便冲气般离开了。
　　待岑玖走后，皇帝叫来老太监，神色阴翳，“看住公主，不许她再出宫。还有，派人去查查城中是否有白山门之人，若是发现，赶出城去，不离便杀。”

　　岑玖一个人在御花园的亭中生闷气，蹂躏那开的正艳的花儿。正恰太子见到，便上前询问：“小玖，遇到什么事儿了？”太子满眼温柔。
　　“哥，父皇不许我去白山门修道。”岑玖耷耷地对太子埋怨。
　　一听是这事，太子眼色一凛。
　　只因国师一句“祥瑞不得离都”，岑玖便会被皇帝一辈子圈在这小小都城之内。
　　皇帝所宠爱的从来不是岑玖，而是他的祥瑞，皇室总是薄情的。
　　太子看向岑玖，又恢复了温柔，“小玖，相信哥哥，再给哥些时日。我的小玖天生聪颖，将来定是要享誉四海，位列仙班的。”
　　“嘿嘿，那到时候我就帮哥哥统一天下平定四海！我法力高强，也分哥哥一点，我们一起长生不老！”岑玖傻笑起来，畅想着自己成仙的样子。
　　也不知哥哥要如何劝说父皇，才能让父皇同意。

　　两日后，岑玖已经想好，不随那道长去白山门了。
　　哥哥告诉他，就算成功溜出都城到了白山门，没有家人的帮助，她会在白山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她尚且年幼，若是有弟子欺她，她也无力还手，只能平白受了委屈，而且父皇很有可能会去白山门要人，白山门名门正派也无由强留他人子女，倒是让她脸上挂不住。不如再等些时候，哥哥让她风风光光到那白山门去。
　　只是既已同沈玉川约好，定然是要赴约的。
　　行至宫门，岑玖却被侍卫拦下，她没多想，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守卫道：“是本殿下。”
　　“陛下有令，公主不得离宫，公主请回罢。”
　　岑玖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一拳砸在马车上，这一拳带了内力，差点给马车砸出个窟窿来。
　　岑玖倒也没在这为难守卫，回车找皇帝去了。
　　岑玖在勤政殿前直跳脚，老太监传话说皇上正忙，让她回去。
　　老太监一脸忐忑，生怕这小祖宗就一气之下拿他出气。
　　皇帝不见她，岑玖总不能硬闯，只得先咽下这口气。
　　无法，便去找了太子哥哥。太子派人去与沈玉川会面，同他解释缘由。
　　太子的人也是能说会道，听得沈于川不禁叹息，最后他托那人将一锦囊与岑玖。
　　岑玖打开锦囊，是一玉牌，玉色莹润，一看便知非凡物，只是岑玖并不识得。不过明日老师会来，到时可问问老师。
　　岑玖的法术功课是每五日一节，明日恰好就是。

　　第二日，萧雨如约而至。
　　岑玖将玉牌递给萧雨，“老师，您可知的此物？”
　　萧雨接过，眸色一闪，“这是白山门的白羽令，以此可通行于白山门，你何来此物？”
　　岑玖将那日之事一字不差地叙述给萧雨听，最后道：“这便是那自称沈玉川的白山门道长给我的，老师可知此人？”
　　“雪山客沈玉川，白山门清雪峰长老，自极北之地而来，无人知其过往，在位已有三十年，容颜不变，有成仙之兆。”萧雨说完，又问道：“那人何貌，有配剑或玉否？”
　　岑玖一一回答：“星眉剑目，鼻挺唇薄，性情内敛，行步无声。配剑，剑鞘似玉，雪白无饰，柄有银纹。佩玉，玉质莹润无杂，雕刻花纹复杂。”岑玖将自己所记下的全说了出来。
　　“应当是他了。白山门是个好去处，何时走？”
　　“还不知道，父皇不让我去...”
　　萧雨没给她继续悲伤的机会，“嗯，那快练功吧。”

　　日暮西山，今日萧雨教习时有些心不在焉，岑玖有着不祥的预感。
　　果然，萧雨临走时给了她一本功法，“明日我便要离开昭都了，这本功法你好好修习，其他功法便别碰了。”岑玖接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山河辽阔，四海为家。”她本就是在游历四海，恰居昭国时，被皇帝请做公主的老师，她一时兴起便来了，这一教便是五年。对于这机灵可爱的公主，她早已视为自己的亲女儿般。
　　萧雨知她想入白山门，一人何从二师，即使想收她为徒，萧雨也从未说出来为难她。可如今就要分别，萧雨心中一阵不舍，想收她做义女，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样：“公主，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老师，今此一别，有缘再见。”岑玖低头看着手中的功法籍，眼中已有泪花。
　　萧雨抱拳，张口欲语，但还是转身离去。
　　宫中禁飞，平日走惯的路如今变得漫长。
　　岑玖抬头，或许是天色昏暗，她竟看不清老师离去的背影。
　　萧雨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便脚下生风，加速离开了。
　　看着萧雨模糊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她心知江湖之大，这怕是最后一面了。
　　一阵风起，凌乱了岑玖的发丝，萧雨刹那间便不见了踪影。
　　这是岑玖面临的第一场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