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26、第二十六章

　　他看了看我这边，慢慢走近，并不像之前一样表现出恭敬或者亲昵的情状，而是神情复杂，眼中光影明明灭灭。

　　“你可有事情？”我淡淡地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瞅了瞅桌子上的灵撰录，上前掀开几页，静静站立着，屋子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我一直瞅着他，看他有什么动作，内心希望他能为之前所做的事情给我一个说法。

　　半晌，他身形未动，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并告诉你。”

　　正合我心。我正要开口，只听他又说：“可是天女，你需记住，承诺的事情不可食言。”

　　“定不会食言。”我肯定道。

　　“食言了怎么办？”他紧紧逼问。

　　我眉头轻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急迫严厉的神态，周身满是挑衅和怀疑。压下心头怒气，我慢慢回复道：“若是食言……”

　　“若是食言，我必让君罗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容止，还有陈功名为梓潼陪葬！”他打断我的话，咬着牙说。

　　“你敢！”我冷冷出声。

　　他佯装没有听到，缓和了语气，淡淡说:“天女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我盯着他，他却并未看我，于是我叹了口气，思来想去，终于问道：“为什么将我一分为二？”

　　他转过身来，定定看向我的眼睛：“因为你当时身染魔气，已有入魔征兆，我本来是想杀你的，但是探究灵魄的时候发现你的天女身份，只能用尽全力保下你。”

　　我心中一动：“用你身上的天女精魄？”

　　“对。”他毫不迟疑。

　　所以那段时间他身体才那么虚弱，疾病频发，身上灵力像是填补无底洞一样不断减少。

　　“你完全可以选择杀掉我。”我探究地问道。

　　“是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确实可以。”而后他望向窗外，似在回想：“当时你血脉还未觉醒，完全不知道自己就是天女，也没有任何力量与我抗衡，取你性命只是一夕之间。”

　　“可是你没有杀我。”我用肯定的语气说。

　　他瞅我一眼，很是意味深长，缓缓说：“是啊，我没有杀你。”

　　我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你是天女，承担护佑众生的使命，可能是我太自信了，认为自己身负天女精魂且天赋异禀，什么事情都能挽救，还可能是你我之间命定的牵绊，让我不忍下手。梓潼……”他唤道。

　　我眉心一拧，冷冷说：“我不是梓潼，你应该知道，我的分身中小言的力量更强大一些，如果更精确点来论，合体后的我更接近小言。”

　　他有些怅然若失：“对，你更像另一半分身，冷厉、淡漠，自以为强大，梓潼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之前错了，以后不会认错了。”

　　我知道他在道歉，但是却感觉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沉闷闷的：“虽然我不是梓潼，但是你说的、你做的，梓潼都看在眼里，我会想办法把她还给你。”

　　他瞟了一眼桌子上的书，点点头：“天女一言九鼎，必会说到做到。”见我没有出声，他抬头看向我。

　　昏暗的烛光中，四周的景物都不甚真切。

　　“还有要问的吗？”他打破了寂静。

　　“是你帮着梧生迫害小言的？”我声音中有些愠怒。

　　他摇摇头：“不是我，这个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想帮小言剔除魔气，虽然方法残忍了些，但是并不会危及性命，可是我没想到小言身上的煞气发作了几次后并未恶化，反倒与血脉相融了，我才知道她本体是魔族正统。才知道天女……你是魔君风刹之女。至于小言后来变成了那般模样，我确实不清楚。”

　　我沉默了，小言的记忆不会有假，恨意却对错了人，梧生将关于他的那部分记忆抹去也是有可能的。

　　“谢谢你。”我迟疑了半天，最终说。

　　此时烛火摇曳，蜡油滴滴流了下来，像是斑驳的眼泪，烛芯上响起噼噼啪啪的声响。

　　“梓……天女。”他声音低沉、阴郁：“是明天就与恶龙决战吗？”

　　我心情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过，回应道：“是，明天就去。”想了想又说：“只有生命燃尽之时才能激发出全部灵力，才能与恶龙抗衡，我需要借助梓潼的力量，只要我攻击中恶龙要害，自会将灵魄分出梓潼形态，你放心。”

　　他没说话，而是看着我，像是一眼万年，一字一句道：“天女定要护住梓潼灵魄，答应我的不许变卦。”

　　我心里一痛，脑海中浮现出君罗山时，他抱着我，温柔而坚定地耳语：“你既然答应了作我泓润妻子，无论何时也不许变卦。”

　　重重点了点头，我迅速转身，背对着他，默默淌下两行清泪，压抑着声音，故作冷淡地说：“我知道了。”

　　身后长久没有声音，地上月光从西向东慢慢移动，我转回身去，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我呆呆看地他曾经站立的那块空地半天，缓缓挪动步子走过去，站立了良久。

　　半晌，我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腹部，那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我满眼慈爱地呢喃道:“宝宝乖乖的，明天还需要你帮娘亲呢，娘亲舍了灵魄也会保住你和梓潼姨姨的……”

　　这一夜，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只有一名女子温柔的低语声。

　　寒冬腊月，本来白日就来得格外得晚。饶是我万分珍惜，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窗棂上逐渐亮了起来，然后出现了点点光影。

　　早晨还是来到了。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伸了伸僵直的手臂，兀自踱步出去，身后的影子在晨光中拉的很长很长。

　　恶龙之战仍然是在幻境的那方悬崖边，与幻境中不同的是，怪石杂乱，丝毫没有平整的地方。

　　我皱着眉头，实在难以下脚，走在石尖上，脚心硌得生疼。

　　等了许久，海平面却安静如初，毫无大战来临之前的预兆，只有天地间游荡的阴沉气息，压在人心头，似乎说明了今日可能有些许不同。

　　眼见日头即将移到正南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仍没有恶龙的丝毫踪迹。

　　不知何时，明川已出现在我的跟前，随我一起望了望远方，拿起袖子擦了一把汗：“怎的如此热。”

　　我只余光瞟了他一眼，正要收回目光时，却发现他脸色不对劲，面部恍恍惚惚，看不真切，却能让人隐隐感觉冷厉和乖邪，我刚要防备，却不料，身上一痛，一把冰刃已插入左胸。

　　心脏处一麻，汹涌澎湃的痛袭遍全身，带着如入冰窟的寒冷。

　　我心内大叫一声，不好，那冰刃是淬毒的。

　　再看明川，他依然恢复了一身黑色斗篷，脸部一团黑雾，看不真切，竟是我寻了多日的梧生。

　　梧生当然没有办法展现表情，却让人能真切感觉他的情绪，那是在看到杀戮和嗜血时极端兴奋的表情，他疯狂大笑着，怪异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地狱传上来一样：“莹儿，你看见了吗？你和魔头的孩子，她就要死了，她要魂飞魄散了，哈哈哈哈哈，我说过，你和别人的孩子我见一个杀一个，即便是天女又如何，我做到了，哈哈哈哈。”他疯了似的笑着，我是真怕他笑噎着。

　　我捂着伤口，那里流出股股鲜血，眼睛盯着他，忍着巨大的痛，用力抽出冰刃，趁对方不备，猛地向他刺去，他冷不防一闪身，冰刃在灵气劲风中偏移了位置，斜着向上刺中了他的头部。

　　一阵安静，随后响起了他痛苦至极的哀嚎声，最终他捂着头跪坐在了地上，化为一缕烟尘，沉入石头缝隙。我不知道，那团黑雾般的面部竟然是他薄弱所在。

　　如今他魂飞烟灭，也是报应。

　　我伏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肚子里的小生命还在吞吐着天地灵气，为我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但是我知道自己身染剧毒，几乎不能轮回。恶龙之战还未开始，我却已狼狈至此，这场恶战过后，估计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我想想，温柔抚摸着肚子：“宝宝不怕娘亲定会保下你。”

　　阳光已到正午，正是阳气大盛之时，本来清朗的天上，那污浊的云层在炽阳暴晒之下越积越厚，速度由慢到快，到最后，已经是四处乱窜，带着呼呼的风声，不一会，海面上掀起一排排巨大的浪头，前呼后拥地向岸边打来。

　　空气中粘腻的气息越来越强烈，将少有的通透灵气挤到不知那边去了，这天地之间，让人如坠海般窒息。

　　少顷，黑云遮日，暴雨如注，烈风呼啸，海浪大作，我站在悬崖边，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个巨大的恶龙脊背已经探出海面。

　　我知道真正的决战已经打响了。

　　与幻境中母亲经历的那次决战不同，我并未看到他射出煞气，而是感觉一股气浪涌来，却似有千军万马之声，我挥舞着神冰剑，将团团气浪劈开，打斗中听到阵阵剑戟断裂、烈马嘶鸣和军士惨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