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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游 ...

  •   “胜言,出去逛呗,来了这么久你肯定还没把监学逛完,像你这样天天吃饱挺尸,肚里板脂,怪不得日渐发福……”

      这越听越不像人话。徐文卷苦着脸:“才刚考完旬试,我算学果然挂了啊……”
      “第一次旬试又没处罚,再说了,小卷儿,算学为兄可以帮你嘛。”
      白庆宵一直碎碎念,徐文卷拿着纸笔躲着他,他就追着徐文卷在舍房里打转。

      “不去,俺每回跟你一起出去就都遭了罪了,去年元日被马蜂叮得满头包我现在都还疼……”
      白庆宵瞅准他满心愤恨、戒备松懈之际,一把抽走他手上的演算簿,拔腿就跑。
      “啊,死青椒!别跑!还我……”
      白庆宵的大笑声远远传来,“嘿嘿,你又算错了三题了,闭门造车是行不通滴……”

      ……

      雨后长空如洗,弦月凌霄汉。几个人举着火烛在夜幕下走着,石板一脚深一脚浅,水痕未收,露湿鞋袜。寒蝉鸣泣、秋虫振羽;路过的草丛中琴蛙齐奏,如鸣仙乐;几人行步间,腰上珩铛佩环相击,和路边淙淙水声相得益彰。

      白庆宵和于再思在前头带路,这两人果然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徐文卷、孟灼因、于三思,还有被拉来的亭芳,都跟在后头。偶尔几只飞过的蝙蝠、乌鸦,都把徐文卷吓得频频回头。

      白庆宵举着烛,边走边唱:“……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于再思便接着行歌道:“……为乐当即时,何能待来兹?[①]”
      两人相视大笑,都双手高举起明烛乱舞,呜啦啦怪叫起来。

      “还没离开舍房、教室这片呢,要是被助教逮着了……”亭芳担忧地看着远处舍房里有人打开窗子往这边瞧,怕是以为这是两个疯人。于再思冷着脸道:“小卷,我知道条小路,咱们直接脚底抹油吧……”

      不一会,变成了六个人一起举烛行歌,往曲沼边去了。

      ——他们口上不饶人,身体倒是很诚实。孟灼因暗笑不已。
      热情,本就是吸引人的一种资本。灵台是件尘封的、寂静的古董,他们死水般的生活里少有这种强大的张力,所以徐文卷每次都受伤,还是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跟出来了。力量、胸襟、神韵、风采亦然……孟灼因不期然又想起那夜五仙庙的惊为天人。

      “大晚上的我们去水边干嘛?和水鬼幽会吗?”
      白庆宵故作神秘:“白天不方便,趁现在带你们去看看公认的‘灵台第一俏’……”

      几人大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了,知好色则慕少艾,闻言一时未免心神荡漾。入学半月,莫说佳人淑丽,愣是连一只雌的动物也没见过。

      结果……
      “啊,这‘第一俏’就是一只鸟啊?”还不知是公是母。
      远远地,曲折的低洼池沼中尽是田田莲叶,时至八月,莲荷已经开始枯萎,但盛况犹非一日可消。在那红白的出水芙蓉边,立着一只毛羽霜白、细颈绣颊的丹顶鹤,吊影水畔。

      白庆宵揶揄笑道:“这是当年丘太史养的仙鹤……”
      几人面面相觑,俏则俏矣……非我所想。

      那鹤似也知其所想,遥遥冲他们尖唳几声,兀地展翅而起,冲曲沼边掠来!
      “小心!”于三思和徐文卷所站之处正是首当其冲,骇得脚底打滑,他二人又站在最后,无人可以借力。于再思赶紧一把拉住了于三思;徐文卷可没这么幸运了,他比于三思胖上不少,瘦弱的亭芳哪里捞得住他?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一句话没嚎完,直接就跟个球一样,在滑腻的青苔塘泥上滚进水里去了。

      徐文卷旱鸭子一枚,白庆宵当即跳进水里救他,众人都兵荒马乱。这时那杀千刀的白鹤却又打了个旋飞回来了!几人见状都要抄家伙了,却见白鹤细骨伶仃的双足蜻蜓点水一般,一双爪子便提住了徐文卷的衣领,奋力将他脑袋肩颈提出了水面,就这样领着他泅水而过。
      徐文卷呆愣地任它施为,等被领到了水中木桥上,双手抓住了桥栏,才回过神来。白鹤就落在桥栏上,侧睨着他,绰绰仙姿,眼如点漆。

      白庆宵已经跟着游了过来,那边岸上几个人也赶到这桥上来了。众人皆是感慨:这鹤真不得了,不仅俏丽,而且俏皮得很啊!

      今夜几人本以为能见到什么月下仙子,不料是姓白的一通戏耍,灵台僧就是灵台僧,一年到头不见父母,清心寡欲。
      这时夜风徐徐,几人又放松下来,谈笑打趣之间,更觉秋夜气清秋月明。徐文卷偷偷摸摸带了点心、亭芳贡献了壶花醪。

      孟灼因前日见了蓟宣,温习旧事,才又想起那日的小姑娘,不知她如何了?逢着此时,便问道:“灵台有女子吗?”
      “有啊。不过从前男女是分在两处办公,后来邓太后有才则擢、废陈规,如今灵台官署内男女郎官皆有。不过学子们仍然分开,女院在宫内,翰林天文苑那边的学堂都是女学生。灵台偶尔也会请宫内一些专科极精的女先生来教授……”

      孟灼因才放下心来,那日五仙庙被围,那小姑娘估计也到翰林天文苑入学了吧……却不料他这话无意中引起旁人调笑不已。
      “看不出来啊,小烟已经这般考虑长远,开始谋求未来好逑佳偶了……”白庆宵嘻嘻道。
      亭芳搭腔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情爱玩乐转头空,灵台僧这点觉悟还得有的……”
      “养心莫善于寡欲,贤弟要把持住……”
      “正是正是,欲求不得,辗转反侧,邪念伤身……”

      这些鬼东西越说越不像话,于再思赶紧捂了小弟耳朵。孟灼因听得耳红面赤,天地良心!他原本岂有半分歪念头!?当即回怼道:“真是污者见污!二圣广播教化,外边如今已经女学大行,男女同堂上学也不是什么怪事了;我不过随口问问,怕灵台还默守陈规罢了……”
      插科打诨中,孟灼因想起卜相课上夫子讲过,女子痣在眼下,乃是一世长吉,百事顺利之相。果然不假,那小姑娘入天文苑习天文,一辈子应当安稳无虞了。

      可他后来才明白,全赖他那时学艺不精,竟没分清眼角飞出的‘滴泪痔’和眼睑下的长吉痣……误把一世命舛,看作了一世福泽。

      ……

      游憩到三更鼓响,夜露深重,孟灼因只觉腰间白玉也冰冷。沉水香点了半宿,业已燃尽,起了袅袅青烟。几人这才意兴阑珊,踩着慈乌夜啼声,伴着芙蓉清波打道回府。
      ……若他当时知道这般静谧、嬉笑怒骂的时光,已经来日无多,想必会更深深地呼吸几口灵台夜间的清新空气、将那沉沉清夜铭刻于心。

      孟灼因自那日偶遇万声,也学着有模有样地做起札记来。
      这日他写道:夜游曲沼,共酌清液,夜半方归。得闻故人安好,幸甚。
      后来这是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札记上最令他怀念的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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