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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个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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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盛夏,习习夜风吹在脸上格外凉爽。皇城里头灯火通明,大街小巷里也尽是人声,尤其是那勾栏、赌坊、酒馆,里头人声鼎沸,即便是遮天盖地的夜幕也无法消减这三处的欢愉。
阮玉与衡山二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划拳喝酒,玩得不亦乐乎。迎面的夜风中多了一丝血腥气儿,阮玉正想搁下手中杯盏前去查探一番,转头就见身着白衣的木华从天而降,重重地摔在望舒酒馆门前。
周遭行人大惊,全都将目光投向吐血不止的木华。
阮玉当即翻窗而去,衡山紧随。
“此乃妖孽,凡人勿近,速速退却!”
一阵空灵之音于夜空响起,须臾,三名灰袍道士缓缓现身,将木华团团包围。
三名道士各执一柄拂尘,肩挂一方布袋,一张脸蜡黄无光,颧骨高凸,脸颊凹陷,好似十月半年不曾开荤,营养有些不良,模样看着颇丑。
道士手里皆持符箓,灵光流转间,符箓齐齐攻向木华。木华顾不得去擦唇上的鲜血,抬手呵然送出一掌寒冰花印,谁料三位道士齐甩手中拂尘,那朵巨大的寒冰花印被击得粉碎。
落了一地的冰碴子。
木华被诸多符箓组成的绳索捆绑,符箓勒进肤肉里,木华跪地仰天惨叫。
须臾,木华全身凝出一层薄冰,肉眼可见的寒气从他体内发散。
“妖!他是妖!”围观凡人蜂拥退散。
阮玉飞身上前,一把将缚住木华的符箓绳索扯断,同时又对着那群惊慌不已的凡人狠嗤了一句,“无知凡夫!”
其中一人高呵,“哪里来的东西,竟敢管这等闲事!”
衡山指着三人,颇为不满地冷哼一声,“你们又是哪里来的东西,竟敢以多欺少!”
“我等来自蜀中青城山上的天师洞,秉斩妖除魔、护民卫道之天职,何来你以多欺少之说?”另一名道士拂袍甚怒,说‘天师洞’这三字时,又不禁表露出得意之态。
阮玉单手扶着已然站不稳的木华,看着那三名道士冷笑,“不过是藏在深山老林的一个破庙宇罢了,却还有脸说出来,你不害臊,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这青城山的天师洞受张大天师恩泽,神光明明,福泽深厚,岂是你口中的破庙宇!”靠右的老道士并上二指,对着阮玉大声呵斥。
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阮玉看着眼前三个老道士一唱一和,也觉着有趣得紧。
“你们口中的张大天师,莫不就是那个误食盘古邓桃而飞升的老道张凌?”阮玉眉尾微挑,空闲的左手背在腰后,投向那三名道士的目光十分不屑。
三人齐齐高呵,“大胆!”
一人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好生无礼!”
另一人又道:“待我等将你们一并拿下,看你是否还有胆子在这逞口舌之能!”
“不得不说,你们的勇气可嘉,但是这双狗眼睛却是生得不好。”阮玉咧嘴一笑,其中多有狠厉之色。
衡山欲动手,阮玉抢言阻止,“衡山,你歇着,让我来活络活络筋骨。”
衡山瞪了三名道士一眼,转而将木华扶到一旁。
阮玉抱臂于身前,慵懒道:“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否则,我害怕你们撑不过三招。”
“口出狂言!”
“大言不惭!”
“大放厥词!”
三个道士,一人嗤一句。
旋即,三人分散站位,抬手便悬空画符。
符箓生成,三人呵然一推,原本分散的符箓瞬间凝聚,爆发出刺眼的灵光。符箓将阮玉包围,大火瞬起,火光冲天,躲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众凡人也相继抬袖遮挡脸颊,以减少灼热感。
身处于火圈中央的阮玉面不改色,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涌动的烈焰飘扬,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此乃天火,他怎么......”
三名老道皆蹙眉惊愕,互相使了个眼色,三人再度发力。火势愈来愈盛,最后将阮玉一举淹没。
在此之前,阮玉同张凌碰过面,那老东西也用过这种火符箓。当时初见这天火,阮玉的确吃了一点亏,随后回到魔界,阮玉就以冰蚕做了一件软甲。这冰蚕软甲既不能保暖,也不能防刺,独独就能克制这天火。
三名道士见火中没有动静,心下以为阮玉已被烧成灰烬,他三人复又展颜笑了起来。这时,大火忽然朝一个方向翻卷起来,火浪涛天,火星子随着夜风飘向四面八方。
众人脸上倒映的火光飘摆不定,这团天火越卷越小,最后只有巴掌般大小,被阮玉握在手中把玩,“我说了,把你们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若是没有一点挑战性,我会觉得很无聊的。”
“这怎么可能?!”三名老道皆惊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木华紧盯阮玉,眼里多有震惊之色。
衡山则一脸淡然,好似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阮玉将手中的这团天火掐灭,末了,他还臭美地撩了撩额前的那一缕长发,嘲讽道:“这天火是那张凌老道儿玩剩下的,你们却把它当成宝贝,如今再配上你们的这身行头,倒真像是捡破烂的。”
“小子勿狂!”其中一名老道又大声呵斥,同时再并二指虚空画符,只一个眼神,另外两名老道会意。
三人齐齐画符,符箓须臾即成。
“惊雷滚滚!”三人同时大呵一声。
阮玉仰头一看,惊雷破空而来。
“魔尊当心!”衡山情急大喊一声。
轰,轰,轰!
三道惊雷直劈而下,每一道都劈中阮玉。惊雷落,大地颤,裂纹横生,青石板被击得粉碎,碎渣飞溅。
四周的凡人被吓得大叫,四处奔逃,还有不少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
带着焦糊气儿的黑烟很快被夜风吹散,只见阮玉撑着天魔斩半跪在深坑里。阮玉一身淡蓝长服破了些洞,原本那头柔顺的长发也微微发卷。千魔斩上的灵力来回流淌,滋拉作响,似极了方才直劈而下的惊雷。
此坑颇大,半径约莫有七丈宽,周围都是碎石子,其中还有不少石子被烧得焦黑。
一名老道后知后觉,“你刚才喊他什么?”
衡山没有回答。
这时,阮玉慢慢站起身来,那颗垂下的头颅逐渐抬起,他不紧不慢地拔除深插于地的千魔斩,冲着那三名老道淡然一笑,“凡人真是可悲,但凡是上了点年纪,这头也开始昏了,眼睛也花,耳朵也还背。”
一番嘲讽之后,阮玉敛去笑容,肃声道:“他喊我魔尊啊,老东西!”
“你是魔尊阮玉?!”三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聚到一起,如临大敌。
“怎么,我这张脸看着不像阮玉那个大魔头吗?”阮玉将拔出的千魔斩扛在肩头,足尖轻点,踏风出了深坑。
见阮玉逼近,三名老道有过片刻的惊慌,但眼底的这些慌张很快就被强撑的‘镇定自若’掩埋。
衡山趁空打趣道:“魔尊,这也怪不得他们不认识你,毕竟这些是住在深山老林的老东西,没什么眼力劲儿。”
三人拂袖,将左手的拂尘换至右手。其中一人上前,甩了甩手中拂尘,“如此正好,我们三人刚好研制了一方三清符箓阵,正好拿你来试试效果!”
这方说罢,另外两名老道不约而同地踏风而起,分别站于大街左右两侧的屋顶之上。
两人立于屋顶,一人站于地面,三人同时并上二指,灵光闪过,指尖慢慢流出鲜血。
三人以血画符,血光闪烁。呵然一声,三方符箓朝三个方向延伸,涌动着流光的符箓线条穿过高墙屋瓦,穿过树木河池,最后连接成一方巨大的符箓阵。
此三清符箓阵为圆阵,其中有诸多类似经文的线条,宽百丈,仿佛一张立起来的大饼,极度想要把阮玉包裹在其中。
阮玉抬手示意,“衡山,你带着他走远些,免得误伤,这个阵看着还有些意思,如此,本尊便陪他们三个糟老头子玩一玩。”
衡山应言而做,提起木华便飞身后退,最后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一座高楼的檐角上。
‘铛’的一声,阮玉将千魔斩重重地砸在地上,凌厉的剑气由剑尖处向四周泛滥。
如同石头投湖之后,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荡开。
这千魔斩是由一块寒铁打造,通体皆白,剑刃颇宽,属实是把重剑。修为本来就拔尖的阮玉得到千魔斩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放眼一看,这三界里头少有人能够与之抗衡。
“臭道士,本尊今日就来见识见识你们的三清符箓阵!”说罢,阮玉握剑严阵以待。
三名道士怒目横眉,不约而同地双手合十,整个三清符箓阵开始变化。三人齐声大喊,“阵开!”
眼前这方三清符箓阵骤然冲向阮玉,阮玉拔剑而起,直刺此阵。
然而,阮玉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刺破此阵。
此阵穿体而过,阮玉再看时,自己与那三名道士皆于这三清符箓阵中。四周尽是闪着刺眼灵光的符箓,这些符箓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看着十分凌乱,正是那些凡人口中的‘鬼画符’。
脚下有一方大阵,阮玉位于阵法的中央,三名老道士各占一方,分别执掌水、木、土。
“看我三千弱水!”执水的老道率先发难。
阮玉脚下生出大滩水流,他慢慢抬起脚,却不想这些水似浆糊一般,死死黏得他提不起脚来。
阮玉骤然发力,欲强行扯脱,谁知这些水分作数股,顺着他的脚往上爬,宛如有生命的蛇。
一路缠绕而上,手中那柄千魔斩也被这些流水纠缠。
阮玉信手呵出一掌,水流被强灵击散。
不过眨眼间,那些分散的水流再度合拢,形成一条巨大的透明蟒蛇。此蟒周虽是水凝聚,但是蛇鳞格外清晰,还闪着淡淡的灵光,倒是有几分好看。
蟒蛇盘绕于符箓之上,巨大的身子绕了整整三圈。它对着阮玉吐着蛇信子,微微晃动蛇头,老道士的左手并上二指,持拂尘的右手再度发力。
此蟒张着深渊巨口扑向阮玉,阮玉右脚踏地,扬剑纵身而起。呵然一声,千魔斩将此蟒迎头劈成两半,由头一路劈下,整条蟒蛇随之崩溃,仿佛决堤洪水。
只不过这些溃散的水流没有向四周分散,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阮玉一举包裹起来。
窒息感迎头砸上,阮玉屏着一口气努力挥舞千魔斩,欲将其斩破。砍完一剑又一剑,毫无作用。
人间有言风过无痕,眼下却是剑过无痕。
水者,柔也。
遇圆则圆,遇方成方,形态多变,最是难办。
正如那些奸邪之人,专门在背地里使阴招。阮玉宁肯光明正大的以一战百,也不肯与那些用下三滥手段的人纠缠。
三名老道见阮玉被缚得无法动弹,同时露出一抹得意之笑。
掌控弱水的老道士大笑起来,“大名鼎鼎的魔尊阮玉,也不过如此!”
阮玉弃了千魔斩,双手掐着脖子,于水中痛苦挣扎。无数小气泡从阮玉嘴里冒出,三名老道见此场景笑得越发得意。
挣扎了片刻,阮玉慢慢地不再动弹,舒展四肢悬于水中,宛如一片被泡开的茶叶。
周围符箓的灵光照得弱水明星荧荧,阮玉的长发、衣摆随着水的流向而漂摆,散开的青丝与衣摆仿佛两朵迎光绽放的花朵,波光荡漾间,其中那一人一剑仿佛定格的画卷。
“这就死了?”一人微微敛笑发问。
另一道士又接话,“魔尊阮玉,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掌控弱水的老道士缓步走到符阵中央,抖了抖宽袍,向前凑脸。闭着眼睛的阮玉兀地睁眼,吓得那老道士打了个激灵。
阮玉咧嘴微笑起来,末了还冲那老道士眨了眨眼睛。眨眼的间隙,他召出一方长颈圆瓶,不过是轻轻勾手,弱水全都被收入瓶中。
“你你你......”老道士连连退步,他本瘦弱,所穿灰袍宽大,是以,那两片宽袖摆动的幅度颇大,看着有些狼狈。
阮玉左手持瓶,右手撑剑,十分潇洒地抖去身上挂着的雨珠。
“这是何物,竟能收纳我的弱水。”老道士的脸原本是蜡黄色,眼下受惊,直接变成了白色。
“八宝净水瓶。”阮玉嘿嘿一笑,“两日前刚从皇城河神倾君那处抢......不,借来的,还没来得及还。”
“你无耻!”老道并上二指指着阮玉狠嗤。
阮玉拂手甩出一掌,一堆黄泥垒生,挡下此掌。同时还有一棵老树的根茎护住道士后撤。
黄泥飞溅,阮玉足尖轻点,飞身后退。站稳脚跟之后,阮玉收了八宝净水瓶,“臭道士,你们一起上,免得传出去别人说我不讲武德欺负老头子。”
老道士心知,单打独斗没有胜算。是以,三人互相颔首,继而灵力全开。
一人甩泥成兵,一人斩木为将,还有一人散水作刃。
三方之力共击阮玉,阮玉提剑横砍。
一剑便削数人的脑袋,落地的脑袋与倒地的身子再次变成黄泥。木将缠人,阮玉照砍不误,那诸多水刃直冲阮玉。
阮玉微微振臂,不过一瞬间,水刃尽数被震碎,水珠子掉落一地。
须臾,阮玉将散落于阵中的黄泥、木枝、流水强行汇聚成团,似女子的□□一般,将眼前这堆泥团捏成了道士模样和一个坟堆。
泥人道士在后,坟堆在前,阮玉又挑了三根木枝插于坟头,末了又故作伤感地道了两个字,“安息。”
这顿操作,行云流水。
“阮玉,你欺人太甚!”三名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
“欺人不甚,本尊也不叫阮玉。”
三名老道又各施其术,阮玉将千魔斩扛在肩头,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张凌那个老头子画的符箓本来就上不得大台面,你们跟他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建议你们弃道从佛,跟着那些老秃驴没日没夜地敲木鱼,或许还能敲出些大造化。”
言罢,阮玉打了个响指,整个三清符箓阵的灵光尽散。符箓阵中部出现裂纹,裂纹越生越多,最后‘嘭’的一声,整个符箓阵崩溃。
三名道士被震倒在地,皆口吐鲜血。
“这怎么......可能!”三名道士全都不相信眼前这一切。
衡山提着木华踏风而来。
阮玉收了千魔斩,撩着头发,咧嘴灿笑,“在我阮玉面前,世间诸事皆有可能。”
一名道士痛心疾首,却又不肯服输,“这方三清符箓阵乃我三人数年心血,怎么可能被你一个响指就毁得丝毫不剩,这绝对不可能!”
“老头儿,你们莫要忘了,是本尊开了阵法之先河,我可是阵法的鼻祖。你们那个小破阵根基不稳,又漏洞百出,摧毁它,自然是不费我吹灰之力。”阮玉抱臂而立。
衡山冷笑一声,“莫说你们三根山野老葱不是我魔尊的对手,即便是你们供着的张大天师也不是我魔尊的对手。如今放眼整个神界,能够与我魔尊较量的人屈指可数,你们三人也真是不知死活。”
三名老道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玉向衡山招手,“山山,时间不早了,走吧,回去睡大觉了。”
“魔尊,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山山这个名字太肉麻了。”衡山抓了抓后脑勺,显得有些难为情。
“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叫你一声‘山山’有什么难为情的。”阮玉勾住衡山的脖子,“再说了,你以前小的时候,我叫你山山,你不高兴得很嘛。”
“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衡山小小念叨。
站在旁边的木华额头上尽是冷汗,身子前后摇晃。阮玉刚与他对上目光,他就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阮玉眼疾手快,闪身上前,一把接住木华。
阮玉从未想过自己一把接住的这名少年会成为自己日后的大将军,阮玉更未想过自己一把接住的这名少年会让自己愧疚多年。
木华,十六岁的青涩少年。
似清晨初露云层的绚烂朝阳,如破岩而出的顽强松柏,他的脸上既有青春年少的懵懂,亦有老成持重的刚毅。
模样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