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青州,人如 ...
-
青州,人如其名,“盖以土居少阳,其色为青,故曰青州。”这个靠山环水的地方向来为每朝代兵家的必争之地,也正因如此,青州显得尤其的奢华。青石板街道,黑瓦、青砖、红栏、白墙,透出浓浓的古风雅韵。
墨轻暖他们路上停停歇歇,终是在天色完全变暗时到了青州。由于城中不准骑马,墨轻暖等人便下了马,将其牵于身侧,向不远处的客栈走去。此时青州沿街上的有些店铺皆已早早的点起了灯笼,放眼望去,尽显一片繁荣景象。
顾磬本是也要下马的,却被陈戚一句话给闷得不想下马了。
陈戚道:“顾管家还是在马上安分写的话,瞧你那腿软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爷我怎么你了呢。”说罢,打开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描金扇,遮着半张脸望着顾磬奸笑。
顾磬脸色本就不好,被他这么一说,又是气又是脸红,反倒有显出了些红润的意思。别过头不去看那个纨绔子弟,望着行走于右侧的墨轻暖。黑马的缰绳被她牵在手里,微显凌乱的黑发简单的以一只碧玉发簪束起,身穿紫色锦袍,不施脂粉的脸显得有些疲惫,确仍掩盖不住眼中的冷静与周身散发出的当家做派。
但仅仅是这样,也足够让经过的行人不禁多留恋地看几眼。
想来二当家都已经二十有四了吧……照着这个年纪,早些婚嫁,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
想到这,顾磬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墨轻暖抬头问他。
“没……没什么。”顾磬摇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胡乱心思甩开,扯开话题似地问墨轻暖,“咱们什么时候去景家?”
墨轻暖也没多想,挑了挑眉,道:“今日姑且好好休息,明日你去一趟景家,把拜帖递过去。”
景家在青州也是声名显赫的家族,且不说现任当家景烟是现朝蒙皇帝当宠的妃子靖贵妃的大哥,身份自然非同一般。这景烟的妻子也正是皇帝唯一独宠的妹妹,婧媛公主。而景家的祖上,在平定江山的时候,也出了不少的力。而现今有了当今贵妃在宫里做靠山,景烟又在青州颇受百姓的爱戴,自然名声躁动一时。
要说景家有什么过人之处,也无非是景啸和景鸳词这两位公子。
景啸生性冷僻,而景鸳词生性温婉如玉。
这俩兄弟,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虽然他们鲜少同出门,甚至一年也不曾见上几回。
大哥景啸虽生性冷僻,却好游山玩水。因幼时拜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云门紫玄道人学武,江湖人倒也卖他几分薄面,遇上他,皆是请他去府上坐坐,这一来二去,本是无意之举,倒也打响了名声。一年之中,除了过年的时候安分的呆在家里,平时别人想要见上他一面,也是难上加难。
倒是这景家的小公子景鸳词,青州的百姓见了他,皆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景二公子。”后者也微笑着答应,举手投足间尽流露出贵族的风范。
青州大半未出嫁的姑娘,都对这景二公子有着一份爱慕之情。只求哪天在街上遇见,多看上两眼,博得这公子的缓缓一笑,便已知足。
找到了不远处拐角边的客栈,将马交给店小二,墨轻暖跨进大门,陈戚左手扶着顾磬的肘部,右手的描金扇边扇边跟着墨轻暖跨进门去。
店内大堂的人一看这三人的排场,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家。尤其是陈戚的打扮,在这客栈里,怕是再找不出比他更阔气的人。
店小二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招呼:“客官是打尖呀还是住店?”
墨轻暖回道:“住店。要三间上房。另外送些热水上来,我们要沐浴。”
“好咧!客官您楼上请……”店小二将抹布甩上肩,领着三人上楼。
住的是二楼靠里的雅间,两间是对门,一间则离那两间比较远。墨轻暖喜静,便挑了最里的一间,顾磬自然挑了对门的房间,陈戚就住进了相对较远的那间房。
对店小二吩咐了几句,各自回了房间休息。不一会儿,店小二拿着热水上来了,来回几趟,总算是把三间房桶里的热水都倒齐了。
三人约好酉时在楼下大堂见,便各自沐浴去了。
此时正是申时,墨轻暖关上房门,脱下外袍、中衣、里衣,拔下头上的碧玉发簪放于桌上,这才融进了温暖的热水里。
微微一叹息,墨轻暖在热水中闭目养神,脑中却不停歇地想着一些事情。模模糊糊地,竟也过去了这么久。
那时候,怎么可能想到会有现在的状况?
青州景家……如果可以,墨轻暖并不想再与他们扯上关系。毕竟,这里面,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剖开光滑的表面,呈现出来的只是深入骨髓的苦楚罢了。
既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还是忘了的好……
想是这么想,心头上却不禁浮现出一道影子。那是一张温暖带笑的脸,身穿着湖蓝色的暖袄,在初雪过后的阳光下,对着自己及那时站在身边的人轻轻地说:“看,下雪了呢。”
原来七年也不过是一眨眼……故人已去,而留下的人却比那离去的故人更痛苦。
墨轻暖闭上眼,一丝苦涩泛上喉头。微吸口气,从浴桶中站起,擦拭干净身子,换上新的里衣和中衣,没有穿外袍也没有束起青丝,任由它随意垂于腰间。径自走到窗边,轻轻一推,迎面而来的夜晚的凉风终是让墨轻暖清醒了些。
此时外面的天已几乎黑了下来,向外望去,各家门前都点起了灯笼,一片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街上孩童的嬉戏声,酒楼中的谈笑声,无不钻入墨轻暖的耳中。
而墨轻暖没有注意的到的是,斜对面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有两个人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雅间里一人负手而立,以白玉紫金冠冠起的黑发,身穿深青色道袍,腰间一柄佩剑,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眉心微微皱着盯着发愣的墨轻暖打量。
另一人则头戴方帽,两鬓边各有一缕头发贴着脸颊垂下,入春也有些日子了,还穿着鹅黄色的薄袄,想来是十分怕冷的。虽是这样,手中却拿着一把紫檀木扇,并不打开,如此看来,更像是装饰了。
谁也不会想到,那两人竟是景啸的恩师紫玄道人和景家二公子景鸳词。
那佩剑的便是紫玄道人了,他看了墨轻暖半晌,也不发一语,转身坐下,自顾自给两人的酒盅里斟满酒,喝了一杯,复又倒满。
紫玄道人初教景啸武功时已是十二年前,当时他才正满三十。如今时光飞逝,他也四十有二了。因习武的缘故,身体也必然比同龄人硬朗许多。外表乍一看起来,竟是与景鸳词差不了几岁。他久经练武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拿过酒盅,又是一杯下肚。
景鸳词站在窗边,见紫玄道人不说话,也不出声,右手的扇子一个翻转翻到左手,又从左手翻转到右手。如此十个来回,斜对面房间内墨轻暖已关上窗户进了屋里,紫玄道人才缓缓开口:“二公子找我来,只是来看这女子?”
“道长以为,这女子如何?”景鸳词紫檀木扇轻点唇,目光流转,问道。
“不过比普通女子长的略出色而已。”紫玄面不改色,一抬手,杯中酒又空了。
“哦?只是这样?”景鸳词走到紫玄身边坐下,放下手中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酒盅,放在唇边抿了抿,尝了尝味,是上好的女儿红。这才一杯下肚。
紫玄抬眼,看着景鸳词嘴角含着一抹笑,七分随性三分神秘。他眼神清澈,定定看着紫玄,那一眼,漆黑眸子深不见底,却如潭中之水,让人心神不禁为之一荡。怪道都说,若能博得景二公子一笑,便知足已。
眼前之人,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快胜似佳人。偏偏一双眼,生的清澈,就是再邪恶之人,见了他,也不忍在他面前做出任何天理不容之事。
仿佛世间一切事物,皆在他掌握之中,那抹笑,包含了多少的含义。
“道长?”见半晌不得回答,景鸳词出口唤了声。
紫玄大惊,暗道不妙,竟被一小娃儿掳去了神智。端起酒盅,借喝酒抬头的瞬间,定了神,这才看向他,眼睛微眯,吐出几个字,“此女子身上煞气太重,怕是背负了许多。不过,老道有兴趣的是,景二公子可是看上了人家?……若真是如此,老道劝你一句,莫要与她扯上关系,她的今后,太过悲苦。”
然而景鸳词听罢却无任何反应,右手抚摸着桌上的紫檀木扇的扇脊,也不看他,慢慢说,“道长此言差矣,人这一生,出生之时,谁人不是带个苦字?只是活的不同罢了,兜了一圈,还是苦。”
紫玄略微叹息,想这景家二公子在小时也是见过几次,那时已是与现今的神情相差无几,眼神清澈,嘴角含笑,似亲近人又隐隐间与人保持着距离。想起他的身世,姑姑是当今皇上圣宠的贵妃,景家也是半个皇亲国戚。祖上又是安定江山的重臣,父亲又在青州颇有威名,怎能不叫人艳羡。
看着眼前的景鸳词,紫玄却带了些许无奈。这娃儿才二十有五,心里想什么竟没人看的透,总是嘴角含笑,眼神清澈,那一眼,深深看进人的心里去。
想完紫玄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尴尬地望了望景鸳词,见面前之人没发现他的异样,这才缓了口气。
自己真是想多了……
只是那女子……想到这,紫玄皱了皱眉,略微正色道:“二公子,恕老道多言,这女子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不可深交。”
景鸳词这才抬头看他,似无奈地摇摇头,右手拿过酒盅,一口一口抿进嘴里,眼睛盯着那折扇,缓缓道:“道长真真是想多了,她只是在下的一位故人。”
“希望是如此吧……”紫玄毕竟是老江湖,听出他的话语中必有深意,却不点破。
有时留些余地,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见景鸳词拿起桌上的紫檀木扇,站起绕桌走了半圈,忽地回转身拿着扇子向空中轻轻一点,微微勾起嘴角,话锋一转,看着紫玄道:“道长可知我大哥已不在青州?”
“哦?我此番来,还想找我这徒弟切磋一二,未想到他竟不在青州?”紫玄剑眉一挑,作惊讶状。
景鸳词漆黑的眸子亮了亮,扇柄轻抵唇,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动作,在旁人眼中看来,竟是万种风情。
他道:“我想大哥在两日之前,已到了扬州。”
“怎么,他也学古人烟花三月下扬州?”紫玄早知这个徒儿素爱游山玩水,便打趣道。
景鸳词见紫玄开起了玩笑,低低地哧哧笑了两声,放下折扇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酒,缓缓喝下,盯着那酒盅的杯沿,用指腹描摹,才道:“怕是啊……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紫玄皱眉,暗道这景鸳词究竟要说什么……脸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景鸳词说下去。
而景鸳词却不说了,只是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一杯一杯地下肚,把紫玄晾在了一边。
等了半晌,也不见景鸳词有开口的迹象,这面紫玄却坐不住了,心下道你不说我走还不成?想罢准备起身开口道别,景鸳词的声音忽然灌入耳中,字字印入紫玄的心里,竟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道长啊……这早春,接下来怕是不得安生了。”
一句听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在紫玄的心里却激起了千层涟漪,他看过去,坐在桌旁的景鸳词仍是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般。
心里暗暗把事情揣摩了遍,这才恍然大悟,看着景鸳词哈哈大笑,“景二公子不愧是景二公子,老道这才想清楚。”
景鸳词也微微笑了,给紫玄斟了一杯酒,说:“此行,只得劳烦道长在府上多留几日才是。”
紫玄摆摆手,接过那杯酒喝了下去,眉头却皱了起来,“只是过了这么些年,怎么这娃儿还念念不忘?”。
景鸳词见着紫玄唏嘘感慨的神情,淡淡一笑,放下酒盅走至窗边,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已是近酉时。他的目光远远望过去,越过了青州,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念出一句:“人生难得知音侣……”越到最后,说出的话语似是叹息,似是感慨,却没了下文。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的,景鸳词将手缩进袖中,却不离开窗边,目光收回来盯着墨轻暖早已关上的窗户看。
“景二公子……”紫玄不知何时站在了景鸳词的旁边,他出言等着他的回应。
“嗯?”景鸳词回头看他,嘴角犹带笑。只是那笑,多了些寂寥的味道。
紫玄左手宽大的道袍一拂,桌上的两杯酒已然到了他的手中,他道:“今日,不醉不归如何?”说着,手中的一杯酒已转到了景鸳词的手里。
景鸳词表情闪过一丝错愕,而又恢复笑容,抬手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回道:“好,道长难得有兴致,在下便陪醉一场也是无妨。”
良辰美景奈何天,夜半笙歌,酒寒人暖,欲语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