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宸。

12、第十二章 戌时。

　　戌时。
　　云烟阁厅堂里可谓高朋满座，戌时一到，魏依见厅堂里的人都坐的满满的，便吩咐下人去关了门。阁里的人见状，便知道佳人快已露面，皆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魏依轻轻一笑，向身旁的洛艳微微示意，洛艳无奈的摊摊手表示不插手后，她这才朗声道，“各位公子，今日云烟阁如此精心准备，想必各位邺已经看过这厅堂贴的告示了。今晚谁出的银两最多，就可让莫公子陪着那公子一晚。”
　　话音刚落，就有人起哄，“那莫公子人呢？还没见到人，怎么就能随便出银两？总得先见着人吧？”随后得到大部分人的赞同，皆是要先见上莫忘尘一面，才肯出价。
　　魏依掩嘴笑道，“公子们莫急，人不是来了……”随着魏依的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锦衣公子翩翩走出，向楼下望了一眼，眼波流转之间，媚态百生。
　　莫忘尘笑着，修长的手指伸出抚了抚腰间的发丝，柔声道，“刚才是哪位公子要见在下呢？”说罢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凤眼弯到了底。
　　厅堂的人皆仰头看的呆了，世间竟有如此美的男子，若是能让他陪上一晚，也不枉此生了。
　　“一千两！”
　　“两千两！”
　　“五千两！”
　　……
　　转瞬间价钱已抬到了三万两，楼上的莫忘尘和魏依站在一起，虽都是笑意满面，心下却各自心怀鬼胎。魏依想的是否还有人价位出的更高点，而莫忘尘站在栏杆前，他方才走出时向楼下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景啸的身影。
　　果然是不会淌这趟浑水……
　　心下暗自笑过，发现已无人抬价位了，便作幽幽状，“各位公子，难道在下只值这么点银子？”莫忘尘说完缓缓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楼下坐着的公子们都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不已。
　　这厅堂里的大部分人本就是来图个热闹，没想到见着莫忘尘都不免后悔为何没多带些银两来。现在也只好看着楼上佳人笑意盈盈作罢。
　　正当魏依无奈之下想敲定给那出三万两的公子时，另一个声音在角落想起，并不响亮却足以让楼上及厅堂的人听的清楚。
　　“十万两。”
　　众人听闻，皆是惊愕的回头，想要看看那出价之人长的何样貌。
　　回头望去，那男子一袭藏青色衣裳，黑发全部束起在头顶以墨玉冠固定，额前的发长长的垂于两颊边，衬得脸色微白，竟带着几分病态。
　　楼上的魏依、莫忘尘皆是一愣，魏依首先回过神来，对着那人笑道，“公子可是想好了？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
　　那男子并不笑，只是缓缓一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置于桌上。
　　魏依由楼上望下去，男子亦回望，无悲无喜，看不出表情。
　　“那么，还请公子上楼。”
　　男子听罢，仍是一脸淡然的起身，随着婢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上了楼。
　　“各位公子若是有意，也可留下来，自有楼中的姐妹们好生伺候着。若是累了，云烟阁的门改日也为您开着。”魏依说罢，也不回头，对着身边的婢女吩咐了几句，转身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的洛艳房间走去。

　　莫忘尘和那男子被领进雅间之后，婢女便恭敬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莫忘尘盯着那男子打量了一会，见那男子仍是神色自如，就问他，“还不知公子叫什么？”
　　那男子静静地看了他两眼，眼里竟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莫忘尘笑着眨了眨眼，见那男子不说话，又自顾自道，“公子不说，在下又如何称呼您呢，莫不是整晚都喂喂的叫不成？”
　　男子还是静静地坐着，莫忘尘见他不出声，便也不再言语，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约莫过了快半个时辰，莫忘尘觉得自己都快喝的睡着了，那男子终于开口，有些微哑的声音传来，“莫公子就唤我砚之罢。”
　　“砚之么……”莫忘尘给两个酒杯里都倒满酒，“是个好名字。砚之砚之，言之焉知……”苏砚之听见他一直在念自己的名字，便收回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半晌他开口，“砚之的名字莫公子很感兴趣？”
　　莫忘尘喝了一小口酒，甜腻的味道滑进口腔又变为热辣滑下喉咙，微微皱了皱眉，这才回答说，“也没有，只是觉得名字很雅罢了。”说罢又笑起来，凤眼弯了个小小的弧度，他道，“公子要在下如何陪一晚呢？”
　　苏砚之听罢，缓缓伸出手捂着嘴轻咳了两声，似乎真是有什么病症缠身，脸色又白了些。咳嗽方才停下，那无悲无喜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嘴角也不扬起，只是看着五官略微舒展了些，竟整个给人的感觉就大不相同。
　　“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苏砚之望着莫忘尘身后的一扇屏风，喃喃道，“想来确是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莫忘尘喝酒的手顿了顿，听到这话，忍不住抬眼去看苏砚之，却见他神情漠漠，刚给他倒在杯中的酒也是未动半分。不禁有些怅然，自己又是有多久没有这么与人说过话了？
　　“公子是不喜喝酒么？”莫忘尘寻了话题随意问着。
　　那身边之人点了点头，道，“我只喝茶。”
　　便开门让婢女端了茶来，并把酒撤了下去。
　　“咱们今晚只喝茶，不饮酒。公子觉得如何？”莫忘尘望向他，淡淡的笑。不知为何，眼前之人即便不说话，也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不禁让他放松下来。
　　“如此，甚好。”苏砚之微微点头，纤细的手端起茶盏，微微抿了口茶。
　　见他又不说话，莫忘尘倒也不在意，径自开口问道，“公子想聊些什么？”

　　苏砚之神情淡淡，嘴角微抿，缓缓道，“莫公子是怎么会到这云烟阁来的呢？”莫忘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开口，“那日下起了下雨，在下无处可去，便来到了这里。”
　　“所以，才一直留了下来么？”苏砚之又喝了口茶，他道，“像公子如此相貌之人，却为男儿身，不知是幸事还是憾事呵……”
　　莫忘尘未想到他会说起自己的容貌，眼波一个流转之间，刚要开口，只听那苏砚之微哑的声音又响起，“公子认为，这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问罢，盯着莫忘尘的眼，表情淡漠。
　　莫忘尘给他瞧得不自然，微转了转头，却发现了窗外的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转念一想，已是恢复了风情万种的样子，他笑的妩媚，对着苏砚之那无悲无喜的脸，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人活着，便是最重要的，公子以为呢。”说罢，眼睛撇向窗外，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活着么……”苏砚之重复了那几个字，眼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朦胧，他已不再看向莫忘尘，只是喃喃地低语，“活着，固然好。但活着没了念想，没了劲头，又是何必……”说完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之前，苏砚之停下脚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身后之人说着，他低头看向藏青色袍子上的暗金色花纹，缓缓地念了六个字。
　　“世间事，莫强求。”
　　便再也不留恋，打开门，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