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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之蛇 我见到白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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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难忘记见到他的那一天。那是非凡的、神奇的日子,天上的鸟只有沐浴着夕阳光华的海鸥,远处是矗立在海中央的白塔,北极星睥睨着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动海边乔木的树叶,它们微微摇晃着;它们发出枯黄的即将衰败的叹息。
我拜托夕阳铭记我的步伐,接着踩着铺得踏踏实实的树叶地面朝塔的方向走去,在那个方向,我可以看见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最后的那抹光晕,它的逝去注定是令人惋惜的。然后我叹气了,再之后我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是不是只会响应凡人莫名其妙或者捏揉造作的叹气呢?我想。这么难堪的东西连当事人都觉得其应该被埋在十万英尺的深地之下腐烂发酵,而非被人抖露出来时时提起,这是极不妥当的。在这个充满交流和表现欲望的新时代,每一个人都爱着自己的名声胜过生命,无数的他们只敢在背地里煽情一下,或者在剧院中才能肆无忌惮地垂下泪滴与鼻涕。
想到这里,我微微有些愠怒。这种尴尬和无所适从的感觉很快被我转换为了莫名其妙的愤怒,我想,大概其他人也会有类似的诸如此类的心情的产生,但不妨让我先插一嘴,接下来的事情实在是非凡得很。
那人长着胡须,有着一双湛蓝的智慧的眼眸,挺拔的鼻子和杂乱的卷发,穿着有着几分无法描述的古典意味,升腾起我心中对某些古老的、神圣的、传承已久的文化的向往。他并不是国内普通男子的长相,不过容我猜测,大概是某个从海对面漂泊过来的异乡之人,不过从他身上倒是嗅不到半点海腥味,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想与他打交道时便准备讨问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以至于能把气味消除的如此彻底。
我默默地像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一样木讷地注视着他,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色也随着海浪的一起一伏毫无征兆地发生着变化。那脸上映照出来的愁苦比吃了世界上最难吃的苦瓜还要更甚,而那向往与沉溺只有奥德修斯那航行四海并且历经众神试炼的荣耀才堪配得上。
他吐了一口烟,对我说道:“我是来自白冷的先知,你可以唤我先知,或者白冷。”我们的国家没有任何一座叫白冷的城市。
“白冷先生,”我说,“你看起来是一个美德具备的美好的先生,只是你那可怜的落魄的模样有些配不上你向别人自称先知的陈辞。”于是我期待着他的恼怒的反应,但他却叫我失望了。
“你说得没错,”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不然我不会被赶出白冷,我不会放弃阻止伟大的陨落,我不会被蒙蔽了双眼,我不会和那些囚犯们一样被宰割,我不会像流浪汉一样风餐露宿。”他又徐徐叹了一口气,而这次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太多复杂而充满悲□□彩的故事。
但他又振作起精神来。当他这么做后,周围那些催促着落魄的光全部都沉寂下来,缩到瑟瑟吹拂的海风里去了。这叫我感到惊讶,刚才还长了几分嚣张气焰的我登时说不出话来了。我本想应付过去,但在那双充满智慧的蓝色眼眸的面前,我没有勇气编织任何谎言。恕我直言,我想忏悔,我要立刻奔到教堂里去,向神父先生痛哭流涕,把圣经来回地抄写。如果这不能解我的罪,我还会更加无情地对待自己。
他没有看我,也未曾宽恕我。我期待着他说出和普通人差不多的能平等交流的语言,而不是让我感到侮辱了一个圣人并使我自惭形秽的福音——这是我唯一的祈愿。
但风的呼吸和呓语再次扑走了我的念头,我出神地,望着先知以及他身后远处的那座灯塔,瞭望着泛着白色泡沫的死寂孤独。
是的,我要向你们讲述,关于这个从古代遗留至今的最后的先知的故事,以利伽,这是他的名字,而其灵魂早在很多年前就蒙了尘。那些过去的、未来的、渺小的、玄奥的意念曾像海洋一样困锢住他,凡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莫不惹他悲悯,现在缠绕他最大的念头,就是把过去的一切赎清。
白冷静静屹立,无言无语。
我猜测上天曾敲打他的内心,我猜测麦田曾吹拂他的嗓音,我猜测无边的白鸟略过他的身影,再穿过蓝色海洋与沙岭。那里有着伫立了两千多年的古老城市,有让人感到琐碎喧嚣的市井人情。
白冷只是众多城市里的一座,它在公元之前都是毫不起眼,平平无奇的。而在那时,巴比伦的城邦与波斯的城邑才是让人们心生向往的地方。学者去那里求学,商贾去那里经商,传教士们则要亲自来这些不凡且古老的伟大城市看上一看。伟大与非凡被记录于石碑,繁盛一时的情景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伴随着思潮与智慧的频频碰撞。
我无比激动地赞同着他的想法。怀着崇拜的、期待的心情,我听他继续讲了下去,听他讲述这些尘封的古老之事,宛若徜徉在一条清澈的倒映着日与月的大河,送走一代又一代如丝如缕的残碎往事。
愿望依附于人心,罪恶依附于灵魂,因此深重的罪恶并非来自地狱。它开始于人们的灵魂深处,植扎于精神里头,是人之生来就有的遗留,也是罪之所以为罪的本源。那些故事保留着人最初的善良与苦衷,这是因为那些美好的善总会酿造苦果,而美妙的一切也会在数十载春秋后泯灭为悲剧。
这些悲剧最后回到地下,恰如一切都将被暗无天日地埋下,在黑暗里腐烂。腐烂的硕果并不会炼出一条冥河,承载扁舟渡过,只会化为连当事人也认不出来的飞灰,伴随清风追随,伴随笛音轻吹。而那最古老的记忆,也终将在时光的打磨下,在无休无止的寂冷而黑暗的宇宙中,死得不能再死。
而它再怎样也莫悲哀于被唤醒。亡魂归来般,回到这个早已陌生的世间。
他说要从巴比伦讲起。尽管生他之时,巴比伦城与其伟名早已失落于时光长河,只有伫立于黎明关头时才格外显眼的根根巨石,歪斜于破败神殿底下篆刻着楔形文字的破碎石碑,方才证明着曾经的辉煌。他告诉我,最后的那块巴比伦时代的碑被立于纳斯维提克的边界,而那则在迦勒底王朝被波斯人覆灭的战役之后不知所踪。
以利伽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天空就已经不是巴比伦的蓝天,全地上都是奴隶与牲畜的臭味,西亚的土地上笼罩着漫长的残酷与愚昧。虽全日升起,斯人族愚昧,文明如漫漫长夜,信仰和崇拜叫人们肆意地豁免罪行,制造各种惨祸。巴比伦众神并未眷顾这些弱小的人族,反而处处充满了抵触。
下埃及时代,异闻扩散,怪奇遍野。“由于古代人对神明的敬畏与邪魔的恐惧,他们对此讳莫如深。但有人提及,在邪恶的不可见之潭周围,总是环绕着诡异形状的泥塑。更诡异的是,总会有人在附近失踪的噩耗,而泥制雕塑越来越多。法老王的军队经过此地的时候,也在当地人的强烈建议下把泥塑扔进近乎干涸的潭底。”
没有人看见那个后来自称为亚当的男人和尸体从死潭中升起,没有人注意到皎皎新月透露出的险恶,没有人在意巫师山上那意味深长的预言诗。它们述说着那个时代独有的荒谬与疯狂,承载着赞美的尼罗河水充斥着令人憎恶的糟粕,作物们腐烂,黑水淹没了人们的房屋。它就像一头不知满足的疯狂怪兽,侵吞着现世的清平。
亚当生于二十七世纪久远的糟粕,出落于吞噬灵魂与血肉的恐怖黑潮,伴随着万千亡灵在月光的照耀下返回荒芜的平原、故乡。
这些亡灵大军疯狂地屠戮生者。它们的身影随着黑夜蔓延,它们的种种罪行导致血流成河,远近不见生气,恐怖的惨叫持续了数日数夜,村镇变成了一片死地。法老王派遣大军前来镇压猖獗于此的邪魔,屡屡无功而返,那些恐怖的不可名状的记忆则扎根于幸存者的灵魂中,致使连法老王也不得不像一个懦夫一样从这儿绕道而行。
在亚当回到埃及人中的百十年前,他是一位远赴巴比伦的求知者。他曾与山之子嗣和天空之子嗣论道,升起了对人类知识的无限好奇、向往。
这位特殊的学者对灵魂,死亡,生命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解,他被邀请与经书阁的几位长老高谈论阔,讨论那些凡人们难以理解的高深莫测的东西。然而巴比伦之人憎恶、恐惧着这个与死亡深深联系在一起的男人,将他和死神绑定在一起。
他在巴比伦诸城中滞留了漫长岁月。人人见他避而远之,呼者不敢应。他所到之处只会留下一阵长久的噤若寒蝉的氛围。渐渐的,连权贵与王族也不是很待见他。
后来一学者前去刁难他。学者问亚当,既然身为一个追求全知的智者,是否搞清楚了自己之来源。亚当不假思索回答,说自己来自埃及。那学者哈哈一笑,又问道:“我问的是你的母亲是谁,你从何而来?”
这位花费学习各国知识的智者很快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又感到异常苦闷,因为他不明白自己从何而来。他心想:也许是尼罗河,我的母亲是尼罗河吗?大概没有人会说自己的母亲是条河吧。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来自哪里?没有一本书是关于我的呀。
在这之后,他离开了巴比伦诸城邦,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去了,在他一去两百年之前,一位年轻人曾偶尔碰见过这个家伙,并且表现出一种源于无知的无畏,出于命运的安排,亚当送给他一个洁白且光滑的骨坠作为纪念,旁人恐怕要被吓出魂来,但这凡人却不怎在意,于是诅咒顺着血缘开始了罪恶的传递,几年后,他的女人生下了一个死婴。恰好有一位祭司远道而来,就施法把小孩复活了。这件事一直广为流传。不过那个骨坠在家族一代代人的转手之后却不翼而飞。
后来,这小孩的后人入赘了莫勒家族的旁支后裔,因此在历史中有了记录,光阴如梭,几百年后,直到这家人已经没落得不行了。这家人的女人后来怀孕,天使托梦告诉她,务必在蛇穴里将孩子分娩。家里上下都很重视这件事。女人按照启示跑到蛇穴里生产,大约进行到了一半,不知从那里钻出了一条狰狞可怖的花纹大蛇,一口咬断了她的气管,可谓是惨绝人寰,家里成员哭泣着准备把女人埋葬了。就在所有人认为一切将归于平静之时,女人的□□脱出了一个死掉的男婴。转折来得是那样突然,悲哀,绝望,以至于叫他们都失了心神,男人悲哀至极,伸手抓住男婴的腿准备把他丢到废井里,就在这时说来也巧,男婴突然一声“哇”地大哭起来——他活了过来。不过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孩子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骨坠。
这个男孩就是以利伽。他一岁就开始长牙,看见东西就咬,就像一条蛇一样。家里人都把他看作一个怪物,不喜欢他,害怕他,其他的孩子也把他当成瘟神。于是他与动物作伴,逐渐领会了它们的语言,他与自然作伴,逐渐理解了天地的玄奥,而这些知识为他本就孤僻的性格增加了许多傲慢。
后来他去往巴比伦,在博学之地自称为白冷,日夜讲学论道,播撒智慧。
白冷之名不断流传,他的智慧被世人所知,据说,他得到了神的眷顾,能够参透本源的玄妙,他的言语也常常使人醍醐灌顶。再后来,人们干脆称他为“白冷先知”。
不过一些谣传开始生起,有人说他的亲生母亲被他所害,有人说他是古老蛇人的后裔,企图玷污众人纯洁的灵魂,还有说他是恶魔降世,天生魔种,不然不可能自己领悟出这世间的极致法则,在巴比伦一夜成名。还有当事人目睹了伊利伽与毒蛇秘密交流的场景,认为这是纯粹的巫师行径。
至此,他连夜离开了巴比伦,逃到了世界的角落隐居起来,逃到那些被认为是禁忌与亵渎的角落,颓废地聆听着,来自古老庙堂与天堂之门后众多神祇的低吟浅息。
也曾在几十年间,他的智慧让世人感到恐惧和悚然,除去他看起来稚嫩的灵魂,似乎一切都让别人不敢相信他是从一位女性的子宫中诞生,而非被天使托生于世间。那些谣传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而去询问天意,回应他的却只有石头与瓦砾的轻轻碎裂,白云流转,烈阳永照,以及西亚大地长达数百年的混乱,他曾在巴比伦的经书楼阁推算麦肯斯故国的灭亡,也曾怀着极度的谨慎在德拉维亚赛尔人带来的礼器中寻找神迹。
他曾远眺着巴比伦无数断壁残垣,联想着远古大战的惨烈,敬仰神灵的威仪。没有孩童和他说话,没有孩童同他玩耍,但他天生就能受到神灵的启示,友情的羁绊反而是他生命中无关紧要的一环,出生不过十载春秋,他已洞悉生死的极限,看清人世的规则,将肉身置之度外,用神圣装点灵魂。
倘若要问他恨吗?当然不,他不再为凡人感到生气,不再为凡人感到喜悦。这些都是很庸俗的东西,他觉得一文不值。他是先知,那些世俗的利益和荣耀并不是他所求之物,有利于神和众人的知识他甘之如饴,考虑到时代的发展,他会把那些易于理解且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道理传播出去。
躲过了尘世谣言的风波,他辗转返回了故地白冷,留下了众多传说。人们信仰起他所信仰的神,学习起他常说的话,将他作为先知和伟大的存在来顶礼膜拜。尽管那些记录他的石碑,供奉他所信仰之神祇以及他本身的古老庙堂在公元前后发生的几次帝国大战中被尽数摧毁。
公元前2世纪,他成为了白冷的主人,被簇拥敬仰,与他同时代的学者,哲学家,神学家,先知们早已死去,消逝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只有他还活着。他感到了孤独。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流星夜,他夜观天象,注视着天体永恒规律的运动浮沉,而那一刻,他双手颤抖,热泪盈眶,浑身发抖颤栗,他内心被圣光照耀般灼热。“我的主。”他默默祈祷了一遍,几番思索已然耗空了他的大脑,充斥着他视网膜的只有永世昏然。他的灵魂遭到了重重的锤击,他仿佛看见了屹立于爱琴海沿岸的古老建筑并未被海风剥落,古老的神之庭院恢复了其容貌,伟大的护卫们扶着号角,从天上地下款款飞出。
公元前4年,白冷郡,耶稣降世。
同年,在王国各地,人们纷纷看到了百年难见的天象,作出了犹太诸城将诞生新王,天主遣下的圣子将来救赎人们的预言。
希律王听说了博士们的谏言,愤怒异常,决定将天上降世之人从全地上铲除,他的怒火很快袭向了白冷。在那之前,襁褓中的孩子躺在马厩中,对此一无所知,但双眼如成年人一般,透露出理性的光芒。
“我的王,人民的王,全地上的贵族,”白冷将他睿智而锋利的眼神投向了希律,缓缓将手扶向前胸,“我已知晓原委,但万不可大加杀戮。众生皆无辜,众神怜悯世人!尔今日之所作所为,乃汝明日之映照。”
希律哈哈大笑:“老古董,你的神早就陨落了,只有你还在搬弄是非罢了。”
白冷呆愣无言。主启示他,万不可去观摩圣子容颜,这难道是对圣子的宠爱吗?他不明白,但默默地履行了这一神谕,而在这一刻,他心中却生起了无数莫名情绪。
同年,希律王发动大屠杀,下令杀死伯利恒地区所有两岁及以下的男婴。
他放任了这一切发生,尽管人性告诉他这是非常罪恶的行为,但神告诉他,神告诉他——不得破坏救世主的降生与成长,不得与他见面,不得令其知晓白冷之名。当他注视着伯利恒之星如日陨般闪耀的那一刻,他便知晓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将会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再无法回头逆转和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