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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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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初中刚刚毕业的张怀青参加了招飞,并在几个月后被城里的航校正式录取。
这在当时来说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甚至于可以说是光宗耀祖。
“这可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啊!”大伯家的表哥拍着他的肩膀说,眼里满是羡慕,“青伢,以后我就得去城里找你说话啦。”
张怀青笑笑,“哥,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张怀青自小父母双亡,是大伯和大伯母将他养大,他一直都很感激他们一家。
大伯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抽着烟袋,笑着望向屋里努力装成大人样子互相寒暄的两个男孩。
自从得到录取的消息后,大伯母简直忙得团团转,又要帮忙收拾行李,又得教张怀青如何为人处世。她指使大伯去城里看看那里的小孩都穿什么吃什么,回来好给张怀青准备。
顺利考上县里高中的表哥也没闲着,整天在山坳坳里跑来跑去,给张怀青挑拣家里山上最好的土特产,拿着给学校里的人吃去。
张怀青幸福的接受着来自于家人的爱意和唠叨,同时心里还有些对于自己家乡的不舍得。
招飞的老师说了,只要当上飞行员,就要做好几年不能回家的准备……那等他回来了,家里养的小猪小狗小鸡小鸭,是不是都长得很大很大了呢?
怀揣着这样心理,张怀青踏上了去城里的客车。
大伯一家人陪着他,一路将他送到了学校门口。
张怀青肩上扛着一个布口袋,手里还提着另一个,站在校门口冲他们呲着大牙挥手。
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到了大伯母在抹眼泪,大伯在低头揩拭着眼角,表哥在哭着大喊“青伢青伢”。
张怀青转过身,瘦削的身体一晃一晃,就这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可能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张怀青很珍惜老师教的每一个知识。他在航校中努力的汲取各种理论知识,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张怀青都名列前茅。
那时候通讯技术并不很发达,只有村口的小卖铺有一台固定电话。但张怀青每回往村里打去电话,十个里大伯能接到八个,偶尔是大伯母,再偶尔就是表哥。
他说他在航校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和善,对他不错。也在努力学习,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云云。
大伯总是说,好好好,待得好就好,要继续加油,有什么需要就和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大伯母总是问,伢你冷不冷,食堂能不能吃饱,饿不饿,热不热。
表哥总是问,城里好玩吗,老师和同学们都长什么样子。
张怀青一一耐心地回复。
他和大伯说,好的大伯,我会努力成为一名飞行员的。
他和大伯母说,大伯母我不冷,食堂能吃饱,一顿饭吃八个大肉包子,不会饿的,热倒是有点,不过没事,扇扇风就不热了。
他和表哥说,来了这么些天,还没有出过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就长人样,不然难道是三头六臂的妖怪吗。
张怀青在航校待了六年,直到将理论知识全部学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们这一批学生才有上天飞的“资格”。
六年间,他还磕磕巴巴的学会了英语。
在张怀青看来,英文简直就像一堆黑黢黢的小虫子,在课本上爬来爬去。分开念他认识,可组到一起,心里又有些发虚。
他挂在固定滚轮上转来转去,心里还在默默记诵着那几个总是忘记的英文单词。
六年,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巨大的变化。
原本那个瘦小黝黑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现在高大健壮的小伙子。
能留到现在的,都是从旋梯、固定滚轮和活动滚轮上完好无损下来的。
刚开始大部分人都吐得昏天黑地找不着北,可越到后来,留下的人越少,吐得也就越少。现在大家已经将它们当成了一种健身器材,没事就挂上去悠两圈。
“还背呢?”班级里唯二的女生王琳走过来调侃道。
她是个非常厉害的女子,大家都敬佩的管她叫“王姐”,或者“侠女”。她的厉害具体体现在刚来时大家全在滚轮上哇哇吐,只有她满脸轻松的在上面挂着,下来走直线时脚步连一厘米都没歪,就跟刚才只是荡了个秋千一样。平时学习也特别刻苦,霸占第一名的宝座,很少有人撼动的了王琳的位置。
张怀青回过神来,挠挠头笑了笑,“是啊,过两天就要考试了,还没背下来,老忘——不过话说王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背单词的。”
王琳一叉腰,“你都念叨出声啦!我还能不知道吗?”
她的话音刚落,大家都“轰”地笑出了声。
张怀青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诶呦,是吗,不好意思啊。”
王琳摆摆手,“行了,别抓你那板寸了,再抓都成秃瓢了。”
大侠不愧是大侠。张怀青赶紧放下手,扒着滚轮的铁栏杆目送着王琳虎虎生风的离开了操场。
再后来,他就正式开始了飞行员生涯。
幸运的是,王琳和张怀青分在了一个地方。
王琳还是和学生时代那般刻苦,令其他人都叹为观止。这个其他人中,就包括了张怀青。
是从一个航校中出来的,他不想被王琳远远甩在后头,于是也加倍努力起来。
那段日子,张怀青简直颠倒了日夜一般努力学习,终于在一次考试中坐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那时的王琳是怎么说的?哦,好像是……
她抱着胳膊站在成绩公告栏前,看了看最顶头用毛笔写着的“王琳”二字,又向下挪挪视线,落在了“张怀青”上,声音里带着些笑,“没看出来啊,这叫什么来着,一鸣惊人?”
张怀青谦虚地说道:“一般一般,还是你比较厉害。”
王琳一抬下巴,“那当然!我肯定知道我厉害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突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后来的那些年里,张怀青吃了很多苦,流过眼泪,也受过伤,但他都扛下来了。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障碍和阻拦,只要能完成他从小到大的梦想,那就不算什么。
直到一次出任务,他受了很重的脑部损伤,醒来时还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失忆情况,医生当时建议最好不要再继续飞了。
别看张怀青平时面上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但他的心里很犟。当飞行员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张怀青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于是他仗着岁数不大,又继续飞了几年。
后面的记忆很模糊了,张怀青只能记得几个破碎的片段,之后他就退役了。
退役后,三十岁的张怀青提着包,回到了家乡。
大伯和大伯母两鬓斑白,表哥也已经结婚生子,外甥女小小的一个,红着脸颊扶在门框上偷看他。
家里的小狗也已经变成了老狗,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哼唧着,但看到张怀青还会摇摇尾巴。小猪小鸡小鸭换了一轮,早就不是张怀青走的时候的那几只了。
大伯和大伯母为他张罗了一大桌菜,只为欢迎张怀青回家。
“单位分了两套房,”他在酒桌上这样对大伯说道,“我想着是您一套,表哥一家一套,您看怎么样?”
大伯大伯母连连摆手,“不要,我们不能要。”
表哥表嫂也赶紧说:“不行不行,这是你挣回来的,应该给你以后的小孩。”
张怀青腾的站起来,“在我爹娘死后,是大伯和大伯母将我接到家里,给我饭吃给我水喝,供我读书成人,您两位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又转向表哥表嫂,“表哥小时候就疼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我,在坏孩子骂我没爹没妈的时候冲上去和他们打架,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给我出头,表哥,我感激你。表嫂这么多年来操持里里外外,替家里开枝散叶,替我给二老尽孝,我也同样感激你。”
张怀青将杯中酒饮尽,“这许多分恩情,我没办法报答。可我也不是什么大老板,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两套房才像个像样的礼物。”说着说着,他的眼圈红了,“我只能以此为报。”
大伯站起来,将他大力拥进了怀里。
最后的最后,大伯和大伯母还是以“不适应城市的生活”推拒了房子,只说让表哥一家去就好了。
之后的记忆又再次混乱,张怀青只记得自己在某个时间认识了张琴琴,两人很快坠入爱河,领了结婚证,成为了一家人。
结婚后,张琴琴去了一所小学应聘做了教师。两个人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却稳定幸福。
然后呢?
然后……
张怀青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却只能回想起几个零零散散的片段。
第一个是在医院外,他站在走廊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个是在窗明几净的家里,他坐在桌旁,手里拿着笔。
第三个是在学校门口,他站在张琴琴的身边,探头向大门里望去。
之后呢?
之后……
张怀青却再也想不起来。
他的时间仿佛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