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见》墨莲桤

1、庸医

　　我坐在窗沿，看着他守着药炉，微弱的火光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能想象得到，他现在一定是微眯着眼睛，用文火慢慢的熬——

　　熬好的药汤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有着冷冽的涩香。

　　当他小心翼翼的端着那药碗来到我面前，我皱起一张脸，把手上一直把玩的匕首送到他面前，说：“我宁可你杀了我，也不要被这么折磨。”

　　“我有给你准备了糖球”他摇头，溺宠的笑。

　　我最终妥协，不是为他笑容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桃花，而是为那特地为我而制的糖球，只有我能吃到的糖球。

　　一口气喝掉碗里的药汤，塞了糖球进嘴里，不满的小声的模糊不清的抱怨：“庸医。”

　　在心里小小不满，两个糖球太少了，根本不够吃。

　　他似乎听到了，接过药碗，无奈的笑笑。

　　退了外衣钻进被子，说：“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太苦了，睡不着。”

　　他关好窗，走过来坐在床沿，把我不安分的手放入薄被中，说：“好，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还没长大的时候，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我遇见了你。那时你站在莲花湖边，冲我微笑，满湖的莲花就这么失去了颜色。”

　　我的眼皮沉沉，不甘心的嘟嘴，那该死的药，其他效果都不见有，安神的效果却出奇的好。我都要怀疑他给我吃的本来就是安神药了。

　　我做了个梦，梦境里寒风凛冽，少年的脚下却是莲花朵朵——

　　清明透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我应该来过，虽然我和他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如此熟悉。也许上辈，我确实生活在这个地方，住在这个房子里。

　　不自觉的微笑，记性越来越不好，以至于让我觉得，这辈子太短暂，不记得的种种也就归结于上辈子。不是说，人死了都会喝梦婆汤的么，一定是我太贪心喝得太多了，于是，慢慢的消化，以至于我一边创造，一边忘记。

　　突然的害怕，是不是等到最后，我会把一切都忘记，包括他在内，突然的恐慌起来，如果我连他都忘记了，那我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

　　看着他微笑的为病人看诊，微笑的写着药方，眼睛越来越涩，真的只剩他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情绪的波动，转过头来看我，问道：“莲见，怎么了？”

　　我撑着脑袋，望着病人走出大门，说：“你说，我是不是你的师傅？”

　　他诧异的望着我，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的医术明明就比你好，而且我看了你开的方子，我能开出更好的药方。你说，我是不是你师傅？你是不是看我记性越来越差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霸占我神医的名号。然后看我孤苦无依，所以收留我，顺便用来试药？”越想就越是这个理，我不由瞪着他，措措逼人的问：“你说，是不是？”

　　他稍楞神，然后笑了起来，是很开怀的笑容：“莲见，你是我师弟，我是你师兄。你从小就很资质奇好，师傅都说，你比他老人家更有学医的天分。”

　　“真的？”我不信。要是这样，那为什么我连自己都医治不好？

　　“自然，过去我们屋外也有个很大的莲湖，你常蹲在桥上，看满湖的莲花。常叫师傅下湖给你摘莲子。师傅老说会宠坏你，却每次都帮你摘。”

　　我蹲着身，看满湖的莲花，湖水明澈。伸出手臂轻轻触碰近处的一朵白莲，水波漾漾，把倒影片片摇碎。

　　身后有人唤：“莲见！”

　　少年站起身，转身时对男子笑笑，回一句：“师兄好！”微微侧身让过，看着他的袍角从身畔飘过。

　　“莲见，你再倾身会掉进湖里的。”

　　手臂被人抓住，我回过神来，看到是他，于是笑笑，他便与恍惚中的那个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