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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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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后,吕母病逝,军中人心惶惶。吕副将强制将义军留下不成,便前往林缙营帐中求他出面稳定军心。林缙不似吕副将那般强制将人留下,而是给义军个人留有选择的余地。他深知义军有些是被逼无奈才投奔于此。若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百姓,林缙将他们遣散,若是还想跟着义军干一番事业的百姓,林缙则将他们留下。是去是留,全凭百姓个人做主。最终,三分之二的义军留于军中,虽然此数目并不符合吕副将之期望,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实际上,林缙并非完全毫无私心,他只是想另寻他法将义军势力逐渐削弱,可他未曾想过,义军之心竟如此坚定。在小我与大我面前,竟有如此多人选择家国大我。或许之中有大多数人跟随义军只为混口饭吃,从而跟随集体队伍,有多少人如此,林缙不得而知。又或许有大部分人愿意豁出性命去换得未知天数的温饱,又或许那听天由命的农耕生活不如将刀斧握在自个手中来得稳妥。可若是日日在刀尖上舔血,吃下去的粮还不如流的血多,那该从何算起是值得与否。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大多数走上了这条路,或许是为后代谋得更好的生活,不要总是听天由命,任人压迫;又或许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眼前望得到头的生活。
可林缙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想要护的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归。他们不是一路人,只不过他如今身处义军中,身不由己。他生来便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如今山河飘摇,民不聊生。林缙痛心不已。
这时,外头流民都在传吕母病逝。阿沅一听,便又冲动想要前去营救林缙。要不是伶仃阻拦着阿沅,阿沅恐怕这会儿已经到填夷了。
伶仃牵着马的缰绳不愿放手,把阿沅半身上马的半身拦腰从马上抱下说:“女公子,你忘了先前那一次了吗?”
“可我,我放心不下。”阿沅下地后,也死死拽住缰绳不放。
“伶仃也放心不下女公子,若女公子要去,便带上伶仃。”
“伶仃,你。”
这时,林烆与阿灏从外头归家,看见阿沅与伶仃在门口争执,便上前问:“你们在争吵何事?”
伶仃如实回答:“女公子要去填夷解救大郎君。”
阿沅说:“吕母病逝,义军定是大乱。此时是营救子缨兄的好时机。”
林烆问:“阿沅打算一人前去?”
阿沅说:“是也。”
林烆问:“阿沅可是忘了先前所受皮肉之苦?”
阿灏在一旁听全了,便劝说:“阿姊切莫冲动行事,等商议过后再去也无妨。”
可是上次,阿沅一去,令征南军受损,还令征南将军宁公被责备行事冲动,欠缺考量,被收了兵权。故,阿沅此次若是要去,便只能孤身一人,是生是死,全凭天意。众人都在劝阿沅莫要孤身犯险。可阿沅还是心有执念,若是独善其身,置之不理,定是日夜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最终,还是林烆挺身而出,说要陪同阿沅一同前去。但这时阿灏也说自己要一同前去,被阿沅拦下了,好说歹说,才将阿灏留于征南将军府。众人在府门口为二人送行,千叮咛万嘱咐定要二人小心小心再小心。
“阿沅此次切莫冲动,我们在外观之,见机行事。”林烆在马旁搭手,让阿沅扶着自己的手臂上马。
“阿沅谨记。”阿沅拍了拍手臂,便要向上。
林烆放心不下,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托着阿沅向上。而后,林烆又到马的另一侧,将阿沅的脚置于马镫中。
待他们纵马扬长而去,众人皆在心中盼望他们能平安归来。夫人更是哭花了眼,瞧着阿灏几欲流泪,便将他一手搂在怀里。
二人日夜兼程,在途中,碰见不少流民,但不似义军模样。阿沅想起自己曾孤身一人在子缨兄的庇护下,在百姓的协助下,逃回乐安。如今,她又要将这路再重新走一遍,只不过这一遍,身边多了个陪伴她的人,她多希望归途是三人同行。在树下,阿沅对着月光许愿,如若这世间真的有神,定能听到她的心愿吧。林烆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知阿沅的心,只因他除了见过阿沅悲痛大哭的模样,第二次,便是她为阿兄子缨焦急的模样。平日里,她总是镇定自如,就连阿母要为她筹谋婚事,她也欣然接受。或许她欣然接受的缘由是阿兄子缨已婚,她便谁人都可嫁?但要是她但凡回过头看一眼,便知有人的心也似她的心一般,心里也装着一人,很久很久之前便装着了。此番,若是寻到阿兄,他自是高兴的,但他或许得到一人,便要失去一人。林烆初次有了对未知的迷茫。
这时,阿沅从怀中拿出红白玉,映着月光,细细瞧着。
“阿沅可知中间的红玉是何物?”林烆低下头捡起了地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些什么。
“不正是红玉么?”阿沅将红白玉凑近了看。
“可有看到那白线?”林烆便在他用树枝画的图案中间添了一道线。
阿沅转了转红白玉,说:“瞧见了。”
“那物是红豆。”林烆淡淡地说。
“红豆?”阿沅一脸惊讶,又定睛一看,说:“还真是红豆,阿兄好眼力。”说完便开心地笑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红豆,红豆。”
林烆抬头看了一眼阿沅,也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但很快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红豆图案,不发一言。此刻,他更加确定了阿沅对阿兄子缨的心意,之前她口中的他人,便是他的阿兄,而不是他。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林烆一抬眼,发现阿沅不见了,便焦急地高呼:“阿沅,阿沅。”
这时,从身树丛中探出一个小脑袋,说:“在此,在此。”
林烆跑上前去,问:“阿沅,跑进里去作甚?”
“寻我的红白玉。”阿沅埋头苦找。
“昨夜,你不是已将红白玉收起?”
“是呀。可早上一醒便不见了。”
林烆环顾了一圈地面,发现他们的包袱少了,便说:“不必寻了,不在此处。”
“啊?”
“走,我带你去寻。”
二人在附近搜寻了一圈,发现了一群流民正背对着他们,围在一处。二人上前。林烆开口装作小孩声音,问:“阿叔寻到何好东西?”
流民没有回过头,正忙于分粮食,说:“好多粮食,不必再饿肚子了。”
林烆用正常声音说:“阿叔分我些可好?”
流民一回头吓了一跳,转身连连道歉:“郎君,郎君,实在对不住,再没吃东西真的连命都没了。”
“粮食可赠于你们,我这有些金子,你们可曾见过一块红白玉?”林烆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块金子。
那伙流民眼睛都发出了光,好似这辈子没瞧见过黄金。
一位妇人用手肘蹭了蹭旁边之人,那人便将怀里的红白玉取出,呈上。阿沅连忙上前接过,用衣袖擦了擦红白玉,小心翼翼拿在手中。经过询问,二人才得知原来这群流民正是从填夷郡而来,吕母病逝后,义军散了,有的人投奔了别的义军,有的人便像他们一样,只为了寻一口饭食。但问到是否见过建武将军时,是否知道义军往何处去时,他们却一问三不知。
二人往前行,便看见了更多的流民。阿沅睁大了眼睛看其中是否有子缨兄的身影,却怎么也寻不找。待阿沅与林烆赶到海岛上,却发现已无一人。阿沅跑向地牢,昏暗的地牢里面也是空空如也。当阿沅越往地牢里走去,痛苦的回忆一点一点占据她的头脑,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此刻心想:“还是晚来了一步,或许当初就不应该离开。”阿沅走进地牢,那地上还残留着血渍,只不过已经干透了。阿沅无法想象子缨兄在她走后,承受了多少。此时,她已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林烆在阿沅身后,上次见阿沅这般模样还是在阿沅阿翁过世之时,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去安慰她。
这次,他蹲下身去,用手摩挲着阿沅的背,感受着她的痛苦。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地上大片的血渍,和散落在一旁的绳子,林烆想象着阿兄曾经在此的遭遇,眼眶也渐渐湿润。他单手把阿沅搂在怀里。阿沅在他怀里就像一个丢了糖的孩子那般啜泣,她越哭,他越是心疼。便双手抱住她,缓缓地轻拍着阿沅的背。许久过后,林烆感觉自己的肩膀,怀里都湿透了。阿沅也缓过了哭劲,渐渐平静下来。林烆为阿沅拭去脸上挂着的泪珠。
阿沅嘟囔着问:“他还活着吗?”
其实,林烆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为了安慰阿沅,他只能说:“活着。”他自然也希望阿兄还活着,只不过这天地之大,世事无常。
阿沅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委屈巴巴地问:“真的?”
林烆伸手摸了摸阿沅的脸,点了点头,坚定地说:“真的。”
许是哭累了,阿沅靠着林烆的肩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还活着,还活着。”便沉沉睡去。
林烆不知为何阿沅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许是她见过阿兄濒死之状,他不知道答案,只能全凭猜测。此时,他怀里的阿沅软软糯糯,真的就像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哭累了便睡着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希望她在梦里不要太伤心难过。他缓缓抱起阿沅,离开了地牢。
林烆寻了一处较为干净的营帐,轻手轻脚地放下阿沅,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她睡醒。这一路上,她没睡过安稳觉,总是天未亮便醒了,总想着快些赶路,再快些。这时,阿沅一个翻身,红白玉从阿沅的怀里滑落。林烆拾起红白玉,想起初见阿沅,那时她护在他的身前。他从未见过这般勇敢的女子。后来,他总是特意为她寻得一些好吃好玩的物什,命人送到她房间。但是,她最喜欢的好像是这红白玉。这可是他亲手为她雕刻,手上不知有多少道疤痕是因这物而留下。可阿沅喜爱的缘由并非做工多么用心精良,而是那赠物之人,是她心悦之人。想到这,林烆叹了一口气,说:“相思入骨,你却不知。”
这时,阿沅突然啜泣了起来,许是梦到什么不好之事。林烆伸手,轻抚:“我在,我在。”
半晌后,阿沅醒了过来,看到林烆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她不舍得叫醒林烆,就这样让他睡着。阿沅看到林烆的另一手上微微摊开,手心有红白玉。阿沅伸手要去取。可她刚一动,林烆便拍了拍阿沅的手臂,嘴里念叨着:“我在,别怕。”阿沅瞬间觉得自己在林烆面前就像个孩子一样被安抚,明明林烆不过才大自己几岁。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待到林烆醒来,阿沅已不在,手中的红白玉也不在。林烆急得大喊:“阿沅,阿沅。”可是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