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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茶楼听书 “那轼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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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轼帝威猛善战,爱兵如子。月潭之战后军队遭到重创,轼帝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领军队逃出,驻扎在月潭内一处名为绿滩的地方休整。
“这绿滩甚是奇怪,月潭前后少有日照,而单单这绿滩处,却霞光满天,光线氤氲婀娜。不止如此,将士们来到此处都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不再疼痛得难以忍受……”
鲒灵丢了个枣,头一歪,用嘴轻易地接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旁的丫鬟阿茸和她主子一样,眼睛直直的粘在了台子上,沉浸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轼帝觉得此处是个天杰地灵的好地方,十分适宜战士们在此处修养,因此下令在此驻扎五日,休整完毕后再发起进攻。
“当晚,轼帝沐浴更衣后在帐篷里歇下,将睡未睡的迷糊之际,却看见一名穿着碧绿色裙裾的女子款款走来,身影婀娜多姿,一头长发如瀑。
“她走至轼帝身边侍奉他,轼帝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宫殿当中。此女子腰上系着一条带宝石碧绿色的腰带,将纤纤细腰衬托得妩媚无比。轼帝揽过那女子,闻见她身上花香萦绕,沉醉不已……”
阿茸脸涨的通红,慌张地扯了扯鲒灵的衣摆,“小……少、少爷,这部分我们能听吗?”
鲒灵回头瞥她,一脸恨铁不成钢,“这才哪到哪?怎么就不能听了,小爷我还没听到关键情节呢!”
鲒灵今天穿着暗蓝色的男装,高高束起的发髻,单插了一根白玉雕簪,外衣上蔓着银灰的花纹,雍容华贵。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家的翩翩贵公子,气度不凡,指不定一路上还给哪家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阿茸看着鲒灵豪放的盘腿坐姿忍不住叹气,心里嘀咕着:每次小姐一扮男装就真把自己当男子了,不止是妆容像,行为举止也是一点都不违和,粗犷得很。她甚至怀疑小姐上辈子就是个男人!
台上,说书人饮了口茶,继续道:
“翻云覆雨一夜后,轼帝梦醒,却发现女子不再身旁,顿觉奇怪,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夜美梦。可到了第二夜,女子又出现了,当夜穿着湖蓝色的裙子,仍系着带宝石的绿色腰带,情意款款走到轼帝身边。轼帝大吃一惊,道:‘你是昨天晚上那女子?那我昨晚不是做梦?’
“女子笑意盈盈回道:‘是,将军没有做梦。我本是着绿滩所集灵气化身的仙子,十年百年我这都见不到人影,没想到将军您带领着将士们来了。您气宇轩昂,须眉刹宇,奴便一见倾心。’
“轼帝这才看清女子容貌:峨眉凤眼,肌肤胜雪,发丝如瀑,身姿婀娜,腰肢纤盈,乃是人间绝色。是夜,绿滩仙子为轼帝抚琴唱曲,琴音袅袅,吟唱之声婉转动听,其奏曲十指嫩白如脂玉。香暖温玉在怀,轼帝接连沉迷了三夜。
“到了第四日,士兵来报,敌军已在逼境之路,不日将会抵达。轼帝一惊,连忙穿盔戴甲,命将士们一同出发。可还没走出绿滩,天色却变,将士们抬头一看,发现是黑压压一片的昆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轼帝命令射击昆虫,可却无半分用处,昆虫甚至逼近,咬伤士兵。轼帝气急,便命令士兵们重新返回驻扎之地进行躲避。不一会儿,黑压压的昆虫便消退了。
“太阳很快就落山。夜里,绿滩仙子又来,带来了琼浆玉酿与轼帝共饮,并为轼帝献舞一首,祝愿轼帝身体安康,与自己情意绵长。轼帝便问到下午出山时的怪事,绿滩仙子说,并无此事,轼帝若出不去,便是心有挂碍,绿滩一向水清风朗,何来怪虫一说。”
故事到此,说书先生却又停下饮茶。
“啪——”说书先生将木板重重拍在书几上,“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远处鼓楼的钟声悠悠地传来——“铛——铛——”
茶楼里的听众顿时叽叽喳喳了起来。
鲒灵喝了一口茶水,也是一脸懊恼,“这说书先生怎么掐点这么准时……” 她仿佛还无法从故事里出来,满脑子浮想联翩,“后续待如何?我猜那怪虫,定是那绿滩仙子搞的鬼,然后轼帝一剑刺死了她?”
阿茸看着外面的天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伸手去拉自己的主子,“轼帝有没有一剑刺死仙子我不知道,但是再不回去,夫人可要一棍子打死我们啦!”
鲒灵这才反应过来,走出茶楼往门外一看,才发现已是酉时。夕阳洒在楼宇飞檐之上,白云被染成蜜糖色,太阳就快落下西山,天上的鸟儿正扑拉着翅膀飞回窝。
“糟了!”鲒灵一拍脑袋,伸手拉过阿茸,脚下就像踩了火轮,开始追风,“还不快点跑!”
二人风风火火地跑回曲府,看着门口站得笔直的侍卫,二人假模假样、目不斜视,佯装镇定地走了过去,仿佛不认识自家侍卫。跑到离自己新发现的一堵墙下,鲒灵眼看周围无人,咧嘴笑道,“嗨哟,我就说他们今天肯定没发现,你先上去,等我们翻个墙过去肯定能赶上晚饭!”
阿茸不会轻功,但跟着鲒灵总是上蹿下跳,好歹是训练得肢体灵活。在鲒灵的托举之下,阿茸很敏捷地爬上了墙头,鲒灵则从远处开始起跑,三步两步地翻了上去。
可刚一上去,二人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了下来——
曲府最壮的家丁,她们两个最害怕的“大块头”,正拿着一根半个梁子粗的木棍在下面等着她俩。
……
乖乖束手就擒后,家丁阿庖左右手分别拎着鲒灵和阿茸,像拎着两只小鸡仔一样,送到了老爷的院子。
鲒灵和阿茸在院子里跪着,低着头自罚认错。错可以犯,态度一定要良好。
可是暂时还没人理会他们,曲家一向的规矩是吃饭要紧。
一阵一阵的香味从屋子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长辈们的聊天声。
先是阿母:“爹,娘,快尝尝这米粉肉和糖醋鱼好不好吃,最近新换了厨子,善做软糯口味。”
然后是阿父:“爹,娘,我前段时间往南方去看香料,特地带回来那边盛产的凤梨酥和焦蛋塔,刚刚叫厨房热了一下,你们多吃点。”
接着是大母,“哎哟,益矝有心了,这焦蛋塔外酥里嫩,又香又脆,真是好吃。”
再然后是大父,“不错不错,都好吃,但是我还是最喜欢这当季的芋禾,这芋禾炒鸭辣度刚刚好,爽口下饭,你们多吃几块!”
鲒灵和阿茸两个人的口水几乎快流成小池塘,二人仿佛在忍受酷刑,内心折磨不已。
终于等到各位长辈吃完晚饭,太阳已经不见了踪迹,天幕变成黑蓝色的绸缎,曲府的侍女丫鬟们开始点上府灯。
阿父先从堂屋里走出来,“哟,这门口跪着的,是谁呐?”
鲒灵汗颜,皱着张小脸叫了声“爹”。
阿父双手抱胸,一脸疑惑:“这里怎么有个男子叫我爹?可我明明记得我只有一个女儿啊?”
阿母款款从屋内走出来,满身威严,“这是哪个院小厮?若是犯了错就丢去柴房面壁思过,饿个三五天,以示曲府家法。”
鲒灵吓得冷汗直下,“爹,娘,是我,鲒灵。”
阿母皱着眉,“鲒灵怎会身着男装?我女儿岂是那不懂分寸的小女娘?”
阿父也毫不客气:“就是,今晚用饭之前,我女儿分明说要在房里研读经书,好生学习,又怎会偷跑出来做如此不成体统的事情?”
鲒灵几乎跪地求饶,“爹,娘,我真的是鲒灵!孩儿有错,今天正好做了张新的假面,想试试效果如何,就偷跑了出去逛,孩儿该罚!”
阿母“哼”了一声,“你也知不对?易容之术习得不易,就如此荒唐乱用,还偷跑出去听书,胆子肥了你!”
大母此时终于走了出来:“哎哟,这外面嚷嚷什么呐你们?”
“咦?鲒灵?我的好孩儿,怎么戴了张假面?”大母远看着鲒灵的身形,便一眼认出,走近了看,道,“哎唷,我的好孩子,这脸做的可真俊呐!是不是每天洒扫前院那个瘦弱小厮的脸?”
鲒灵疯狂点头,带着一种“还是您懂我”的惺惺相惜的眼神,“婆婆,您好眼力,这都看出来了!”
大母笑得一脸开心,“那当然,婆婆可做过成百上千张脸了,什么看不出来呀。” 遂而转头对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道:“我看呐,鲒灵这脸做的好,当奖。”
阿母纯源撇着嘴道:“娘您就惯着她吧,她这么不安分,到时候捅出篓子来,我看谁给她收场。”
这些古怪的话语若是放在其他人听来定是令人心生奇怪,而在曲府都是见怪不怪的日常对话了。
大母细细地端详着鲒灵做的这张脸,心中着实开心,有种才学终于得以传承的欣慰。虽说这脸边缘做得还有些小瑕疵,但是若非本家人,几乎都看不出来这是张假面。男人鼻子的驼峰,眉骨的高耸,还有下颌的外翻做得惟妙惟肖,就连脸上的毛孔也是做的无比逼真。
大母忍不住内心的欣喜,问道:“灵儿,这脸你做了多久?”
鲒灵:“回婆婆,三日。”
大母慈爱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继而又看了看鲒灵穿的男装,点评道,“灵儿,你穿男装还得把肩膀垫宽点,腰腹和肚子垫鼓一点,这样显得太瘦弱了。”
鲒灵点点头,“大母说的是,孩儿下次好好改进。”
大母回头看着脸色变黑的女儿,劝道,“源儿,小孩子喜欢玩耍也并非坏事,每次出去玩都是一次练习的机会,你看灵儿这脸做的多好。”
曲府家内有不成文的家规,曲家子孙皆不允许光脸出门,即不能以自己本身真面目示人。而曲府一代单传,到了鲒灵这一代,也就她一个女娃,当然就是本本分分的“家族责任吾辈传”,每次出门前都规规矩矩地先做好假面。
至于为什么家里规定不能光着脸出门,鲒灵还没搞懂为什么,总之照做就行了,不然又要挨阿母的训。
回到卧房,鲒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阿茸端了一碗银耳羹和一盘糕点放在桌上,“小姐,厨房还有下午剩的糕点,我热了一下,快来用些。”
鲒灵在铜盆里净了净手,又用棉布擦干,走到茶桌前,如笋尖般的手指掐起一块枣糕,恹恹地说,“要是这盘糕点是爹从南方带回来的凤梨酥和焦蛋塔就好了……”
阿茸不禁被自己贪吃的主子逗笑了,发出咯咯的笑声,好生安慰道,“小姐别担心了,老爷疼你,定会为你留些的,说不定明日就能吃上了。” 阿茸想到了什么,眼睛滴溜溜的,又说,“前提是你……我们不犯错。”
鲒灵叹了口气,端起瓷碗开始喝银耳羹,咕咚咕咚两下便见了碗底。
阿茸担心道,“小姐这下可是饿坏了,是否还要再来一碗?”
鲒灵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还是直接伺候我洗漱吧,我有些累了。”
阿茸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布置。”
鲒灵折腾了一天,身体劳累还不是主要的,心累才是最重要的,回房前,阿母又敲打她,“浮屠散学得怎么样了?何时能给我看成品?”
浮屠散乃曲氏秘法之一,此种香料能摄人心魂。只传子孙,不向外售卖。
曲府与其他世家有别,鲒灵更是与其他女眷不同。曲府是金陵,乃至全普泽最大的香料供应商。几乎自普泽建国起,曲氏香料就已存在。
上至于皇亲国戚的沐浴焚香、拜天祭祖,下至于平民百姓家中的驱蛇避鼠,睡眠安神,几乎都离不开曲氏的香料。而鲒灵作为曲家唯一的后代,从小并不学什么女工舞蹈,只学些制香易容等活,甚至还学养蛊。
想到蛊虫,鲒灵拍了拍脑袋,更是头疼。
她一跃而起,飞快地走至后院,点着煤油灯在一桶一桶的木箱中搜寻着。看到带有红色标记的木桶,放下煤油灯,轻轻地推开木桶盖,便看见桶内一根手指粗的红蛊正在蚕食另一只红蛊的尸体。
鲒灵端起煤油灯仔细瞧了瞧桶内,其他红蛊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死一活,那只活的正在清理最后的战场。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盈而缺,今日已过十五,这桶红蛊已厮斗了半月有余,如今已算分出了胜负。
关上木桶盖,鲒灵取出身上随身携带的小本,拿出包好的木炭笔,在纸上写道:六月十六,亥时,红蛊已分胜负。胜者长二寸有余,一指粗,周身花纹紧密,颜色鲜艳。余月将喂养昆虫桑叶,以进行观测。
刚写完,便听见阿茸在前院的呼唤声。鲒灵将纸笔揣回衣服内袋,检查木桶是否摆放整齐后,便走出后院。
曲府选址靠近濯山,地下有温泉眼,几十年前曲老太爷便命人挖出水道,将泉眼的水疏送至各小院。
所以鲒灵每天晚上沐浴都不需要现烧热水,只需备好衣物下池洗浴便可。
阿茸帮鲒灵将衣物褪下,又从边缘将鲒灵脸上的假面一点一点摘下,保证其形态良好。
每次做的假面都需要妥帖存放,夫人曾教导也许有再用之时。
卸下假面后的鲒灵似乎终于摆脱了束缚,一脸轻松,“每次戴假面,脸都紧绷绷,若是脸上又加塞,那更是难受。” 鲒灵声音娇娇脆脆的,似是对着空气诉说不愉快。尖尖的眼角带着些许俏皮,浓密的睫羽像蝴蝶般上下扑闪。
她下了水,快活得不行。微微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清亮的瞳仁中承载着整片澡池,水光粼粼。鲒灵泼起水,水珠从鼻尖滑落,像雪山滚落的雪球。阿茸看着主子挺翘的鼻尖,不禁设想,以后是哪家好儿郎,才能有幸娶到小姐这样的美人坯子。
阿茸看着自家主子脸上慢慢浮起的红晕,问道,“小姐,我把春梅和夏荷叫进来,伺候您沐浴?”
鲒灵嗯了两声,自顾自玩水去了。
水波上涌,将她的头发铺散至水面,像打湿的绸缎,乌黑发亮。
不一会儿,春梅和夏荷端着沐浴膏和护肌乳进来了,阿茸则端着木盘,盘子上是用曲府专牛骨和玉石用制的按摩器。
春梅,夏荷,秋棠和冬雪本是外院伺候的丫鬟,内院的大丫鬟只有阿茸一人,管着她们和整个豫灵小院。平时她们少有与主子近身之时,主子似乎并不喜欢太多下人在身侧侍奉。
豫灵小院不算小,院内有小湖和亭子,后院还有小山。可是整个曲府似乎是洒扫仆人用的多,侍奉的仆人却并不多,她们四人也就负责主子的饮食和衣物整理,以及一些日常用品的布置。
曲府制度也森严,春梅和夏荷也是因为按摩手法轻柔得当,才得以在沐浴之时近身伺候主子。
鲒灵在水里翻滚了几圈,才肯乖乖来到池边。
春梅将鲒灵的头发轻轻地捞起,夏荷用牛骨做的按摩器轻轻地按压着鲒灵后颈的穴位。二人手法轻柔,鲒灵歪了歪头,不一会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
鲒灵每天最快乐的时候便是用饭的时候。
雕花的红木几上,几碗麻酱拌面,面上放几颗小米辣,再铺上葱末,香气扑鼻。分开摆放白瓷碗里,豆浆热气四溢,杏仁枣糕和红豆芝麻球也刚刚出炉,主事嬷嬷再浇上一勺蜂蜜,几样糕点白里透红,胖胖嫩嫩。
待到大父大母、阿父阿母都围着案几坐下后,鲒灵一一叫过,一家人便开始用餐。
鲒灵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杏仁枣糕,阿母斜着眼睨她,轻咳了两声。
鲒灵余光接收到阿母的压迫感,鼓着两个腮帮子,正了正身子,开始细嚼慢咽。
大父边饮啜着豆浆,边转头向左侧的阿父问道,“益矜啊,前段时间我看账房批出去了几千两的款项,是何去处?”
阿父放下手中手中拌面的筷箸,一脸正色:“回阿父,前月彭城一带发了大水,冲垮了周边村庄,儿捐了些银款,救济赈灾,也捐了些加固堤坝的资金,两项资金三七开,加起来共六千七百五十两银子。”
鲒灵差点没被手里的红豆沙芝麻球给噎死,真是好久没有听到家里有这么大开支了!
大父虽惊讶,但还算可以接受,他放下白瓷碗,“赈灾倒是应当的,不过曲府一向低调行事,此次的手笔却是大了些。”
益矜点点头,“阿父有所不知,儿最近隐隐听闻朝廷有打压大宗商户的动向,最近普泽上下灾难频发,国库告急。前些日子盐铁矿等大商又被加重了税收,最近知府也明里暗里向我们曲府伸手要钱。”
虽然曲家主要做香料生意,又涉猎些女子使用的护肌乳等物品,略有收益,还算是金陵当地的大户,但放眼整个普泽,确实比不上盐铁矿那几户大商。
大父蹙起眉,显出几分恼意,“这些衙门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的!曲府已经够本分了,每年上缴的税并未少他半分。这知府也是,朝廷也是,总是国库亏空,伸手向我们要钱,真当我们是活的钱袋子,缺钱了就割一刀放点血?”
大母赤水给旁边的奴婢使了个眼色,侍奉在一旁的丫鬟上前侍奉了一壶茶水。
赤水将青色的茶具摆好,为大父先倒了一杯,“鄢年,消消气,饮杯茶先。”
大父看着自己的夫人风姿不减当年,不似其他妇人徐娘半老,她凤眼含情,只是多了几条鱼尾纹和华发。大父只多看几眼,心情便又多云转晴。
赤水柔声道,“鄢年,你别忘了,我们曲府做生意的规矩就是低调,不管这世间纷乱如何,曲府只管生存,不求大富大贵。”
大父咽了口茶,略有思忖。当年曲府还在他父亲一代的时候,也是小商,卖些绸缎布匹,可是却与大富大贵有着天壤之别,直到遇见自己的夫人,才发生了这许多——
“说到知府,”阿母纯源突然发声,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纯源身上,“再过三日,就是知府千金及笄之时了,此次我们曲府也在知府的受邀名册上,知府夫人前些日子邀我相聚,还特意提出趁此及笄宴会,要见见鲒灵。”
鲒灵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一脸不可置信:“我?”
阿茸赶紧递上手帕,鲒灵接过,擦了擦下巴。
鲒灵从小到大从不曾参加什么王公贵族的宴会,一方面是父母不许,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懒。见了什么人物,行的什么理,该作什么称谓,这些光想想就够令人头疼的。
作为一个从小埋头学习各种旁门左道,易容蛊虫之术的刁蛮小野孩,鲒灵很自然地说,“我不去。”
阿母纯源面不改色,浅浅饮了口茶,威严隐隐侧漏,“必须去,兹事体大,这涉及到曲家与知府的关系。”
鲒灵鼓着嘴,很是不情愿。她虽还未及笄,但年纪小并不代表着傻。她每次偷跑出去玩,都能听到坊间对于她这个曲府千金的各种传闻:体弱、脸黄、病秧子,各种无厘头的描述,就是没有一句好话。
鲒灵嘟囔着:“可是坊间传我又丑又胖,病怏怏还满脸麻子,” 她越想越气,嘴上几乎能挂个油瓶:“你们每次也让我戴又丑又黄的假面,搞得世人皆以为我容貌差劲!”
阿父益矜看女儿这番模样,又升起捉弄之心,笑道,“哎哟,我们鲒灵这是开始关心自己的容貌了?怎么,出去闲逛时是看上哪家小郎君了?”
大母赤水也跟着笑:“可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丫头,也该开始关心自己的婚姻嫁娶了。”
阿母纯源无奈摇头,“灵儿,你还小,不懂这世间险恶。我们宁愿让人说丑,也不要让这显眼的容貌搅乱了生活的安宁。”
大父也慈祥地安慰道,“小灵儿,大父给你的诗文读得如何了?可有读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句?曲家发展自普泽建国伊始,从京都迁家于金陵,要的就是远离是非,明哲保身。”
鲒灵看着家里的长辈,似懂非懂地点头,不敢再说话了,毕竟寡不敌众。但她心里也不免泛着嘀咕:那曲府未免也太低调了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