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瑜之城》安言研

24、片刻的安宁

　　胶州，天悦苑。
　　这个新年，是青然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冷清最孤独的一个了。以前无论境遇多么困难，至少还有母亲，离开南延后，也从未与庆林，小云分开过。而如今，这么大的宅院，布置地如此精巧的花园，回廊假山，亭台楼阁，春华秋实，却只是一个牢笼而已。
　　修以并没有成全她想与家人见一面的愿望，只是给她送来了奇珍异宝，还有好几身新衣。院里也张灯结彩，虽然是国丧期间，在这里似乎不用受限，所以青然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吃食就更不用说了，几乎她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能找到瓜果零食，瑾诚大概是要把她变成个胖子。闲来无事，把那些新衣全试穿了遍，都很合适，也很好看。侍女迷迭一直夸她穿什么都好看，让她都有点飘飘然。这个迷迭向来嘴巴像抹了蜜，一定是瑾诚特意选来哄她开心，好度过这漫长岁月。
　　青然啊青然，你真的是被困的死死的了。但是人对于自由的追求是无止境的，修以每天依旧要回答瑾诚什么时候来的问题，只有他来了，才能同意青然离开呀！
　　这天，修以告诉她，瑾诚初九就会来。
　　“太好啦！太好啦！”青然很开心，她仿佛看到了重获自由的曙光。她决定，为了能够顺利说服瑾诚放她出去，得努力讨好他。比如说，做一桌子好饭。于是她成为了厨房的常客。这宅子的厨师手艺很不错，她决定要拜师。那厨娘也尽心竭力的教，可她似乎不怎么有天赋。时间紧促，不努力怎么能行。她几乎日夜泡在厨房，困了就和厨娘在厨房里靠着睡觉，做成了什么就兴冲冲去请人来尝，即使是半夜三更也不管不顾，再看着仆人们一脸苦楚的说着好吃。嗯，好吃就行！
　　终于，初九到了！
　　一早她就进了厨房。按照她的菜单，下人已买好了食材，堆在厨房里。帮厨的给她打下手洗洗切切，她就开始做菜了。今日准备要做十个菜，荤素搭配，之前瑾诚也是这样吃饭的。在厨娘的帮助下，终于在正午之前完成了这项巨大的工程，端上桌，屋子里添了炭火，换上新衣服，剩下的就是等正主回来了。
　　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来，她坐在靠椅上，百无聊赖的看了会医书，不知不觉睡着了。最近真是忙坏了。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梦到瑾诚十七岁生日的那个夜里，所有人都围着他笑着闹着，祝他生辰快乐，而他红了脸走过来，对她说，嫁给我吧！嫁给我吧！她说不出悲喜，只是觉得一个人撑了太久有些累，若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分担总是好的。她答应了，两人相拥在一起，所有人都欢呼着，很开心很兴奋。恍惚之中，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人，穿着盔甲，浑身是血，面上微笑，眼中却满是伤痛，只一瞬便转身离去，背影苍凉而悲戚。她突然觉得心很痛很痛，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想去追那个背影，可瑾诚紧紧的抱着她说，嫁给我，嫁给我。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背影，却怎么也抓不到，慌乱间，有另一双手，紧紧将她的手拉住，紧张的喊着，“青然！青然！”
　　她猛的坐起！睁开眼睛，瑾诚正紧张的看着她，而这里，是天悦苑的堂屋。
　　原来是一场梦。
　　“你做梦了？”瑾诚抱住她，轻声问。
　　“嗯。”
　　“梦到什么了？”
　　青然不敢说。
　　瑾诚让她看着自己，问：“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
　　瑾诚不再追问，走到桌前坐下，“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嗯。”青然走过来，看着自己的作品，“都冷了，让他们热一下吧。迷迭！”
　　“是。”侍女们应声而动。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
　　“我竟睡了这么久？”
　　“听说你这几日很劳累。”
　　“还好。我以为你中午会到，没想到要到这个点。”
　　“你穿这个衣服很好看。”瑾诚打量着她。
　　青然莞尔一笑，“你喜欢就好。”还是得先把他哄好才能实现自由大计。
　　“最近过的怎么样？”瑾诚问道。他当然知道青然在此的一举一动，但总还是想问问她本人。
　　“无聊的很。”这是事实。
　　瑾诚笑了。
　　“听修以说你想见我，有什么事？”
　　明知故问！“额，那个，好久不见了嘛，也没人跟我说话~这个新年真的太冷清。”
　　侍女们陆陆续续端上菜来。
　　“现在陪你吃，虽然是晚了点。”
　　“嗯，快尝尝！”青然很期待。
　　瑾诚拿起筷子，夹了菜试试，“嗯，有进步。”
　　“嘿嘿。”青然当然知道不可能太好。“那多吃点，该饿了。”
　　“嗯，好的。”瑾诚夹了几个菜意思了一下。其实他已经在青然熟睡的时候吃过厨娘另备的饭菜了。
　　青然见他停住筷子，依旧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多吃点。
　　瑾诚咳了一下，似乎喉咙不舒服。修以立即心领神会。
　　“郡主，这是主子专程从丰元给你带的，您看看。”修以招呼着一群侍女进来，每人手上拿着一个锦盒。
　　青然好奇的走过去，一个个锦盒打开看，都是些金银珠翠，做工精良，十分别致，青然拿起几个戴着试试。“好看吗？”她回头问瑾诚。
　　“好看。”瑾诚满意的看着她。“你院子还有几箱东西，要不要看看。”
　　“好啊。”
　　“那走吧。”
　　“可饭还没吃完呢。”
　　“不急，先看看我带的东西。”瑾诚拉着她往她院子去。
　　果然，院里都堆满了，琳琅满目，啥都有。甚至有些是南延的物件。
　　“有些是我派人从南延寻的，你看看喜欢不。”
　　“嗯，喜欢。”青然拿起那些熟悉的小玩意，鼻子有些酸。
　　“等南延的局势稳定了，你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真的吗？我可以见见庆林吗？”
　　“可以，明日你便与他们见一面吧。另外，这有一封南延那边来的信。”瑾诚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青然接过信打开仔细读起来。
　　谨诚跟南延内部已经联络起来，所有的事情在慢慢推进。南延内部现在十分混乱。青然父王近几年身体欠佳，立太子的事情令朝局纷乱非常，各派系斗争严重，王子中主要是庆徳和庆简两位声势最盛。至于庆林，支持的人并不多，但是谨诚还在等待机会。还有一封是庆林的，这信早就交到修以手上了，只是修以一直不敢给青然。信中说他们一切都好，愿青然不要担心，好好保重。
　　无论青然怎样控制情绪，思念仍然不可抑制的决堤了。这么孤苦的岁月，多来几封这样的信该多好。
　　“外面凉，我们进去说吧。”瑾诚带着她进了里屋。
　　炭火烧的很旺，整个屋子很暖。
　　青然仔细的将信收起，与瑾诚到窗前的桌旁坐下。桌上摆着零嘴，还有一个棋局，是她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用的。她曾要求提供一把古琴，被无情的拒绝了。这几个月她能做的就是下棋，看医书，院子里溜达，还有戏弄修以。
　　“你医书都看完了吗？”
　　这话好熟悉，以前有人也是这么上心的让她精进医术，难道自己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的学医天赋吗？
　　“差不多了。”
　　“这么好的闭关机会，可别偷懒。”
　　“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关？”这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瑾诚没有答话。
　　“瑾诚？”青然是一定要一个答案的。
　　“你想去哪？”
　　“去昭源。”
　　“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在胶州境内走动。但是修以要时刻跟着，出门要戴面纱，不能与人过多走动，不能透露真实身份，不能与故人联络。”
　　苍天啊！这么多限制！青然不悦，支着头不说话。
　　“你要做的事，我会尽力协助庆林达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瑾诚觉得并没有亏待她。
　　“在你身边？以什么身份？这么藏头缩尾一辈子？”
　　“你想要什么身份？”只要她愿意，有什么不可以。
　　“以，妹妹的身份！毕竟我比你小两个月呢”青然戏谑的笑了起来，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捅了大篓子了。今日亲切友好的氛围差点让她忘了几个月前瑾诚可以多么冷酷绝情。
　　而此时，他就是那样一张脸，浑身散发着寒气。
　　青然不说话了，大气都不敢出，等着他发落。
　　“你心中还存着妄念。这妄念不除掉，迟早会害了你在意的那个人。”瑾诚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开门的那一瞬间，冷风席卷而来，吹散了炭火烘了很久才有的温暖。
　　瑾诚走后，青然唉声叹气了一整晚。怎么就那么没脑子，将他惹怒了，连这大门都出不去了可怎么好。说好的明天能见庆林，现在还算不算数了？她决定，明日一早就去给瑾诚认个错，向自由之路更进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四
　　未免夜长梦多，天还没大亮青然就起来了，穿戴好衣物，去找瑾诚。没想，瑾诚竟比自己还起的早，在房中看着公文。
　　嗯，得赶紧道歉，万一事务繁忙走了，再等他来不知是哪天了。
　　她满脸堆笑的进了去，亲切温柔的喊道，“瑾诚！”
　　书桌前的那个人楞了一下，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喊他了。见是青然来，没有理会，依旧看他的折子。
　　“你吃早餐了吗？”
　　没有回应。
　　“没吃的话我去给你煮吧，你想吃什么？”
　　依旧只有风声。
　　“我之前炖的那个肉糜粥他们说很好吃，不如我做这个给你尝尝吧？”
　　。。。。。。
　　“那我去了哈，你稍等一会儿。”说着青然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身后的声音懒懒的说，“我吃过了。”
　　“这么早！你真真是勤劳啊！你父王有你这样的帮手定是很欣慰。”拍马屁总是不会错，他向来喜欢听好话。
　　瑾诚白了她一眼，不想搭理。也暂时不想提丰元城的巨变。
　　“额，那个。。。那个。。。昨天晚上是我不对，说错了话，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哈~我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错在哪儿了？”
　　“不该乱说话。”
　　“那你想好正确的答案了？”
　　“正确的答案？”青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稍微一回忆，当时瑾诚问的是，想要什么身份。嗯，这个，还没想好。“只要你高兴就好，什么答案都行。”这话说的，巴结的不要太明显。
　　“好，我择日娶你过门。”
　　“额？”青然惊着了。
　　“只是怀萱已经先你一步入宫为后，你的位份暂时只能是侧室。你，不愿意？”
　　“没有，没有。”青然讨好的笑着，“只是我这，母亲不在世，父亲又远在南延，如今病重着呢，三书六礼啥的，也没人帮忙张罗。所以......”
　　“这些都好说。我立即派人去南延提亲。到时接些亲人过来给你送嫁。”
　　“不着急不着急，”青然忙说道。“婚姻大事得从长计议，再说，我母亲还含冤九泉，我怎能做这不孝子，光顾着自己开心呢。”
　　这个理由，瑾诚不想反驳。他眯着眼睛看着青然，不说话。
　　青然被盯得发毛，开始岔开话题，卑微的问，“那个，我今天还能见到庆林吗？”
　　谨诚没有答她，只是反问，“如果瑾瑜找到你，你会跟他走吗？”
　　青然楞在那里，低下头，没有回答，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瑾诚放下折子，走过去，看着她，尽量平静地问道：“回答我。”
　　“不会，我跟他没有关系了。”语气是淡漠的，面容也是淡漠的。
　　瑾诚看着她，似乎想弄清楚这句话有几分真。
　　“你父王说的对，我是红颜祸水，是你们兄弟俩的劫难，不该留在彭烨，更不该在你们身边。”青然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说，“我答应过他，不会与你们相见，更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父王已经仙逝，你对他的承诺，可以忘了。你只要记得对我的承诺就够了。”瑾诚回到书桌前，不再理她。
　　青然静静地走出院子，有些晃神，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信步在院中走走停停。迷迭不知何时来了，给她戴上披风，问她想吃什么，她发着呆没有说话。
　　“郡主！”修以不知从何处跑来。“庆林公子几人已经在您院中等候啦，您快去吧。”
　　青然这才回过神。“他同意啦？”
　　修以点点头。
　　似乎是看到生活中的一丝亮光，青然打起精神，疾步回院。
　　那里正有几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在一桌饭菜前，等着她入席。
　　几人小半年不见，都憔悴了些，互诉衷肠，早餐只随意吃了些，能见面其余的都不重要。

　　“主子让我陪各位贵人今日去集市上转转。今日应该很热闹。”修以道。
　　嗯？青然没反应过来，回过头看着他，想要确认清楚。
　　“各位贵人好久没出门了，今日正是开年第一个热集，应该有不少好玩意儿。”迷迭高兴地说着。
　　“瑾诚肯让我们一起出去？”
　　“嗯。主子说，今日天儿好，让您们出去散散心。”修以答道。
　　终于啊！青然心情好了起来，张罗着要回房拿炉子在路上取暖。
　　“不用了，郡主，我已经命人在马车上备着了。”修以答道。
　　“那走吧！”青然对修以说，生怕他反悔。
　　一行人跟着修以来到宅门口，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她终于看到这宅子外面的样子了，虽然是在群山之中，一个行人也没有。大概离集市还有些远。她和迷迭坐在轿中摇摇晃晃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的窗户不再是封死了，她打开了尽情欣赏，此时此刻，就连路边的枯树都是好看的。
　　今日是初十，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集市上的人很多。青然戴着面纱在人群中穿梭，路旁卖的东西都是平常的物件，在她现在看来，却特别亲切温暖。他们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些吃的，也不知是换了口味还是怎样，总之就是觉得好吃。修以见她吃的比平日多了一倍，说要把老板请去天悦苑，青然忙拦住他，心道这人真是太大惊小怪了。
　　吃罢饭，几人又继续在街上悠闲的逛着，最吸引她的就是些手工制品，倒是有几个好看的，但是做工实在比府中的差太多。街上还有人杂耍，她凑过去看热闹，随着人群大声的鼓掌叫好，实在是太畅快了。遇到爱聊天的老板她会很开心，扯些有的没的胡诌一通，和有烟火气的人说话就是很愉悦啊。自己大概是待在月宫冷透了的兔子，如今逃出牢笼，就是好喜欢热闹的地方和热闹的人。这样的集市，要天天来才行。
　　“明日还有集市吗？”青然问修以。
　　“双日和节庆才有。”
　　“那行吧，后天再出来。”
　　“是。”修以居然没有拒绝。
　　青然带着几人几乎将整个集市都逛了个遍，什么都是鲜活又热闹的，她都不舍得回去。反正瑾诚没有说让什么时候回，就不着急了。
　　她随性进了间看起来挺干净的饭馆，上到二楼找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叫了些茶水点心，悠哉的坐着看底下的人来人往。
　　“修以，你说我要是想在这里开个茶馆饭馆啥的，瑾诚会不会同意？”
　　“属下不知。”
　　“苑中太无聊了，我们几个总得做点什么吧。”
　　“待会回去问问主子就知道了。”迷迭道。
　　“嗯。”青然觉得得试试。这也是在胶州界内嘛，没有违反规定。
　　可是现实是，瑾诚直接拒绝了。青然提起这事的时候俩人正在书房中各看各的书。
　　“为什么？”
　　“你不能抛头露面。”
　　“我可以带着面纱啊？”
　　“哪有做生意的人天天带着面纱见客？这不是更吸引别人的注意吗？”
　　“那，要不然，让迷迭去照顾客人，我在后面没事去晃悠两圈就行。”
　　“你若是真是那么闲，好好钻研下医书不好吗？”
　　“钻研了也得实践啊，即使所有的医书都倒背如流，也得实际给人看病啊。”
　　“你的医书能倒背如流了？”
　　“额，这。。。还没有。”
　　瑾诚扭过头不想搭理她了。
　　“瑾诚，你就答应吧，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你说了算。”
　　“真的？”
　　“嗯！”
　　“那你就给我怀个孩子，在这里养娃吧，那可有得忙。”
　　“额。。。这就算了吧。我还小~”
　　“小什么小，卫淑嫁给沧陌的时候才十五呢。现在都儿女双全了。”
　　“......”这个话题青然不敢接。所以这事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