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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宠物吊牌 走丢了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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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冬天,海东传媒大学的校园被一片肃杀的冷意笼罩。人工湖的水面虽未完全上冻,却也泛着冷冽的寒气,两人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骨。
“杜嘉珩说你要出国了?”
“嗯。”
“提前过愚人节?”
“系里有名额,导师建议我报名。”
“什么时候定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就决定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杜嘉珩要是不告诉我,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是吗!?”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不是商量好了毕业要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实习,一起留在海东吗?!”
“这次机会很难得,我想出去提升一下自己。”
“去多久?”
“不确定。”
“不是,路辰薇!我又怎么你了!我最近没惹你吧!”
路辰薇鼻尖和眼睛被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着阮苏的眼睛:“没怎么,就是......和你做朋友真的很累。”
路辰薇虽然外表高冷,但是这么多年阮苏早已习惯,因为她知道路辰薇心里是细腻柔软的,但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残忍的话。
阮苏口中不断呼出白气,终于爆发:“我求你和我做朋友的?!真是辛苦你了,陪我逢场作戏......你累?我比你还累!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捂热你,我也真是犯贱!”
说完,阮苏猛地向前一步,狠狠地从路辰薇的脖子上扯下送给她的刺猬项链。
“滚吧!爱去哪去哪,我算谁啊!你不是累吗,以后也别联系了!”
说完,没有丝毫犹豫,便将项链丢进了旁边的人工湖中,只留下路辰薇脖子上的一道红痕。
阮苏猛地惊醒,睁开眼睛,一张鼓鼓的小脸正含着棒棒糖,好奇地看着自己。
得知她回国以后,如今阮苏又梦见了那个场景。
“姐姐你怎么哭啦,快起来陪我玩!”
小孩是南滇村民宿老板李泽科的女儿,六岁,叫糯糯。
“糯糯乖!姐姐还有糖,一会起床了给你拿好不好。”
阮苏捏了捏糯糯的脸,起床抻了个懒腰,发出驴叫般的声音。
“懒驴终于醒啦。”
沈涵雨坐在沙发椅上,嘬着搪瓷缸里的普洱咖啡,看着昨天晚上阮苏熬夜写的脚本。
阮苏擦了擦眼角:“懒驴写的脚本还可以吧,受James的启发,凌晨三点又改了一版。”
“行,写得可以,奖励一根胡萝卜。”
阮苏起身,赤脚走向窗边,拉开窗帘的一刹,强光刺得无法睁眼,缓缓适应后,窗外景色变得明朗。
白色木栏围成的院子里,民宿老板李泽科正逗着一条白土松,身后的蔷薇被照料得极好,锦绣成团,不时萦绕着几只翩飞的白蝶。
沈涵雨嘬了一口咖啡:“怎么样,工作日睡到自然醒,醒来还有这么美的景色,幸福吧。”
阮苏伸了个懒腰:“是啊,虽然做自媒体也累,但起码心不累。”
七年前,阮苏从海东传媒大学的编导系毕业,本来打算留在海东实习,但是路辰薇出国,家里也发生了一些变故,她便回到了京平市,在父亲朋友开的广告公司工作。
工作的这四年里,她发现自己的生活轨迹与自己想象的样子逐渐分离,曾经约定好的一切都像是孩童时幼稚的幻想,她迷失在朝九晚五的生活里,日复一日,身体里仿佛被剜去了一块。
于是她逃跑了。
她来到了杭塘,和大学同学沈涵雨、刘凯森一起创建了旅游类视频账号“出逃计划”。
这几天,她们来到了南滇村拍摄,结识了从大厂离职后,回到家乡助农的李泽科,并入住了他经营的民宿。
在李泽科的介绍下,她们跟着村民一起上山采茶,到他经营的咖啡种植园参观,还品尝了当地嬢嬢准备的特色美食。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阮苏的神游。
“喂!大懒二懒起床没有!赶紧的!还要去拍打银器呢!”
“起来了!起来了!”沈涵雨起身开门,刚好看见刘凯森的手举在半空中,“门锤坏了,你就留在这吧,没人给你赎身。”
刘凯森傲娇扭头:“行啊,正好李老板在招人,我问问他要不要剪辑!”
沈涵雨双手抱在胸前,坏笑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李老板了呀,确实,人家虽然是单亲爸爸,但是身体强壮,家底雄厚……”
“你快闭嘴吧!”刘凯森赶紧捂住沈涵雨的嘴,眼睛瞟向正拉着阮苏的糯糯,转移火力,“阮大苏!别以为你不吱声,我就看不见你!赶紧收拾!”
阮苏逗趣地看着糯糯:“糯糯,哥哥好凶啊,我们不跟他玩。”
糯糯抬起小眉毛,学着大人生气的模样:“哥哥好像阿奶,阿奶也这样凶凶地叫我起床。
刘凯森一脸悲伤,冲过来捏糯糯的脸:“糯糯,是谁给你糖吃的,你不跟我好了吗?”
糯糯咯咯大笑。
此时,阮苏一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李泽科,他正一脸温柔看着她们。
阮苏赶紧打招呼:“李老板!早!”
刘凯森转身看向门外:“李老板早。”
李泽科:“早,饭已经做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可以去找洪叔了。”
洪叔是之前托李泽科联系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从事银器锻制技艺四十余年,作品多次获得国家级大奖。
吃过早午饭后,四人带上设备走在青石板路上,微风拂过,弥漫着淡淡的植被清香,胡同里格外寂静。
四人沿着小道走了一段路,随着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李泽科指着前面的一扇门:“就是这里了。”
他轻轻推开朴素的木门,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只见院子里,一位花甲老人正专注地对着一块银料敲打。
“洪叔!我们来了!”显然敲打的声音盖过了李泽科的呼唤。
他向前走,加大音量:“洪叔!”
洪叔这才停下手里的锤子,缓缓抬头。
几人微笑着上前,轻轻放下给洪叔准备的礼品。
沈涵雨满脸笑容上前:“洪叔您好!这是我们给您带的一点小礼物。”
洪叔似乎没听清,不为所动,几人面面相觑。
于是阮苏弯下腰冲着洪叔的耳朵,大声喊道:“洪叔!我们是之前托李哥联系您的视频博主,想向您请教打银器的技艺,然后发布到网络上,让更多人了解这项非遗文化!”
“我耳朵不背,不用那么大声。”洪叔缓缓从耳朵里摘下两个耳塞,放在一旁,“这是女儿给我买的耳塞,说是保护耳朵的,还真是隔音。”
阮苏尴尬地定住弯下的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您女儿真孝顺啊!您现在方便吗?我们给您简单梳理一下拍摄流程?”
洪叔点点头:“我腿脚不方便,阿科,你给她们找椅子坐吧。”
得到允许后,李泽科从房间里找出来仅有的两把椅子,他将椅子放在洪叔身边:“你们坐吧,我陪阿森站着。”
阮苏和沈涵雨默契地微微一笑,一同看向刘凯森,却被他给瞪了回来。
两人坐下,拿着脚本,耐心地和洪叔讲解着拍摄流程。
在讲解的时间里,刘凯森在李泽科的帮助下,架好了摄像机,调好了灯光,并且把空镜都拍了。
阮苏合上本子,微笑着说:“大概就是这样,您就像平时一样就行,不用拘束。”
沈涵雨也安慰道:“对,您就当我们不存在。”
“我不紧张,之前央视来人也采访过我。”洪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和央视主持人的合照。
两人尴尬一脸,阮苏合上双手:“真好!那我们开始吧!”
沈涵雨给洪叔别上麦克风,刘凯森按下开始录像键,镜头里,洪叔重新拿起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银料,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院子里又只剩下他自己。
洪叔缓缓开口:“我们这里的银器啊,特别的地方就是把好多种工艺都揉在一起了,像什么鎏金、错金、镶嵌、掐丝、烧蓝、点珐琅,全都能在这么一块小小的银料上体现出来。但是这里面啊,錾刻这一步特别讲究,也最能看出一个师傅的水平。每个师傅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和绝活,敲的时候力道要刚刚好,多一分就过了,少一分又不行,全凭感觉,讲究的就是手上有准头,心里有谱子,这样才能把那些漂亮的花纹活灵活现地刻在银器上。”
确实,洪叔丝毫不紧张,反而娓娓道来。
刘凯森将镜头拉近,能清晰地看见洪叔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敲打的动作宛如在演奏独特的乐器,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阮苏入镜,开始对谈,在她的引导下,洪叔侃侃而谈,拍摄过程十分顺利。
快到结束时,洪叔突然开口:“你们要不要试试?”
几人受宠若惊,站在摄像机旁边的沈涵雨小声提醒:“洪叔,我们脚本里没有这项内容。”
“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一直看我这个老头子讲这些枯燥的东西。”
几人面面相觑,原定的脚本里是计划让阮苏“拜师学艺”的,但是怕洪叔觉得年轻人碍手碍脚,浪费了材料,所以阮苏删除了这部分,想专注记录洪叔的技艺。
但又转念一想,洪叔说的没错,自己过分追求纪录片般的真实,忽略了视频的互动性和可看性,反而不利于宣传。
阮苏犹豫地说道:“洪叔,那您可以教教我吗?我想试试。”
“可以,想打个什么?”
“简单的就行,吊牌是不是最简单?”
“吊牌可以,蛮基础的。”
阮苏鞠了一躬:“谢谢洪叔!”
洪叔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沈涵雨:“你呢?不试试吗?”
沈涵雨想起家里桌子上还摆着一坨没有形状的羊毛毡,望而却步:“洪叔,我就算了,我手工不行,让她学吧。”
“那小阮你先画个草图吧。”洪叔起身去挑银料,一边逗趣地说,“先说好,一会砸到手,我不包赔啊。”
几人笑了出来,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些。
“放心吧洪叔,我皮糙肉厚。”
阮苏在纸上随手画了起来,等画完时自己也愣了,怎么又画了这个图案。
纸上的刺猬图案是上高中时自己设计的,之前送给路辰薇的项链也是按照这个图案找人做的。
在阮苏举着图纸愣神时,洪叔已将银料放进她面前的坩埚里:“呦,你这画得挺快啊,我看看。”
阮苏回过神,把图纸递给洪叔。
洪叔看着图纸:“画得挺好啊,试试看吧。”
刘凯森将另一个摄像机搬到阮苏面前,准备多拍些镜头。
洪叔打开喷枪,一边嘱咐道:“先把银料熔化,距离不要太远,把火聚集在碗里,小心烫到。”
阮苏点点头,谨慎地拿起喷枪对着坩埚里的银料,一道蓝色的火焰迅速将银料包裹住,慢慢的银料逐渐变软,开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态势,没一会银料就变成了圆润的橙红色水珠。
“然后用钳子夹着碗,倒进模具里。”洪叔说着将工具递给阮苏。
坩埚有点重,阮苏颤颤巍巍地用两只手小心地夹着,生怕打翻。
她将液态银倒进圆形的模具里,橙红色的银水流进模具,瞬间褪去炽热的红光,变成了一块银饼。
“拿这个锤子打,打成薄薄的片状,但是不要太薄,避免刻画的时候断裂。”
阮苏像听话的提线木偶,只管接过洪叔递来的工具,每一步都谨遵指挥。
叮叮当当一顿敲打后,初见雏形。
“好了,把你刚才画的草图,画到银片上,然后用锤子和錾子刻画出来。”
洪叔在一旁盯着阮苏的一举一动,欣慰地微微点头,不管手艺如何,认真的态度倒是可嘉,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和大家对视上后,撇撇嘴示意“看看她还真有两下子。”
阳光逐渐西斜,在洪叔一步一步地指导下,一个刺猬的图案逐渐浮现,最后一锤给刺猬点睛。
阮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她拿起吊牌,迎着阳光细细端详后,又将吊牌给镜头展示,其他人也凑了上来观赏阮苏的首创之作。
“你这咋像给宠物戴的。”刘凯森在镜头背后轻声打趣。
沈涵雨附和道:“还真有点,像给小狗戴的,你要养狗了?”
李泽科信以为真:“小妹对宠物真好,改天给我家大白也打一个,听说宠物有了吊牌走丢了也方便找回来。”
阮苏刚要开口辩解,这明明是人戴的,却在听见李泽科的话后,凝滞住了。
她垂眸盯着手中的吊牌,摩挲着,声音有些虚浮:“嗯,给刺猬的,走丢了也能找回来。”
但是被她亲手丢掉的,还能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