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先生》梵祁子

1、第一幕

　　少女眼前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与身后枝繁叶茂的树林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手臂挂着一个精致的花篮，花篮里躺着好几束新摘的向日葵，颜色如阳光般灿烂，可她无暇欣赏这份美丽，只觉得手中的花朵有千斤重，因为它们承载着整个向日葵小镇的希望。

　　传说，在这雪原最深处坐落着一座恢宏的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位性情孤僻的发明家，时常会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小镇居民们向来对传说持保留态度，因为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这片雪原，总觉得里面藏着吃人的野兽。但如今，他们不得不去碰碰运气，希望能与城堡里的发明家完成一笔不错的交易。那么这项危险的任务，该交由谁来完成呢？居民们聚集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陷入沉思。就在这充满担忧与犹豫的沉默中，少女自告奋勇，决定独自寻找雪原深处的城堡。

　　于是，少女在居民们殷切目光的注视下，穿越幽深的树林，站在了这里。她抱着花篮，自我鼓励地吁出一口白雾，腾出一只手拢了拢母亲特地为她缝制的羊毛斗篷，企图将寒风隔绝在外。其实她并不畏惧寒冷，只是她必须要保证发明家能够看到最完美的太阳花。

　　少女走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停下来歇息，渴了就含一口雪，饿了就啃两口冻成石头的烙饼。她在相亲相爱的大家庭中长大，十六年来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她不住流泪，温热的泪水瞬间被风雪冻成白霜，刺痛她的脸颊。少女痛得清醒过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还要为居民们带回满意的结果！想到这，少女目光坚定起来，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不让自己被可怕的风雪吞没。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她即将再次迎来黑夜之时，一座高大城堡的影子出赫然出现。

　　传说都是真的！少女的悲伤和疲惫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她不顾一切地撞入更深的风雪中，怀里的太阳花颠得窣窣作响。

　　她急切又克制地敲响城堡大门。
　　“吱呀——”门竟然真的开了。

　　这一刻，少女已经等候许久。她曾无数次在寒冷和狂风中想象城堡内华丽高贵的装潢与发明家浑身沾满各色化学试剂的模样，但现实还是让她忍不住大吃一惊。

　　从她有限的视角看来，城堡内部的墙壁挂满了奇形怪状但不知用途的东西——长着三只手的时钟（属于秒针的那只手不断推动着秒针前进）、四处挪动的抹布......这时，时钟上另外两只手也动了起来，将分针、时针、秒针同时归拢成一条直线，直向12点，时钟旁油画里的合唱团竟忽然生动起来，里面的人微笑着张开嘴，一段由各声部组成的合唱轻柔地飘出城堡——

　　当午夜十二点到来
　　睡意拥我满怀
　　麋鹿合上双眸
　　夜莺低声吟唱
　　窗外雪花飞扬
　　落在我的脸庞
　　如同上帝的低语
　　对我说着晚安

　　少女几乎要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里，直到被突兀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所打断。

　　“嘿。”一位西装革履，黑发规整地梳到脑后的男人歪着头打量她，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少女想，如果可以无视他那与城堡风格格格不入的西装、手上骇人的电锯以及方才无礼的目光和语气，他看上去确实像个优雅的绅士。尽管少女对男人的表现有所不满，可是，做生意嘛，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呀！

　　她轻轻从怀里拿出花篮，里面的向日葵仍然鲜嫩欲滴：“先生，我是穿过树林和雪原找到这儿的。请问发明家先生在家吗？”

　　男人挺起胸膛，自豪地说：“我就是发明家先生。”
　　“您是发明家先生？”少女显然不相信。
　　“是的，我就是发明家先生。”

　　少女很高兴地捧起手中的花篮：“发明家先生，您喜欢向日葵吗？”
　　“你希望我买下这些向日葵吗？”发明家问。
　　“当然。”

　　“为什么？”发明家又问，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困惑。

　　“如果镇上的向日葵卖不出去，我们就没办法换到钱，家里栽种的粮食根本不够我们吃上一年......”

　　“为什么不多种点粮食？”

　　“大家并不想失去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如果您见过它们开花的样子，您也会爱上它们的。”

　　“或许你们只需要腾出一半的地方。”
　　少女说：“不，一半都不行。”

　　发明家为少女和居民们愚蠢的倔强感到遗憾，但依旧摇头拒绝了：“我对向日葵不感兴趣，我只喜欢我的作品。天色很晚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等明天风雪停了再离开。”

　　太阳完全躲到地平线后面去了，夜空连着大地，展现出纯粹的黑色，就像白天看不见除白色以外的其他颜色一样，这是一个孤独且单调的世界，少女并不理解发明家为什么能够日复一日待在这样的地方，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少女跟着发明家走进宽敞的大厅，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稀奇。

　　发明家向少女致歉：“很抱歉，姑娘，城堡里的房间都被占满了，你得在这将就一晚......壁炉里的火能燃烧一整晚，并且不会产生呛人的烟味——这也是我发明的——保证你可以舒服地休息。”

　　“先生。”少女眼看发明家先生要转身离去，急忙叫住他，“一株向日葵不会占用您太多的地方，只需要一个花瓶的位置就好了。”

　　发明家无奈举起手中的电锯：“可你也看到了，我的双手也被这些可爱的玩意征用了，甚至连我的卧室都无处落脚，哪还有地方放向日葵呢？”

　　“您说的是这个电锯？如果您需要，我们镇上有许多电锯。”少女怜悯地说。发明家先生实在可怜，在这雪原深处独自住了这么久，连电锯都要自己“发明”。

　　发明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拔高声调反驳：“这不只是电锯！这是可以弹吉他的电锯！”他为了证明自己，按下电锯把手上的按钮，那电锯轰轰地动了起来，同时，竟然真的震出了吉他的声音，可以连成一串完整的音符。

　　“你看，我可以在做木工的同时享受到美妙的音乐。”发明家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真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少女心想，但她并不震惊。她父亲是个木匠，当父亲拿起电锯工作时，她也可以在一旁用吉他为父亲伴奏。比起这个，少女更关心那几株卖不出去的向日葵。

　　她提出建议：“先生，如果您可以发明一株会弹吉他的向日葵，那一定会更美妙。”

　　发明家欣赏她的提议：“这个想法非常妙！尽管我没见过向日葵，也知道世界上大多数植物离不开温暖的阳光，它们需要进行光合作用。”

　　聪慧的少女很顺利地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我可以每周给您送来很多向日葵，一半用来发明，一半装饰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的生命力很顽强，不会轻易枯萎！”

　　“可我这里没有钱，也没有粮食。”
　　少女惊呼：“您总该要吃饭的！”

　　发明家耸耸肩膀，无所谓道：“我并不需要吃饭，我的生命里只有发明。”
　　“那我可以用向日葵跟您的作品交换！”

　　“你要我的发明做什么？”

　　“嗯......”少女思索片刻，回答道：“给我的家人用，也可以卖给其他镇上的居民用。”

　　发明家却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根本不喜欢我的发明，你们只会把它们当作破铜烂铁卖掉，或者丢进熔炉里重新锻造成无趣又死板的劳动工具！”

　　少女一时哑然，可她不愿放弃：“我向您保证，您的发明一定会受到大家的欢迎。

　　她并没有撒谎，就比如这个会弹吉他的电锯，尽管人们会认为吉他声的出现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总不会忽视它作为一把电锯的真正用途。

　　发明家不想再和少女争论，转身摆摆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发明就没有意义了。晚安，姑娘。”

　　“先生，难道您不希望您的作品被更多人欣赏吗？”

　　发明家低下头抚摸手中的吉他电锯，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他没有直接回答少女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可以容忍你辛苦种出来的向日葵被别人拿来当作敲锣的棍子吗？”

　　少女毫不犹豫道：“当然不能了！”

　　家里的向日葵，哪一株不是在她耐心栽培和汗水的灌溉下长大的？它的花盘会生出饱满的葵瓜子，人们把瓜子摘下来，做成可口的零嘴；它的花瓣是如此鲜活明艳，它的根茎粗壮得能够支撑起整朵花的重量，同时为花朵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它们身上充满了太阳的魅力，饱含着培育者深厚的情感，它们应该用来欣赏，用来装饰，用来送给心爱的人，而不是被无知的蠢货当作敲锣打鼓的工具（尽管它能够这样用），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那么我也一样。”发明家向少女行了一个优雅地绅士告别礼：“再次祝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