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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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屋外，山中，落叶将红染了通透。他孑然立在远处，一袭白衣纤弱而单薄。那只是朱红之中一抹淡然的白，她认得出是他，因他那早早植于心底寂寞孤冷的魄。
自那日他身份大白后，两人皆闭口不提，已然如先前般安然相处。只是，所谓缘分，一旦被人刻意左右，便再也回不去原先的自然丰润了。她与他，终究是各自背负了太多。
他们隔着的，是他终是要离去的事实。
她痴痴地望着他几近落寞的身影，蓦地察觉，迫他至此的，竟是自己。
谁料到，初遇是丰溢朗朗的他，到如今，已然这副落魄模样？纵是情字扰人，这其间，亦少不了自己的反复折磨。
——她不愿放过他。
即是让他身心疲惫，她亦想拖下去，直至让他把这份疲惫当做习惯。
她迫不得已，她已为了他，抛弃了一切，来到山中。她剩下的，只有他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走向那本该遥不可及却偏偏在她眼前的身影。似魂牵梦萦，她依稀记着相遇的模样。每一步每一步，她极尽认真好整以暇，她精算于每一步的安排，只为求得不伤自己的结果。
欲动，意乱，她不曾辨明自己原来早已陷入最是煞人的劫。
——情劫。
既是相思化作欲望的兽，互相撕咬亦甘之如饴。相思难解，自她沾染，此生都付与了无尽的折磨。
一地绯红落叶，在她脚下，生生碎了……
他闻声，转身，对她一笑。
“你看，是诗。”他浅笑，一如轻浅月光。
“诗……？”
他俯下身，为她拾起一片枫叶，她接过，却讶然发现，脉络分明的叶面上，是一首正楷写就的小诗。
山中有佳人，携竹攒梅花。
百花化其妍，朝露作其眸。
含睇又宜笑，云雾织披衣。
几经风雨，字迹却不曾模糊。是抛不开的寂寞之魂，深深植于脉络之间，偏执的不容于世。
“绿萝……”这是他那日吟诵的山中传说，而这诗中女子，是山鬼绿萝。
他浅笑，“你未曾来前，我一日无聊，便将这诗写到叶上。却不料，它竟又落至我面前……”
她将枫叶在手中反复把玩，心思暗转。良久，将眼一闭，淡淡道
“你入山中，为寻绿萝。而今可是寻到了？”
恰此刻，西风乍起，纷飞的叶迷醉了满眼的红。他伸手，不期然，一片绯红悠悠落入指间。
“山中时日，不知觉，已三年了……”他抬头看那漫天的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穷三年寻访山鬼，今日终知，原山中精魄，皆在这一草一木中。苦苦追求与她相伴，却不知，她自始至终都默然伴于我身侧……”
“是啊……终叫你寻到了呢……”绝望，一丝一缕，将她的心，密密麻麻地缠绕。所谓绿萝，竟真被他寻到了……他连这冠冕堂皇隐居山中的理由，也都抛弃了呢……
她不语，上前，轻轻拥住了他。寒意肆意侵来，她无从招架，只求在他身上，求得慰藉的暖。
而今，他既已知道绿萝从来不复存在，存在的，不过是山间的花花草草与她罢了。那他又岂会耽搁与此苦苦消磨？
连最初进山的谎言他都亲自戳破，她知道，他回归尘世的心已然决定，动摇不得。
这山中，怕是再无让他留恋的事。他心所向，已然是山外世间的万种风情。
她将脸颊埋于他的衣襟里，感受着布料温润的触感与他一起一伏的沉稳呼吸。终是，留不住了么……？她将眉头骤然深锁，环住他的手臂愈拥愈紧，几近贪婪地留恋于他身上浅而近的淡淡芹香。
泪，再也无从克制，无措地仓皇而落。她紧咬唇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任由自己将他的前襟打湿。
良久，她用唇摩挲着他被泪湿透的衣料，轻轻道
“我放过你了呢……”
说罢，她放开环住他的臂，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仰首，带着尚未完全收回的凄凉泪痕，为他展颜一笑。
“你……！”他本如湖水的眸中终起了波澜浪涛，他猛然上前，欲携起她紧握成拳的手。
她轻轻摇了摇头，阻断了他全部的辩解。
“做你想做之事吧。”她低眉，付与他极为轻浅的淡淡微笑，转身离去。
他唤她，沉郁而苦涩，携了他俗心和淡欲反复折磨的魂。
她身形微顿，缓缓拿出袖间的信笺，手一松，纤薄的纸悠悠且飘且落。
是那日她无意从书中翻出纸张。
“上面……大约是能透漏你身份的内容吧？你假装与人通信，只为让我无意中看到，你那太子名号的落款……”她顿了顿，紧颦的眉略略舒展，凄切中平添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费尽心机，是不忍亲口告诉我么……？”
说罢，便不再顾念身后他究竟是哪般神情，径自渐行渐远。
七
她本为他准备行囊，然，蹉跎半日，却发现，没有一件他需要带走。
她怅然，怔怔地看着清冷的屋室。也罢，如此，到了那边，他也干净。无须再沾染这里的记忆。
听得他走进屋里，她道
“就要走了么……”
“他们皆在山下迎我，我……没让他们上山。”
她点点头，转身，对他笑道“你看……什么也没给你准备呀。”
他凝视着她，良久，良久，一开口，便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悲切
“那片枫叶……”
她却不肯等他说完，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而他，闭上眼，伴着一声凉了她一生的叹息，点了点头。
“我出去走走，不必等我回来……”她走至庭院，背对着他，淡淡说道。
手至门前，却听他蓦地唤了她一声，推门的手猛然顿住，回首，看他已跑至庭中。
“与我一起走。”声音坚定，如金如玉，敲得她心底骤然疼痛。
“不。”她极力克制，却仍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声调。
“与我一起走”他重复，“即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带你一起。”
她摇头，内心的酸楚迫得她无从呼吸，颤声道
“你说过，你会一辈子留在这儿的。”
我会留在这儿，一辈子。她一闭眼，耳边仍日他那日的话，清清淡淡，却带着掩饰不了的宠溺。
“而今，你却又说要带我至天涯海角。你承诺太多，让我如何有力气再相信？”
“不要怄气”他急急开口，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她听得分明，藏不得一丝虚假，“这是毫无人烟的死地，你一人在此，如何过活？”
她再次摇头，对他凄凄一笑，“出了这里，才是我真正的死地。”
他双目一瞠，不明所以，怔怔地瞧着她。
“你果然不明白么……”她将眉头一点一点缩紧，眉眼里，分明是绝望
“我不是绿萝。”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是她，既没有她的妍丽，也比不得她非凡人的精魄，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你之所以到现在仍迷恋着我，不过是因为你仍在山中，你见到的，只有绿萝。”
她淡淡的笑了起来，眼眉鼻口，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任何一个女子，只要在这里与你相遇，都可以闯入你的世界。我不过是，拾起绿萝的外衣，演了一场戏……”
“等你出去，收拾起你的江山，那里万般声色，足以填满你的心。”她上前，纤手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心口，“在这里面，我又该在哪个角落呢？”
他蓦地紧握住她停留在心口的手，另一只手扳住她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爱你，只因那一颦一笑，皆是属于你的风情。他人，再是没有的。”
“我信你……只是，出了这山，我变失去了自己的颜色了……外面太大，一旦被你遗弃，我便再无从立足了。倒不如留在这里，多少……有个家。”
她轻轻笑了笑，“你明白么？我害怕啊……”
她缓缓抬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地留了一个吻
“我要你日后想起，不是绿萝，只有我。”
终于，敛目，转身，她推门而去。
自那日起，这山中岁月，便是她一人生受。
而今，又是夏日，一如相遇当年。
那片枫叶，她终是不肯还他。他既已归去，便不再是那寻访山鬼的人。
她留着，因他可忘却，而她，不愿忘却那厌倦尘世宁愿在山中孤冷一生的人。
她不悔，那日顽皮，误入与他相伴的世界。
她不悔，那日决然，辞了与他往后的时日。
她看着窗外苍翠的竹，怕是不多久，便又换上漫山的菲罢？她浅笑，将窗一一关上，一回首，整室清冷煞人。
造化弄人。
谁料到，这本是他的屋舍，最终却留了她在此，相思一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