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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来叶落,雁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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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叶落,雁南飞
他的剑寂寞的躺在剑匣里,三十年来低低的哀鸣着。
命之衰矣——命之衰矣——
一声声,一更更,小窗依尽梦不成,惟点夜深千帐灯。
他爱坐在上山的小道旁边,那一座无柱无瓦的亭子里。暖上一壶好茶,看着他十年前亲手栽下的枫树,秋风一起,红遍山岭。放眼望去,那妖异的火红,像人生里的一夜缠绵,像江湖里的一场杀戮,惊·世·绝·艳。
他穿着一袭白衫,默默的坐在一角,拈着一片叶子,静静的看向山脚。仿佛一抹鬼魂,一句清唱,一声惊雷,一场白日梦……
到了上灯时,便会有老仆寻来,他才依依不舍,慢慢的走回草堂。
“主人,您这是何苦呢,那人……”
“剑辰,你不懂,你不懂的……”
我为什么要栽枫树,为什么十年来日日坐在小道旁边,为什么暖茶,为什么……为什么回来……
“主人……”
“取剑来吧……”
老仆深深地一叹,从剑匣里取出剑,交到他手上。
“去睡吧……”
老仆关上门,稀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吹熄了灯。
手中的剑是冷的,冷到无情,无情到背义。他却解了罗裳,用自己的胸膛去暖一把不可能热的剑。
他是个夜夜拥剑而眠的男子。
到了清晨,又将剑放回剑匣。
双十年华,他在江湖一夜成名,然后翻手风云,覆手雷雨。两年后的冬天,孑然一身与仆人寻了座山住下。
他开始练剑,用另一种心境创造出的另一种剑意,日夜不分,废寝忘食。
有过退缩,有过放弃,终是在冷静后捡起抛在一旁的剑继续快意的挥舞下去,挥舞下去……
待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他才持着剑下了山,与七星天策真龙一决高低。
引灵山一战,十天十夜,人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他却拄着剑,连站都站不稳的慢慢的走下山。好奇的人走上山顶,天策真龙迎风而立,身上丝毫无伤,只向所有的人说了十四个字。
“若向善,万古幸事,若向恶,人间劫难。”
七星败了,败在了多情的剑下。
他又一举成名。
然后他去寂山静炉,去求接一把断了的魔流剑。
跪了一个秋季三个月份九十个昼夜,求得了铸手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开始载枫树。
他开始用一种很忧郁很温柔很伤感很依恋很孤寂的眼神去看那一把躺在怀里的剑。
“我来求教。”
“求什么?”
“传说中的风之痕。”
“佾云也会,何不求他?”
“佾云的风之痕虽然出神入化,终不及你的完美无暇。”
“求来做什么?”
“名震天下。”
“我不传风之痕,请回吧。”
“我来求教。”
“求什么?”
“传说中的风之痕。”
“佾云也会,何不求他?”
“佾云的风之痕虽然出神入化,终不及你的完美无暇。”
“求来做什么?”
“杀你!”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树叶在风中的抖动,很好看。有一种美丽女子的灵气,在那一双湛蓝的双眸里,荡荡漾漾,如海,如天。
这是十年来,他抛开一切,在小亭里默默等待之后,第一次出现的朝气。
“我要让你死在自己的剑法下。”
未及弱冠的少年有着他熟悉的张狂与暴戾。
“你必须教我,而且你会求我去学。”
少年笑着摊开掌心,一汪苍蓝围成满月,闪闪烨烨,明亮的让他感到刺目,感到心疼。
“从那里得来的?”
“等我能杀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把它给我,我就教你剑法。”
他失去的太多,现在只剩下连多情都唏嘘太多情的剑法,来换一个温存的梦。
第一次,他握着那人的头饰,沉沉入睡。
花开花落,满山的枫树红了又黄,黄了又红。
他依然坐在上山的小道旁边,那一座无柱无瓦的亭子里。暖上一壶好茶,看着他十年前亲手栽下的枫树。
而少年就在他面前舞剑,受他指点。
冬来夏去,春去秋来。
少年长成了青年,手掌成了手剑,他仍然一头白发皑皑,清秀依旧,仿若这几年来对他不过是昨日的一场梦。
“你骗我。”
“什么?”
“风之痕剑法不是这样。”
“你心里的剑法是怎样的?”
“锐利无双,冷傲天下。你教我的剑法却是轻软柔情,我要的是无情无心的剑法,不是这种废物!”
“废物啊……”
他看向远处成双的蝴蝶,鸟语吟吟,听在他耳里成了另一种伤感,锥心刺骨。
三千昼夜都是梦,十里烟云已成灰。
他眼里只有那漫山遍野的枫树摇曳如火,烧尽他一夜一夜的寂寞。
惟独他孤单的剑,躺在剑匣里,哀哀的吟遍十转轮回。
命之衰矣——命之衰矣——
——“你留在我的身边,只会成为我的包袱……”
“当年惨胜七星的剑法,是废物啊……”
少年笑了,笑得残忍且动人:“是不是废物,明天去无名峰你就知道了。”
无名岭有无名峰,无名峰有无名碑。
少年立在崖边,寒风吹裂了碑角,寒露冻死了春草。
他抱着那人的剑,默默的看着无名碑,用一种很忧郁很温柔很伤感很依恋很孤寂的眼神去看那碑下的土地,一如看他怀中的剑。
“皇弟,还好么?”
少年有一瞬的惊讶,随后是满眼的恨意与杀意。
“他很好,好倒每夜都喊着白衣。”
他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母后不会丧心病狂,父皇也不会被人耻笑。传你剑法的人已经死在这块石碑下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说!你下辈子只爱皇弟!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会不杀你。”
他看向无名碑,顺着碑壁轻轻抚摩。
“下辈子……下辈子我仍然爱他……”
“你就去死吧。”
少年闪身,劈手间夺下他怀中的魔流剑,向他扫去。
“死在他的剑下,也好啊……”
剑锋到额前三分,只听一声哀鸣,碎成片片光点,撒在他的脸上,肩头。仿若隆冬的大雪,随风朵朵飘落。
少年手中只剩下一截剑柄。
他睁开眼睛,流动着三分惊喜七分幽怨。
“你,你好狠的心,就连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成全我么?”
看着错愕的少年,他后退一步,凄凄惨笑:“也罢,我要的已经得到了,你要我的命,给你罢……”
纵身一跳,半边身子跌出崖外,被少年一手拉回来,低头一看,浑身冰冷。
怀里哪里还像个人,森森白骨,分明是具骷髅。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梦里真真语真幻……”
老仆悠悠的走上山顶,唱着古老的情歌。
少年放下他,微微感叹,似对他说,也似自语。
“连一个死人都恨不了,你说是不是废物……”
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老仆看着那一堆骷髅,老泪纵横。
“主人,我将您埋在他的坟旁,您可满意了?唉——您又何苦呢。二十八年前我是看着您练剑累得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去了就去了,您还回来做什么。孤零零守着一座空山,一把破剑,一句谎话。主人,您只消一句话,魔皇愿为您得天下,又何苦寄心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回来的人身上?唉——”
每当他的留风居秋风一起,满山艳红的时候,老仆总能隐隐听见有人在山中独唱:“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凄凄凉凉,哀哀婉婉。
“白衣,我们找一座有枫树的山,退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