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意》鱼紫皖

1、半年之约 长安城

　　长安城内，太师府的马车正缓缓向皇宫驶去，车内坐着的是当朝太师卢缙，夫人白氏以及家中唯一的女儿卢姮。今日一早，皇宫里就派人传来口谕，陛下召见，说是为了卢氏和薛氏退亲之事，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赐，此番退婚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理。马车听到宫门口，卢太师三人下了马车就跟着宫门口的小黄门进宫了，皇宫不亚于其他地方，到处都充斥着庄重严肃的气息。
　　卢姮倒也不是第一次进宫，只是这次进宫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小黄门一路带到了皇帝居住太极宫，便退下了。虽是皇帝的住所，但太极宫内的装潢却是极尽简朴，那金漆龙座之上坐着的正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君王，他的身侧坐着的是后宫中四妃之一的淑妃。
　　卢太师在最前端，带着白氏卢姮跪下向皇帝行礼，“臣卢缙携内人白氏小女卢姮参见大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卿免礼，快赐座！”高坐着的皇帝声音雄厚，与他雄伟的外表倒是相得益彰。
　　“谢大家。”
　　三人坐下以后，皇帝一侧的淑妃才缓缓开口说，“这位就是卢家的小娘子吧，来抬起头让本宫瞧瞧。”淑妃的声音极为温柔，难怪会是这后宫独一无二的宠妃。
　　卢姮抬起头，微笑着对淑妃行了点头礼，因着时间匆忙，今早起身并未有精细的梳妆打扮，梳着普通的双螺髻，上面带了一朵芍药干花，穿着淡紫色的襦裙，显得整个人举止端庄，温婉大气。
　　“是不错，这样貌真是极佳。”淑妃细细的打量着卢姮，“不知道都读过什么书啊？”
　　卢姮行礼，“回淑妃娘娘的话，臣女读过女戒，女论语还有内训，四书五经也读过一些。”
　　淑妃笑着点点头，“读的书越多，眼界也能多开阔些，嗯，不愧是范阳卢氏出生，想来平日里定有许多人家求娶吧？本宫知你已退亲，不如让陛下赐婚你和我儿吴王如何？”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臣女有很多不足之处，家中父母也是多番操心，吴王殿下是天潢贵胄，臣女是万万不敢高攀。”卢姮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回答。
　　语毕，淑妃看向皇帝，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刚刚及笄的小娘子，笑出了声，“淑妃就是一说，卢卿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朕今日召你们一家进宫是为了你们家与薛家的亲事，昨日退亲之事闹的都城人尽皆知，毕竟这桩婚事是朕亲赐的，所以朕还是要问问原由。”
　　皇帝说完，卢缙起身走到殿中央，行跪礼，白氏和卢姮也是紧跟其后，“臣谢过陛下赐的这桩婚事，可婚嫁之事终究是凑合不得，小女与薛家公子的婚事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神情严肃，声音也比刚才冷了两分，“收回成命？朕自登基以来就从未收回过成命，怎么，今日要为卢卿破例一次了？”
　　“臣不敢，臣也并非要有意违抗圣旨，只是那薛家公子绝非良配。”卢缙有些慌了，语气开始急促起来。
　　“陛下，请容许臣女向陛下解释事情原因。昨日正逢薛老太太的寿辰，我与父母一同去薛府为老太太祝寿，原本一切都还好好的，可谁曾想在寿宴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婢女突然出现在席面上，还说自己怀有身孕，孩子的生父正是薛家二公子薛承的，原本这件事是想以让这名婢女作为薛承的通房而结束，可没想到那薛承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娶那婢女为妻，老太太当时就被气晕过去了，家父家母也是出声呵斥，可那薛承依旧一意孤行，臣女最后留下一句退婚，便负气起来了。陛下，竟然他们薛家都不怕违抗圣旨，那我卢家自是不怕的，但臣女有个请求，退婚一词是臣女所说，陛下若要惩治就惩治臣女一人即可。”卢姮一字一句，条理清晰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皇帝，皇帝听后刚才严肃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多了几分愤怒，“真是大胆，那个薛承竟然枉顾朕的圣旨，来人去薛府传旨，就说，薛家二郎有违圣旨，让他禁足在家中半年，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让任何人去看望他。”
　　“臣女谢过陛下。”
　　皇帝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一番，“但是，朕毕竟是皇帝金口玉言，这成命自是不能收回，朕待会会召薛卿进宫，告诉他待那婢女生下孩子，就赐她一杯毒酒，这孩子会过继在你的名下。”
　　卢姮自是不满意这个结果，她早都看那个薛承不顺眼了，要不是去年薛承自作主张的进宫向陛下求婚，她也不用和这样一个人有了婚约，现在还弄成这个样子，“陛下，薛伯伯不必进宫。紧接着又道，“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臣女也不好再隐瞒陛下，臣女不喜欢薛承，去年他私自请求陛下赐婚，事先并没有同臣女商量过，臣女自知婚姻大事当应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想着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自是有皇恩护佑的，便应下了此事，可在平日的相处中臣女觉得薛承与臣女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臣女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是日后成婚，相必也是矛盾多多，家宅不宁，又怎能替陛下做好差事。”
　　皇帝喝了一口案桌上的茶，初喝有些苦涩，茶叶的味道渐渐在嘴巴里化开，竟也有一丝甜味，“那你说朕应该怎么办你才能满意啊？”
　　“陛下，臣女斗胆请求陛下给臣女半年的时间，若臣女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有了心仪之人，并且那人也心仪臣女，就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是没有，一切就按原本的旨意，臣女嫁给薛承。”
　　淑妃倒是认同，“陛下，臣妾觉得卢小娘子的提议可取，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日子终究是就给自己过得，若是过得不顺心，陛下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皇帝点点头，“爱妃所言极是，卢家小娘子，既然淑妃都替你说了，朕就与你定下这半年之约，朕会下旨，说是薛二郎禁足家中，婚事暂时搁浅，一切都等禁足解除再说，卢卿，你觉得怎么样？”
　　卢缙三人同时行礼，齐声说，“是，谨遵圣旨。”
　　外头的日头越来越大，高挂于正空之中，想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淑妃开口，“陛下，是时候该用午膳了。”
　　皇帝起身拂了拂袖子，走了下来，道，“卢卿，你们就留下来陪朕一同用午膳吧！”
　　“是。谢过陛下！”
　　出了太极宫，皇帝走在最前端，王德伺候在侧，淑妃卢缙等人依次跟在后面。白氏方才在太极宫中一言未发，如今出了太极宫才紧握住卢姮的手，“妱妱啊，你方才真是吓坏我了。”卢姮反握住白氏的手，安慰道，“母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的。”
　　正直六月，御花园池塘里的荷花都开了，皇帝近日尤为喜爱荷花，每日午膳都要在御花园的玉藻亭中用，赏花饮酒，鸟儿停在一旁的香樟树上，平日里觉得吵闹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此刻竟也觉得十分舒畅。
　　皇家菜肴都是这般精致可口，皇帝坐于正位之上，其余之人皆是坐在下面。宫女们陆续上菜，酒壶里也是装满了酒，王德给皇帝布菜倒酒，日子也是闲情逸致。
　　淑妃看着面前的这道翡翠虾仁，对着坐在对面的卢姮说道，“小娘子尝尝这虾仁，鲜嫩可口。”
　　“是，谢娘娘。”卢姮尝了一口，这虾仁确实比家里的鲜嫩的多，又多吃了两口，随后在酒杯里倒了一小杯酒，站了起来，对着皇帝道，“臣女敬陛下一杯。”
　　卢缙见状连忙拦下卢姮，“妱妱不得无礼，这杯酒就由臣代敬吧！”说着，卢缙也站了起来。
　　皇帝摆了摆手，“你坐下，即是令爱的心意，倒也无妨。”
　　白氏见卢姮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待坐下之后，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少喝些，喝多了伤身体。”
　　淑妃像是看出了白氏刚刚对卢姮所说的话，“娘子放心，这是米酒，不会有大碍的。”
　　“是，多谢娘娘告知。”白氏从进宫开始就一直少言少语，倒也不是性格如此，而是白氏是平民出身，像这种进宫面见天子这样的事多多少少是有点紧张的。
　　一顿饭下来，皇帝的心情似乎愉悦了许多，如今太平盛世，皇帝也没什么好愁的，只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无战争。
　　卢姮吃的有些撑，她想出去走动走动，便开口向皇帝说道，“陛下，臣女吃的有些多，想在这御花园里走走，消消食。”
　　皇帝点点头，道，“你去吧。”
　　“谢陛下。”说完，卢姮就准备起身离开。
　　淑妃把握好时机，也随着卢姮出去了，“小娘子慢些。本宫快跟不上了。”
　　卢姮见淑妃也出来了，行礼，道，“娘娘怎么也出来了？”
　　淑妃卢姮二人并肩而行，“本宫怕你对这御花园的地形不熟，就跟着你一块走走。”
　　春日的午后总是这般暖洋洋的，现在身上好不舒服，“本宫瞧着令堂有些紧张，可是陛下和本宫太可怕了？”
　　卢姮一笑，解释道，“并非如此，陛下和娘娘都是和善之人，只因母亲极少进宫，所以才会有些紧张的。”
　　“本宫记得卢太师的妻子是名门之女，从前也是经常出入宫的，怎的如今还紧张起来了？”
　　“回娘娘的话，臣女的亲生母亲在生臣女的时候难产而亡了，娘娘久居宫中，想来也是不清楚。”
　　“原来如此，令堂看着就是温文尔雅之人，在家中想必也是位贤妻良母吧？”
　　“娘娘所言极是，我是母亲一手带大的，臣女一母同胞的哥哥经常跟臣女说，养育之恩大于天，要让臣女好生孝敬母亲。”
　　“你的哥哥可是卢瑕？”
　　“正是，哥哥一直在军中生活，极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上许多臣女从未见过的玩意，哥哥性情活泼开朗，臣女是很喜欢这个哥哥。臣女还有两个弟弟，虽年龄不大，但却十分聪明，整日里活蹦乱跳的，阿耶常说哥哥的话都被臣女的两个弟弟说完了，所以才这么少的话。”
　　“看来你们一家的关系很不错。”淑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些许羡慕，“本宫就不一样了，从未享受过这样的生活。”
　　卢姮看出了淑妃的情绪，“娘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想必在家中也是众心捧月般的生活”
　　淑妃一笑，“是吗，本宫出身前隋炀帝之女，我母亲是我父皇的一个不得宠的妃子，从小我就跟着母亲相依为命，在隋宫里没有几个人把我们放在眼里的，后来长大了，父亲就把我嫁给了当时还是唐国公次子的陛下，如今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本宫的儿子都长大了，可听到这样的家庭故事也还是忍不住伤感几分。”
　　淑妃停下脚步，用纤纤玉手抚摸着卢姮的脸颊，道，“本宫是真的很喜欢你，若非你跟陛下提了半年之约，本宫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许配给本宫的恪儿的。”
　　卢姮笑了笑，道，“臣女多谢娘娘抬爱，还是方才那句话，吴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臣女实在高攀不起，但娘娘日后有用的上臣女的地方，臣女一定竭尽全力为娘娘办好事情的。”
　　卢姮此举是在还方才在太极宫里淑妃替自己说话的人情，她一直都是一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人。
　　在皇宫里待到了半下午卢缙三人才回家的，一路上三人一言不发，卢缙对于自己的女儿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今日在太极宫里所说的一切，都与在家中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样，这一切卢姮都没有同卢缙说过。
　　卢缙倒也没有要怪卢姮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半年之约有些太胡闹了，可也没办法，如今除了这一条路，已经别无他法了。
　　马车停在了太师府的门口，卢姮下车后在不远处看到了凌府的马车，便兴致冲冲地跑过去问站在门口的管家祁叔，“可是晚歌来了？”
　　祁叔笑着回答，“正是，凌小娘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就在您的房间。”
　　凌兮是卢姮自幼的玩伴，因着两家的府邸就隔了一条街，所以没事的时候二人就互相往对方家中跑，卢姮转过身对着还在后面的卢缙夫妇说道，“阿耶母亲，晚歌来了，我先回房间了。”
　　卢姮一路小跑着回自己院子的，刚一进去就听见从卧房里传出来的声音，“真是好大的威风，居然让本小姐等她这么久。”
　　卢姮推门进入卧房，也阴阳怪气的说道，“有些人真的没规矩，不请自来。”说着，坐在了凳子上。
　　屋里伺候着凌兮的婢女紫雀见自家小姐回来了，连忙走了过去，道，“小姐，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凌小姐就要把这的茶给喝完了。”
　　卢姮拎了拎桌子上的茶壶，确实不多了，“有些人不光不请自来还把主人家的茶水都快喝光了。”
　　凌兮是装不下去了，但是她更看不下去了，连忙从金丝楠木的榻上下来，坐到了卢姮的旁边，一副八卦嘴角真的很让人讨厌，“怎么样，怎么样，圣人怎么说，是同意退婚了吗？”
　　紫雀给卢姮倒了一杯茶，卢姮端在手里仔细端详，看着这瓷杯上的图案，道，“你说我应该去哪找新的茶具呢？”
　　凌兮微微皱眉，听不懂卢姮在说什么，“什么新茶具，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在问你圣人怎么说，同意你退婚了吗？”
　　卢姮耸了耸肩，“没有，但是陛下旨要将薛承禁足半年。”
　　凌兮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啊，就这样？半年很快就过去的，难不成到时候禁足解除你还要嫁给他？”
　　卢姮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我跟陛下说，若是我在这半年之内找到一个心仪的人，而且对方也心仪我的人，陛下就会下旨解除婚约。”
　　凌兮对这个结果更为震惊，“什么，你居然跟陛下提出了这样的条件，半年时间你到哪去找啊。”
　　卢姮但是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半年还早着呢，世上儿郎千千万万，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相互心仪之人。”
　　凌兮抿着嘴，拍了拍卢姮的肩膀，“那，祝你好运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
　　卢姮看着外面的天，确实有黄昏之意了，“反正也不早了，不如你今天就留下来吃饭吧。”
　　凌兮拒绝了卢姮的好意，“不了，今晚约好了要去鹤启家吃饭。”
　　卢姮一听到鹤启这两个字就想翻白眼，“姚鹤启真不值得你这么做！”
　　凌兮拍了拍卢姮的手，道，“这世界上本就没什么值不值得的，我先走了。”
　　晚上，卢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这一天真是太戏剧化了，她在思考应该到哪里找一个心仪之人呢？关于男女的情爱之事卢姮从未接触过，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有些难了。
　　皇宫里此时也已经宵禁了，长乐宫中，淑妃已卸去所有的钗环首饰，正靠在床上看书，女官沐歆将蜡烛又调亮了几分，“娘娘，仔细伤着眼睛。”
　　淑妃看似是在看书，实则是在想卢姮那个孩子，她放下书，说道，“沐歆你说，卢姮这孩子怎么样，如果她嫁给恪儿的话，会不会让恪儿离太子之位再近几步？”
　　沐歆是自幼跟在淑妃身边的，所以有些话她是说得的，“娘娘，太子已定，咱们殿下难。”
　　淑妃叹了一口气，“是啊，太子已定，但是那卢姮出身范阳卢氏，是我朝有名的世家贵族，且家族势力在朝中不容小觑，就算将来恪儿无缘太子之位，但有这样的外戚，不愁将来不能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沐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娘娘，隔墙有耳，咱们殿下同太子殿下关系甚好，就算将来太子登基，咱们殿下也是不会做出此等逾矩之事的。”
　　淑妃还在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可本宫还是觉得这至尊宝座还是由我儿坐最为稳妥，卢氏这样的家族对我们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沐歆给淑妃掖好被子，“娘娘，别再想这些了，现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太子也是日渐成熟，陛下对其也是越来越器重，咱们殿下将来虽不能登上九五之尊，但有勋爵在身，何愁一辈子不会荣华富贵。自从皇后娘娘殡天，后宫中就再无人能与您争宠，此等地位荣耀，奴婢觉得娘娘就不必再想些其他的了。”
　　淑妃点点头，将书递给了沐歆，“你也说的也对，知足常乐，明日给恪儿传信，让他进宫来见本宫一趟。”说着，便躺下了。
　　“是，娘娘。”
　　朗朗星空，皎月高挂，小巷子里打更声时不时的响起，除此之外长安城中再无其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