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阿塔拉

6、雷电

　　林雾住的单身公寓与祝清中学隔着两条街，要穿过一条小巷，走路通过需要三分半。

　　一首歌的时间。

　　所以当耳机里的旋律戛然而止，林雾迈出巷子口就看到方曼倾在她小区门口来回踱步。

　　她一边走一边把耳机放进耳机盒，手顺势揣进口袋。九月末傍晚的寒风吹的林雾头发凌乱，吹动方曼倾的裙摆，她的脸色微微泛白，看来已经等了一会儿。

　　“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眼见着林雾跟没看见她一样从身边经过，方曼倾把自己手里的音乐剧门票递给她，声音透着克制过后的平淡。

　　林雾停下脚步，慢悠悠的侧头看她，双手还安安稳稳的放在口袋里，没说话，明显也没有要接的意思。

　　方曼倾面对她这种态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把票塞进她制服口袋里，“你不用跟我摆脸色，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一样。”

　　“你不欠我的吗？”

　　“什么？”方曼倾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反应过来，反问。

　　林雾捏着那两张票，在方曼倾的面前晃了晃，“你不想看我摆脸色，可以寄快递给我啊，你不是很擅长寄快递吗？”

　　语气平淡，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副真的认真给她建议的样子。

　　“我正好路过而已。”方曼倾声音微微提高，像是在强调，喉咙上下滚动，她是有些怵林雾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雾把票仔细看了一遍，一个她很喜欢的独立乐团，难为程权记得。

　　把票塞进口袋，再次掀起眼皮问她，“下午在咖啡厅你怎么不给我？”

　　“林雾！”方曼倾警告性的喊她名字，因为情绪波动，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怎么？”林雾回的很快，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你是不敢解释这些复杂的关系？”

　　两人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原本就清冷的声线被刻意压低以后，形成一股寒流直穿方曼倾大脑，她紧握双拳没有动，眼睛死死的盯着林雾。

　　听着她说下一句：“还是害怕周司沉知道？”

　　周司沉这三个字，像一颗闷雷，出口的那一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

　　方曼倾顾不得平日里千辛万苦维持的淑女形象，她伸手拽林雾的衣领，使她凑近自己，低声说：“别这样林雾，别学你妈那套，你妈什么下场，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林雾抬手挣开她，力气大到迫使方曼倾后退两步，边整理衣服边回她，“激动什么？”

　　“你一激动我就会跟着激动，你最清楚，精神病人的女儿真要激动起来谁也控制不住。”

　　“贱人！”方曼倾几乎是咬着牙骂出口的。

　　林雾轻笑一声，没回应，转身往小区里走。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一一分出是非对错，孰黑孰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每一个选择就是你要寻的因，至于你的果，大概要等百年以后，才能盖章定论。

　　那时候的林雾，只是单纯的想借周司沉的名堵方曼倾的嘴，大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人生选择。她利用了周司沉一次，也在某种程度上打击了方曼倾一次，但同时也把自己放进了因果的循环里。

　　隔天一早，林雾还没有踏进教室的门，就被叫到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个年过40的中年女性，常年穿着到脚踝的长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每次训话之前都要扶一下黑框眼镜，然后板着那张严肃的脸，上下扫视你一遍才肯开口。

　　“你每周周末的晚上都在哪里？”

　　没有旁敲侧击，直接开门见山。林雾心里大概有了想法，没有隐瞒直接回答：“在酒吧打工。”

　　班主任点头，似乎对她的坦白很满意，接着问：“做什么工作？”

　　“唱歌。”

　　全校老师几乎都知道林雾的家庭状况，对于她勤工俭学的事情并不感到惊讶，何况她向来不走寻常路，如今听到她在酒吧唱歌，班主任也只是微微皱眉，“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刚刚成年，作为老师还是很不赞同的。”

　　林雾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不过是铺垫，找她来的真正目的还没有说。紧接着班主任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林雾便看清了那张照片。

　　她披着一件男士西装靠着吧台，抓拍的瞬间被开香槟的声音吓了一跳，表情嗔怒着抬手打胡耐的肩膀，而他正一脸兴奋的喷香槟，四处飞溅的沫子落在林雾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

　　整个画面加上构图的确香艳，她和胡耐站在一起难得这么和谐

　　“他是我老板。”林雾将视线挪回来，皱眉看着班主任，一时不懂她的意思。

　　班主任拿起手机又轻点屏幕，再次递给林雾看。一个名为《酒吧老板包养女高中生》的帖子已经在本市八大高中论坛上被顶到了前三，点赞评论量还在不断攀升。点进去就是这张具有话题和冲击力的照片，往下滑能看到林雾的身份和学校也被扒的一干二净。

　　林雾咽了口唾沫，面上还算镇定，哑声说：“老师，我没有。”

　　她只说了这一句听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的解释。

　　一向古板并且多次表明不喜欢林雾身上这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的班主任，此刻收了手机，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老师相信你，咱们学校的很多同学都相信你。”

　　“但是孩子，当群体不再需要真相的时候，掌握真相的少数人反而成了悖逆者。众口铄金，难堵悠悠之口，这些道理不用我再跟你说了吧。”

　　班主任让她回家休息几天，网上的帖子交给学校处理。

　　离开办公室之前林雾声音微颤但异常坚定的说：“老师，您说的对。众口铄金，但我从来不是什么金子。”

　　林雾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一道无声的闪电，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成两半。

　　尤雪将数学笔记递过来，眼圈通红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反而是林雾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我不在也要好好记数学笔记哟。”

　　小姑娘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阮甜等在教室门口，林雾一出来就凑上去，急吼吼的说：“雾，你放心，我已经让彭尔和胡耐都去查这件事儿，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等我们找到这个人，我一定把他大卸八块给你赔罪。”

　　“别，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不能干啊。”林雾一边走一边笑着回她。

　　看到林雾还有心情开玩笑，阮甜更委屈了，挽住她的胳膊，说：“一定会还你个公道的。”

　　“甜甜，你觉得什么是公道？那个发帖的人站出来说他在造谣？然后跟我赔礼道歉？”林雾停住脚步，认真的发问，“这样我就能回到之前的生活了吗？”

　　“不是吗？”阮甜一脸迟疑的反问。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比起女高中生勤工俭学这种卖惨新闻，女高中生被包养更能刺激大众的感官。从此以后林雾的名字后面永远挂着被包养三个字，别人会忘，但我不会。”林雾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接着说：“当别人看向我，谈论我，甚至站在我面前时，我都会忍不住的想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