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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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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符千俞步履匆匆,看见来人后更是加快了脚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他有些急躁地松了松衣口的领带,虽然还是西装革履,但此刻凌乱的发丝显现出他的急促。
“陈叔,”他朝来人微微点头致意,“爷爷怎么样了?”
被叫做陈叔的人走在前面为符千俞带路,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老人家等着见您。”
符千俞点点头,不再问了。
这家私人医院不同于平常的医院,从外形到整体内部装修上都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调,好像在极力营造一种家的感觉。可医院四面相围着,却是把人实实在在困在了里面。
符千俞走到病房门口,看见房间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坐着站着,没有一个关心病床上的老人,都在和张律师搭着话聊天。
符千俞觉得很吵,让陈叔把人请了出去,那些人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结果一看见符千俞就噤了声,齐齐走出病房。
符千俞冷着脸,看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来。
“小俞,我是你大舅母”一个女人突然拉住了符千俞的袖子,说了这一句之后,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下句,“你节哀啊。”
符千俞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拉出,冷眼瞥着这个大舅母,“老人家还活着。”
女人浑身一凛,还想说些什么,符千俞这次看都没看他们,直接对着陈叔,“陈叔,太吵了。”
女人身旁的一个男人还没等下一句话,便赶紧将女人拉到了一旁,等符千俞进去病房关上门后,才和女人咬耳朵,“你是疯了不是,在他面前乱说什么话。”
女人不服气,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十月黎市的这个下午,符千俞难得感觉这个繁忙的城市空气都是安静的,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不时行驶过去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爷爷还在睡,从他进来就没有醒过。
符千俞阻止了试图叫醒爷爷的陈叔,让想在病房里等待的张律师也先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在这陪着爷爷。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侧,仿佛在看着符木秋,眼神却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符木秋了。
记忆中威严的或者慈爱的老人,从来都是生气满满的,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脸颊两侧凹下去,带着青黑的眼袋,呼吸缓慢地随时都要停止。
他不想再看了。
正对病床的是沙发和桌子,上面摆满了送来的水果和鲜花,摆不下的就往地上堆。还有茶具和水壶,桌上零散地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两三个茶杯,其中一个印上了女士口红。
符千俞觉得阳光太刺眼,可能不适合睡觉,就走过去,想把帘子拉上。
“小俞啊,”符木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已经感受不到了,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缓了一口气,“过来。”
符千俞转身,看见刚才还在睡觉的老人现在已经睁开了眼,头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个小角度。
“爷爷,”他又回到病床边的椅子上,他轻声问,“不睡了吗?”
符千俞已经很少这样和别人讲话了,自从三年前接手家族事业后,他发现除了工作,自己越来越少和别人讲话,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现在也都自觉地直接不来找他了。
身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候对着镜子,符千俞才发现镜子里人的眼神陌生得让自己害怕。自己原来是变成这样了吗,他冷笑道。
“小俞,你来,”符木秋用没有插着针头的手抬了抬,示意符千俞拿起枕头旁边的一个小盒子。
金丝楠木的盒子被保存得很好,两面的雕花摩挲过手指,让人忍不住多触碰几下。
“打开它,”符木秋说。
符千俞见过这个盒子,也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还喜欢在家里上房揭瓦的岁数,有一次从姚淑慎的首饰间里偷了这个盒子出来,拿到后花园逗狗玩,结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的时候被刚进门的姚淑慎看见了,于是穿着参加就会的定制礼服的姚淑慎拎着门口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铁棍子,追着他在园子里跑了一个小时。
自那以后,这个故事就在他们家族中流传开来,尤其是姚淑慎戴着这枚戒指参加家族晚宴的时候,被追着打了一个小时的符千俞就会成为在场所有人的笑点。
只不过,这几年这个家族宴会经典环节倒是变成了三叔符璟笙潜规则影帝白明庭不成,反被上的悲壮故事。
此刻这枚曾是符千俞耻辱的戒指正安静地待在盒子中央,戒指上钻石的蓝色光泽没有暗淡,仍是淡淡地透出一股紫色。
“你小时候好几次都因为它被罚,还记得吗”符木秋看见一旁的符千俞神情有些迟钝,就转了个话题,“这个以后给你媳妇儿戴上,做我们老符家的人,别亏了人家。”
符千俞盯着戒指好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和姚家姑娘的事,姚家姑娘是个好孩子,但是,”符木秋已经没有力气连续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了,“不要勉强。”
“要找一个喜欢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我知道了,爷爷。”符千俞合上盒子的盖子,木制的盒子出“叩”的一声。
“还有,那个小孩,你接过来,好好对他。”
“张律师和我说过了,我知道的,爷爷。”符千俞轻轻拍着符木秋的手,才发现原来连同一道老去的是整个人的每个部分。
“好……好,小俞啊,”符木秋将手艰难地移动了一点距离,眼神在短暂的清明后,又浑浊起来,只能尽力抚上符千俞靠过来的脸,“爷爷累了,睡会儿。”
“好。”
门开了,等在病房外的人又多了一倍,一行人都探着头想看老人家的情况,但看见符千俞面色不虞,谁也都没敢上前说话。
“陈叔,”符千俞开了口,“你去吧。”
陈鸿永应了声就带着医生走进病房。
旁边的人趁着符千俞出病房的时候又向病房里涌去。
符千俞他觉得自己四肢僵硬,可是还在走,不知道四肢是怎么协调的,但就是停不下来。
旁边传来很奇怪的声音,是很多人在哭,不知道在哭些什么。
好像回到那一天,大家都在哭,对着符千俞说节哀,说以后自己会代替他的父母照顾他的,可是符千俞觉得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开心、兴奋,都在对符千俞说“别哭,笑一笑”。
那天,所有人都散去后,符千俞一个人在他父母亲遗像前跪了一个晚上,双腿已经没了知觉,看着墙上冷冰冰框里的两个人还是笑着,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开始疼,是有人拿着刀剜他的心。
车祸的现场,爆炸的车子,血淋淋的两具尸体,一切都要把他压倒了,那时候,符木秋走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边,说,不要怕,爷爷在。
这个老人,年轻时叱咤风云,一手建立起符家在黎市的商业帝国,让符家位列黎市三大家族之首,临到头,儿子接手,以为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天灾人祸,却只剩下一个平日里不务正业、浪荡成性的孙子,符家内部这几年也并不安生,豺狼虎豹,都等着围上来分一口肉吃。
符千俞战战兢兢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可是,现在连最后的支柱也失去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符千俞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周围的建筑都染上了金色的余晖,整个天空红彤彤的,但不过两三分钟,就暗了下去。
一辆卡宴停在符千俞面前。
助理从车上下来,为符千俞开了车门,自己又小跑着到驾驶位去开车。
车刚刚发动起来,符千俞的电话就响起来。
助理听见老板不带感情地问了声“是吗”,从后视镜看见符千俞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然后听见老板说,“掉头,去机场。”
符千俞在私人飞机上看着张律师发来的文件,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