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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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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夜,朱政宿醉在朱雀殿里,不愿意醒来。
这里真好。
这里有她脆生生的笑语,有她珠落玉盘的琴声,有她袅娜的身影,有她亲手栽种的花草,有她写下的诗词,临摹的字画。
她一双干净到摄人心魄的眼眸,始终在某个暗处默默地看着他。可是一转身,她又躲开了。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眉山青黛,眼波流转,梨涡浅浅,欲语还休的样子,让他心中大动。他还记得初次在大殿上,她独自一人舌战一群老腐朽,巧舌如簧……
南轻书,你在哪里?
朱政多日不上朝,朝臣们觐见问政,他也是醉醺醺的,答非所问,喜怒无常,渐渐地,下臣们心生不满,朝野震动。
朱全不得不暂代朝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招来沈广福,申郎中和沈杏华商议:“圣上的病两位实在没有法子了吗?”
沈杏华和申郎中相视摇头:“微臣用了许多方子,就是不见凑效,可见不是肌理的病征,必是心病。”
申郎中点头:“如今,圣上又沉溺于酗酒,天长日久,必然损伤闻听之经脉,想要治好就更难了。”
朱全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倾国之力也毫无办法么?”
申郎中若有所思:“此疾既是心病引起,那必要拿心药来医。不妨选些姿色出众的女子放在圣上身边,圣上忘了切肤之痛,自然就好了。”
沈广福摇头:“谈何容易?后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闺中翘楚?哪个不是倾城倾国?圣上连看也不看一眼。如今后宫无主,没了章法,我便做个主,将孟棠送回来,一则操持大小事宜,二则有人照料圣上。”
朱全道:“也只好如此。”
申郎中道:“草民倒是还有个法子,圣上终日流连在朱雀殿,不如趁他宿醉,带他走一趟江南,就算酒醒过后发现自己上了船,想到南才人在世时,最后的遗言便是让他去江南,去塞外,想必圣上也不会怪罪。倘若怪罪,草民一力承担就算,舍得一身剐,敢让圣上不下船。”
沈广福赏他一个脑瓜崩:“你个猴崽子,说到做到。你们几个一路护送,多带些人手,还要安排暗卫,不得有半点闪失!这宫里的事,老朽来操心罢!”
朱全思来想去,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好,对外就宣称圣上南巡收服蛮夷,以示天威。”
第二日朱政醒来感觉天旋地转的,昨日的确喝得多了些,但也不至于这般昏头转向的:“朱全!钟九!”
朱全、钟九、申郎中、沈杏华早已恭候在外,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毕恭毕敬地进来叩首,尊一声:“圣上!”
他们拿出早就备好的文书:圣上休怪!我等冒死带圣上南巡,只因南才人生前嘱咐圣上好生珍重,下江南,去塞外,圣上也该听一听她的话,不可终日蹉跎在深宫。才人泉下有知,必然该瞑目了。
朱政看着外面江水起起伏伏,看着面前这狗胆包天的四个人,又看看那张文书上南才人三个字,顿时气消了一半。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果然,南才人虽然走了很久,她的名头依然有用。
朱政独自来到船头,背手迎风站立。
“轻书,你若在,与我同游江南可好?”
“轻书,白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你定然爱极了。你这样一个女子,原本就应该属于江湖的。”
“虞兮虞兮奈若何?”
在船上,朱政极少饮酒,朱全对此十分满意,申郎中偶尔出个歪点子,也蛮有用,只是不知道能否治好他的顽疾。
船上摇摇晃晃,朱政虽说甚少饮酒,连日来却也不大有胃口。进的不香。
昏昏欲睡之间,一个瘦长的身形闪进来,手里的碗碟并没有因为船身的摇晃而晃动丝毫,这是个常年在水上生活的人。
朱政心中一动,从床上几乎是一跃而起:“轻书?”
那道瘦瘦的身影,袅袅娜娜,姿势像极了南轻书。他一瞬间恍惚了:轻书没有离开。
女子连忙到他跟前跪下,嘴唇一张一翕,慌忙磕头,朱政命其抬头:和轻书一样,长眉入鬂,一双有神的杏眼,露出怯生生的惧色,加之二八年华,算得上是绝色了。
虽说身形上有些神似轻书,这面相却相去甚远。
这些人,南轻书尸骨未寒,他们就急于找个人来替代她。
“钟九!这是什么人,为何在朕的船上?”朱政问。
钟九慌张进来:“圣上!”照旧拿出一张写好的文书:此女乃是扬州知府之女,名唤安若素,原本也是要作为青女送入宫中,得知圣上经过此地,特派来船上差遣。
朱政不悦:“差遣便差遣,叫她远远地站着便好,朕近身伺候还是由你来。”
钟九叩首称是。
朱政狠不下心来赶走她,只因为她行走间那么一点神似轻书的模样。
这个女子是扬州知府安载晨之女,其上还有一兄,名唤安若泰乃是去岁新科进士,朱政颇为欣赏,此女原本今春要送入宫中,奈何赶上轻书的丧事,青女入宫一事便一再搁置了。
江南的烟雨蒙蒙,仿佛能醉人心智,脑海里南轻书的面孔也朦胧起来。越是思念一个人越记不起她长得什么样子。
安若素在身边时时能提醒他轻书的模样,她在船头带着斗笠而立,细长的身影像极了轻书在雪地里穿着斗篷的样子。
她时不时还会拿出一支长笛娴静地坐在那里吹奏,只可惜朱政听不到她吹得如何。
也许动听如天籁之音,也许像江上的野鸭子叫。这都不重要,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朱政的心情就很好,轻书就好像远远地在那里。
钟九看到朱政的心情好起来,他也开心:“这个姑娘咱们留得恰到好处啊,当初魏王不肯,直说对不住南才人,如今看到圣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您也该放心了吧。”
朱全道:“希望姐姐九泉之下不要怪罪于我,实在是圣上终日郁郁寡欢,长此以往,总不是法子,想必姐姐也愿意让圣上早些脱离苦海罢!”
“这姑娘倒也老实,不敢私自接近圣驾,您大可放心了。”
船队行至一处不知名的小镇,这个小镇十分奇特,人们沿着河道两侧建房,有的甚至将房屋直接建在河水上方,仅靠几根粗壮的木桩支在水里,大家看得十分新奇,恰逢天色也晚了,朱政阻止他们通知地方官,要微服去走一走这小镇。
行至一处喧闹的酒肆,人头攒动,推推搡搡的,不知是何热闹。
朱政等人也围过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瘦高汉子同一个满面油光的矮胖子在拼酒,周围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押了赌注,眼巴巴地等着两人分出胜负。
朱政等人也十分好奇,于是在一旁观战。
桌上的酒架子架起两坛桂花米酒,筛子下面是海大的斗碗,酒坛子微微一斜,酒连酒糟一起倒入筛子,米酒哗哗地流进斗碗里。
矮胖的男人拿起骰子一掷,“六点大!凤掌柜,请吧。”他端起酒来,递到瘦高汉子面前,“龙凤楼的桂花米酒在龙凤镇一家独秀,凤掌柜的酒量也远近闻名,我张大发今日上门来,并不为砸龙凤店的招牌,只是想请凤掌柜赏口饭吃,给我张大发的发财酒肆留条活路。
众人在一旁叫好,瘦高汉子倒是不急,徐徐饮了,还美美地打了一个嗝出来。
矮胖子将骰子递到瘦高汉子手里:“一人一回,该凤掌柜了。”说罢得意地瞧向对面的瘦高汉子,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
朱政注意到他的手在骰子上做了一个小动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朱全也窥出其中的关窍,正欲上前提醒那个唤作凤掌柜的瘦高汉子,却被朱政拦下,示意他且再看看。
凤掌柜拿了骰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随手扔在桌上。
“哈哈,三点小!凤掌柜,来吧,喝吧!”
“张大发,别得意太早,好戏才刚刚开始。”凤掌柜端起酒,从碗边斜了张大发一眼,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