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晞》汝是道

1、太平梦魇 航班上的噩

　　第一节
　　飞机在太平洋上航行，厚厚的云层撩拨着机翼，窗外一片漆黑。胡烁坐在靠窗的位置，顺着铁翼延申的方向瞥去，除了黑暗，似乎一无所有，正如她的人生。这次航行的终点是印尼，东南亚一个海岛国家，既是赴任也是逃亡。
　　突然飞机一阵颠簸。广播里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提示大家遇到气流，系好安全带。胡烁轻轻闭上眼睛，竟有些享受。离开了雄鸡之地，就远离了是非，心情稍有放松，从来在交通工具上都睡不着的胡烁，忽感一阵疲倦，呼吸逐渐沉了下来，迷糊中，耀眼的闪光灯照得她一阵眩晕。
　　胡烁急忙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短暂的眼盲后，才看清对面是一群蜂拥而来的记者，中间不乏几个老熟人。大多是些娱记，还有几家政府媒体也在其中。不再有昔日的熟络，尽是犀利的目光，似恶狼嗅到了鲜嫩的羊膻味一般，蠢蠢欲动。他们以恶狼扑食的队形将胡烁逼上台阶，闪光灯亮个不停。
　　“胡小姐，请问您跟严公子的关系如何？”
　　“胡小姐，严公子是自杀还是他杀？您可否透漏一些消息？”
　　“胡小姐，我相信媒体的曝光可以让更多真相大白于天下，还希望胡小姐能够提供线索，我们将不遗余力，帮助紫气集团走出困境······”
　　无处可逃的胡烁转身想躲进家，可大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从屋里窜出。别墅大厅地毯上被染红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结成果冻状的块，随着人们沉重的脚步，颤颤巍巍抖动着。几个人熟练地把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抬进裹尸袋，再合力抬放到一辆推车上。警察们将聚集的人群推开，给白大褂们清出一条路。黑色的裹尸袋被抬上一辆救护车，呼啸着远去。
　　胡烁一动也动不了，清瘦的人儿瞬间更觉血压无力。目送救护车离开，她再回过头，白墙上喷溅的大片血渍比刚才的闪光灯更刺眼，腥臭的血气直冲她的天灵盖，胃里剧烈的抽搐迫使她大口地呼吸，踉跄着退了两步想要扶助身后的门，却一把落空，跌倒下来。
　　她蒙地惊醒，大口喘着气，睁开眼，还是在飞机上。她赶紧抽出前面座椅靠背上别着的垃圾袋，撕开封口，按在喘着粗气的嘴上，以避免过度呼吸诱发眩晕症。两年来，胡烁时不时就会梦见这个场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邻座的曹能静赶紧替胡烁顺着后背，“又做噩梦了，早说让你出国前去看看，我认识的那位大师真的特别厉害，不仅算的准，还有奇功，我有啥不舒服的，大师只要一运功，立马见效呢，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就是这么固执.......”她一边嘟囔，一边又无奈地继续轻拍着胡烁的后背，直到胡烁呼吸逐渐平稳，才停下手来。
　　逃出国就真的可以逃开一切吗？可形势比人强，还是暂时的逃离吧。胡烁缓了口气，掖了掖毯子。国际航班的空调开足了马力，即使要了两条毯子，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可还是觉不出一点暖和。这便是人生吧，当你走进低谷时，就算是在赤道，也依旧寒冷入骨。

　　第二节
　　前排的郑慧生叽叽喳喳地跟旁边男生聊着她去美国度假的经历和去欧洲时装周的故事，那排场，那气势，好像自己就是穿prada的女魔头。不过她确实身着“华服”，香奈儿小香风西装外套，搭配了一条宽松的亚麻裙，踩着红底高跟鞋，本来挺好的身材却穿得不伦不类。可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凑在男生耳边说起了九八年印尼排华。“在网上一搜，全是这个，那场面太恐怖了，全是裸尸，他们甚至把人头给砍下来就那么在街上挂着。听说很多华人女孩儿都被那个了，太残忍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那里的人们好野蛮，听说印尼是□□国家，想想都害怕。”她还担心印尼的医疗条件太差，公共交通不安全。
　　“慧生姐别害怕，我前年在中爪哇的一个城市交换过一年，治安挺好。网上那些都是历史了。再有，印尼虽然大部分人口都是□□，但属于逊尼派，是温和派，九八排华也不属于宗教冲突，不能一概而论”。小眼睛男生四下看见临座的乘客正斜眼看着他们，脸上略微露出尴尬的神色。
　　在得知旁边男生是北大印尼语专业的学生时，惠生终于抓住了聊天的中心思想，话锋一转，什么北大才子，语言专家，年轻博学，恭维的话信手拈来，还请男生以后多多帮助。眼镜男憨憨地应和着，先是被大姐的欧美豪华旅震撼一番，然后又被没头没脑地很夸了一顿，虽然嘴上一直说哪里哪里，但得到了“高阶层”大姐的认可，从他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就能看出，内心还是很受用的。俩人喋喋不休的交谈，引得前排乘客大为不悦，不耐烦往这边瞟了好几次。慧生也不理会，抑或是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门着实有点大。
　　想想要跟郑慧生再共事一年，也不是个什么痛快的事，这姑娘胸大有脑，研究生入学考试第二名，只是脑筋有点儿太活跃了，在校一年没少搞事儿，连辅导员老师也被她蒙在鼓里，调遣得团团转，由于学生会竞选和奖学金的事儿，搞得整个年级鸡飞狗跳，她申请海外实习，辅导员二话没说做了推荐，只怕她走不成，推荐信上极尽赞美之言。
　　曹能静用胳膊肘碰了碰胡烁，用眼神瞟了一眼前排的两个人，俩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说起曹能静，也是个奇女子，年过四十却貌如十八，做全职太太好多年后又来攻读中文学科语文专业硕士研究生，跟胡烁同住一间宿舍。虽然育有一女，但身材和行事作风完全不像个宝妈。离异后直接放弃一岁女儿的抚养权净身出户，跑来读书，说要追求不一样的人生。做事风风火火，说话直接犀利，身材凹凸有致，脸部轮廓清晰冷峻，嘴唇饱满嘟翘，猛的一看颇有点美国影星安吉丽娜朱莉的感觉。她很少提及孩子，有一次不知她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告诉胡烁，自己都没活明白，不敢教养女儿，所以她要在女儿长大前赶紧活明白。
　　郑慧生旁边的男生是北大印尼语专业的本科部学生会主席赵程，今年大三，因为超强的语言优势和过硬的活动组织能力，通过最终的遴选考试，获得来印尼实习的机会。
　　这个四个人经过了半年的筛选、培训和考核，最终从700多个报名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印尼精英国际学校的第一批中文老师。
　　飞机开始盘旋，侧身划过一片云彩，看似棉花糖般柔软的云层却牵绊着机翼，扯得飞机剧烈抖动。穿过云层，海面上闪烁着点点光亮，乍看像星光倒影，似颗颗明珠般洒落墨盘，再靠近些，原是海岸渔船灯火。生活亦是如此，远方怎么看都是美好与浪漫，走近了才知生活所迫至此，枯灯飘摇，烦扰不堪，直可谓“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