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杨延昭是痛醒过来的,背上像火烧灼一般,动了动眼皮,眼前一片漆黑。他迟钝地趴了一会儿,背部的灼痛感有所减轻,胸腹处似乎是垫了什么毛绒褥子,很柔软。一时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隐约记得先前自己是在与辽军大战至筋疲力尽之际,被一辽兵突袭坠入山崖,之后……

      他皱起眉,隐隐记得自己昏迷之前似听到脚步声,当时心想,若是辽兵前来,只怕便要葬身在此处了,念及家中亲人,心中一叹,自顾自就晕厥过去,倒不去理会来者的驻足与凝视。

      如今自己身在此处,那么当时那个脚步声便不是辽兵了?他正想着,听到木门吱呀的声响,吃力地转过头,想看清才忽然发觉自己眼睛是蒙着纱布,方才思潮起伏反而没去注意。他伸手正要去扯,只听来人说道:“你的眼睛受伤了,还没好。”

      杨延昭听他这么说方想起那辽兵是朝着自己的眼睛撒了药粉,他才堕入山崖的。此时眼角还有些刺痛,于是停了手。他勉强地撑起上半身,那人离他几步远,并不上前搀扶。杨延昭喘着气坐起来,缓口气拱手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那人听他这番说,只是扯扯嘴角,并不搭话。

      杨延昭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他目不能视,不知现状如何,有些尴尬。当下轻咳一声:“不知英雄尊姓大名,在下杨延昭,他日定当重谢。”

      那人仍是不答,走上前来,说道:“你该换药了。”

      杨延昭一怔,那人轻拍他的背,杨延昭倒抽一口气,龇牙咧嘴的,耳边听到那人一声轻笑,些许嘲讽。背伤在他昏迷之时已被那人做了处理,在换纱布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剧痛,涂上的草药很清凉,令得背部所感受到的手掌热度有些特别。

      即便那人手劲很轻,很小心地避免过多的接触,杨延昭还是敏锐地察觉出虎口处有薄茧,似是惯于握刀之人。

      换药结束后,那人给他披上外衫,趋近时杨延昭莫名地转过头来,那人即刻退避。杨延昭赶紧致歉:“英雄莫怪,在下只是想跟英雄道谢。”

      那人手扶桌缘,站定后蹙起眉:“你不用英雄英雄的叫,听来不惯。”

      “那敢问英雄?”杨延昭试探地问,那人挥挥手,方想起杨延昭看不见,他不想说自己的名字,亦不愿用过去的假名,便沉默下来。

      “相逢即是有缘,英雄……”

      “我姓袁。”那人飞快地说。

      “袁恩公……”

      那人眉头皱得更深:“你不能换个词吗?”

      杨延昭不由得一笑,唤道:“袁兄?”

      那人嗯了一声,算是对这个称呼的默许。杨延昭虽看不见事物,却还是朝着那人的方向,眼睛蒙了纱布,仍让那人感觉不甚自在。他取了铜盆,不予答话就出了门。杨延昭听他脚步声远去,心中有些怅然,又不明因何惆怅,坐在床边发了阵呆,接着摸索着就要站起身往外走,结果脚一下就绊倒了长凳,心中暗呼糟了,一根木棍伸到他面前,缓住了他的冲势。

      “多谢袁兄。”杨延昭握住木棍,向着另一头的人致谢,那人松开手:“这根棍子你且用着。”

      杨延昭点点头,小心地以棍点地慢慢走了出来。行到屋外感觉阳光扑面,应是个晴好天气。他微微仰头,口中问道:“袁兄可知在下晕厥几日?”

      “三日。”

      杨延昭听了,转过头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袁兄……”

      “你是要我到天波府给你带信吧?”

      “正是,麻烦袁兄了。”

      那人再次沉默下来,良久才答:“好。”他既应承,便立刻走向院外牵马,杨延昭反而喊了一声:“等一下!”

      那人诧异地停步转身,不解其意。

      杨延昭自己亦不解,他是担忧家中母亲,但那人应允之前的沉默蓦地让他不安起来,好似……好似只要那人开了口他就再也……

      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杨延昭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说这位自称袁姓的男子与己并不相识,为何会有这番怪异想法?

      那人等了一会,杨延昭还是怔怔站在当地不语,不耐起来,一边解缰绳一边道:“你若是担心他们不信我,只须给个信物便可。”顿了一顿,“我不会与她们碰面,但可以将信物交予他们。”

      “不是……我……”杨延昭慢慢走向前,“我只是……”他好容易走近那人,那人又退了一步,杨延昭挠挠后脑勺,好半晌才叹口气说,“待我伤好些再告知她们,我这副模样只会让她们平添烦忧。”

      这是个挺好的理由。那人低垂下眉眼,似乎笑了下,杨延昭看不到。那人重新绑回缰绳,说道:“四日。”

      “嗯?”

      “再过四日,你眼中的毒性便散得差不多,回去调理之后就可视物。”

      杨延昭啊了一声,那人瞥他一眼:“怎么?”

      “到最后我都见不到袁兄的容貌吗?”杨延昭说得坦然,那人脸色却是一变,狠狠扯了一个结,答非所问:“你的眼睛该换药了。”

      他说话时从杨延昭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杨延昭忽地伸手拉住他,那人反应迅捷,一记手刀切向杨延昭腕部,杨延昭毕竟眼睛看不见,虎口一麻就放开手。

      那人冷然道:“杨将军,你是何用意?”

      “袁兄,你究竟是何人?”他刚才那一伸手,用了三分劲道,那人回击很快,且手法纯熟,自是有一身武艺,绝非这乡间小屋的无名人士。

      那人抱胸而立,笑意淡漠:“既有存疑,何必多问?”

      “你并不姓袁,只是在我说『相逢即是有缘』才临时起的。”杨延昭平静说道,那人微一挑眉。杨延昭续道:“你也不是宋人,因你的口音与辽人相似,你是辽人。”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其实,那人说话的辽音已经很淡薄,若不是杨延昭这些年与辽军频繁作战,未必能听得这般分明。

      “那么杨将军说这番话,是想要主动让我带你去跟辽兵请功邀赏吗?”那人语含讥讽,杨延昭不以为意,摇摇头说道:“你若要邀功,三日前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人身体一斜,靠着一旁的木桩,似笑非笑:“杨将军的心思真是匪夷所思。”

      “袁兄有难言之隐,杨某并不强求。”杨延昭循声把蒙了纱布的眼睛望向那人方向,“杨某只想问一句。”

      “什么?”

      “你我是否旧识?”

      自杨延昭与那人碰面以来,虽不足半天时辰,虽只是听闻声音,但只要感觉到那人的存在,心底深处就总有什么在叫嚣,他觉得手里握了一根似有若无的线,只要自己再向前一步就能摸到脉络,但每每前往,线的另一端总是空空落落。这让他感觉莫名的烦躁。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为何他会对他如此耿耿于怀。

      更何况,是一个辽人。

      他为何会对一个辽人如此心烦意乱。

      杨延昭很想知道答案。但那人不会给他,他想得到的。

      “不。”那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杨延昭难掩失望之情,又无从辩驳。

      “你要是再耽搁不换药,眼睛就真的瞎了。”那人无视杨延昭的郁结,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弯身执起木棍,杨延昭惊讶地看向他的方向。那人不再说话,杨延昭只得跟在后面进屋。

      给眼睛换药不同于背部,二人面对面而坐,杨延昭能察觉那人有意无意的疏离,他把距离尽量控制在可以适当拆卸纱布,又不致让己身过于靠近杨延昭。饶是如此,杨延昭仍在他偶尔的近身时感觉到浅浅的扑面而来的气息。

      药草的味道。

      自己昏迷的三天里,这人是不是连夜熬制各类汤药?杨延昭这么一想,嘴角竟微微上扬。那人见了,眯起眼。即便什么都看不见,这家伙还是这么容易笑。

      重新缠好纱布,那人收了东西就转身离去。杨延昭听他脚步声是往屋子后面走去,并非前往大门,心下略安。

      过得一会儿,杨延昭嗅到了饭菜香,原来那人是去了后院的厨房打点饭食。两人相对而坐,那人给杨延昭盛了饭,又将筷子交到他手里,自己则是有一口没一口的轻斟慢饮薄酒。杨延昭小心翼翼地摸着碗,吃一口,又摸索着青菜碟子,再吃一口,再摸索着汤碗。那人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从杨延昭手里夺过筷子,夹了一口递到他嘴边。

      “啊?”杨延昭才那么一声,那人就塞进一口饭给他,动作太快,差点呛住。杨延昭咳嗽连连:“你、你要喂我你也先说一声啊。咳咳咳。”

      那人见他面红耳赤,觉得有趣,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这是他与杨延昭见面以来,第一次不带任何讥讽嘲弄的微笑。杨延昭见不着那笑容,心底不由得描绘起会是如何的笑颜。

      必定十分好看吧。

      他没来由的给了这么个结论,却不及深思。

      接下来,就是那人一口饭一口菜再一口汤,一下下喂了个干净。这口味有些儿类似天波府的做法,只是略咸了些,配了汤就刚好。

      吃了饭,杨延昭和衣躺下,他并无睡意,听得屋外有些动静,就摸着床杆站起身,拿过长棍走到门边:“袁兄?”

      那人简单的应了声。

      “袁兄可是要出外?”

      “嗯。”那人淡淡应了,说是要去后山找草药。杨延昭道我也一起去。那人撇撇嘴,说道:“你要从山上滚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你放心吧,袁兄,我不会浪费你救我的心血。”杨延昭笑笑的说。

      那人不再答话,牵过长棍的一端,带着杨延昭往后山走去。

      此时刚过午时,好在几近入秋,天气不致过于炎热。两人在山路上走走停停,山风拂面,花香满溢,很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那人捡拾草药很是细致,杨延昭陪着他,有时还提了自己的意见,那人笑他眼睛看不见还能乱说话,杨延昭说过去小时候他就经常满山跑,说不定还认识得比他多。那人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行至山顶,杨延昭提议歇息一会,委实有些累了。两人便坐了下来,那人挑拣拾来的草药,杨延昭用长棍指着远方,说道:“袁兄,那些草药待会儿再看也来得及,这里景色大好,何必浪费如此华丽的风景。”

      那人睨他一眼,即使受伤即使什么都看不见,杨延昭骨子里头的乐天还是很派得上用场。他循着杨延昭指引的方向望去,天蓝如绸,青山连绵,确是壮丽无比。他在此处已住了有一段日子,这个山头亦是常来,为何从前未曾注意过这番美景。

      杨延昭没听到他的回应,便试着往他的方向挪一点,那人没有躲避的动作,想是沉浸于景色未曾注意到自己。不敢再靠近,就这么坐在一起也挺好的,杨延昭想着想着就笑了。那人回过头,见杨延昭距自己不过咫尺,想拉远些距离,终究还是算了。

      不过是浮生中偷得的几日而已,不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