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南阳残事(三) ...
-
额头上传来冰冷的触感,许人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絮棉被,让一直飘在了天上的魂魄,沉到了地上,不得不说,他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
短暂的放松后,是对陌生环境的警觉。
许是刚醒的缘故,还未适应周遭一片的漆黑,看来已入夜。
待视线中一团漆黑中不可视之物渐渐蒙上了一层隐约的蓝色,轮廓披上了一圈清冷的月光。
近元宵,皆因月色而周除冰净。
绕过上绘有“孤山鸟飞亭”的一鉴锦帛屏风,许人均看清了身处的环境——
只是当视线触碰到胡椅上的那个绛红色的身影时,他调尽全身的气力压抑住了心中的半分吃惊心。
老实说,他预料中有几分猜想,会是她。但许人均真不想再次见到她。
他本身就是一潭诡谲的,此刻庾昙,已经踏入他的离岸潮中了。
当庾昙灵动小巧的脸转过来时,她冲着他静默着嫣然一笑。
确实和所想之地,半分不差。
看来庾昙,也是公孙靖的软肋了。
从地陵之中出来,他们三个人一路撤离,被章彷埋伏在四周的死士追杀,也没捞到什么便宜好处。
引诱章彷入地陵,劫持郗晤做人质,以及等待爆炸将所有人都埋葬其中,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又都没脏了他的手。
他的筹谋,不止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他的目的实在是太多了。以致于没有人能看清许人均的目的。
甚至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偏向哪个结局。
“樊篱,你醒啦?”
哦,此时他许人均的脸还是干干净净的樊篱啊。
说来也极有意思,庾昙第一次见到许人均,他是装聋作哑的“阴罅”。
第二次见到庾昙,他是与她已经定有婚约的“樊篱。”
他想想,该怎么演好这个角色。
今夜很冷,许人均想环臂抱紧自己,他这才意识到,双臂被包扎过,他攒紧沾有血污的宽大的袖口,于是看向月光。
“你怎么睡这。”
许人均说完便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他也不知怎么,像是在没话找话。
拙劣的演技难掩他心乱的事实。
墙上的月光像是推波助澜的水浪,前后摆动,摇曳不止。
原来那圈濛濛白的微光并非是月的杰作,而是庾昙点的烛火。她笑着偏过头来看向他,没注意到脸上几条红印子,指了指胡床软塌上呼呼大睡的几人,“床上睡满了。”
郗晤被保护地很好,“大”字型地摊在床上,公孙靖也是累极了,侧着蜷缩在软塌的一角。
庾昙打着哈欠,没注意到她自己衣袖底还附着血污,问道:“你们去哪了,怎么搞得满身是伤?”
“被通缉了?”
“……”许人均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造成这混乱的局面的原因。
真话假说,还是假话真说。
抑或是,真假参半。
“放心吧,我懂道上的规矩,都是悄悄去请的郎中。”庾昙读出了他的微表情,用剪刀挑着烛火,“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庾中军……他知道吗?”许人均理应赶紧确认这件事,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之时,紧急的语气宽淡了几分。
“幸好我爹最近一直在外,还没回来,要是让他知道,我在闺房里藏了三个外男,定是要被他扒了皮。”
许人均坐在庾昙面前,看着眼前乱晃的烛火,他喃喃道:
“庾昙。”
“嗯?怎么了?”庾昙瞥向他。
许人均一时语塞:“……”
该怎么演。
该怎么演才能骗过她。
该怎么演才能骗过自己。
“其实也没什么”他觉得自己含糊其辞的技艺并不高超。
“这包药给你,如果……染了疫,可以吃了它。”
许人均试图找到“染了疫”其他更合适的说法,比如“体热”“肺痨”,但是说得越详细,就越证明他并不无辜。
看来想置身事外地偏私,着实很难。
“樊篱,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庾昙把手中的剪刀放置在桌面上,她的语气很少有这样沉稳的时刻。
“你能不能……不要娶我……”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她用一种后悔和愧疚的语气说道:“先前我不知道,以为联姻就是搭伙过日子,可是阿楠告诉我,要嫁就要嫁与自己的意中人。”
“前段时间,我方有了意中人。”
只有在说意中人时,流露出了一丝少女的喜悦。
像是在平常极酸的醪酒时最后的回甘。
许人均是聪明人,他之前隐隐知道庾昙的心思,只是如今才确认,他没有受宠若惊,反倒是隐忍着痛苦嘲笑着自己:“你不是说过,有没有意中人又有何要紧?”
“如果联姻能让阿爹阿娘开心,我觉得我也算是尽到了身为女儿的责任。”“可是,我无法顺从自己的心。”庾昙无法做到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她的语气里已经夹杂着委屈和耍赖。
当然是老天是会惩罚她的变卦。
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代价。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那个人的脸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已经好几天这样了,做什么事情都忍不住联系到那个人如果在旁边,他会怎么样,他会怎么做,他会说些什么……我没有信心,能看着你的脸不去想那个人。”
“我这样和你说,只是不想欺骗你。”
“和你在一起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人。”
“人就是这样的奇怪。”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娶了我,我可能会红杏出墙。”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此话不假,确实是在心墙中,红杏出墙。
“他是阴罅吗?”许人均一语戳破了庾昙口中的那个“意中人”的真面目。
“你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许人均嘴角压不住笑意,但随之很快就被冷静的平静取代了。
一切都乱套了,所有的结局早已错位。
从最初的“互换身份”开始,所有人都穿错了嫁衣。
“庾昙”
“你这是情窦初开。”
庾昙眉宇之间还是纠结着,她喃喃道:“会不会开得太晚了些。”
许人均手指蘸了点茶水,在胡木的桌上用指肚写着“情”字。
“所谓情字,一心一青,何为心,这点想必我不用解释,而青为何物?”
为了庾昙看个清楚,他是倒着写的这个字。
“情”字在他这里已经颠倒了过来。
“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庾昙答道。
这是劝学篇里句子,庾期好儒,庾昙也没少读一些孔孟之道。
“不错,考工记曰,东方谓之青。”许人均看向窗外,他有些不敢看庾昙灼热的眼睛。
“日升出青,日落,我们总认为青色属于开始,属于少年,所有懵懂美好的感情都只是开头,结局任他一蓬潦草,兰因絮果。”
“所以情字,一心一青,唯有年少心中萌动的感觉,才叫青。”
“古人认为,这份青涩单纯美好的感情,才能称为情。”
“可,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
“那么动情之后呢?是否就能让这份情感永恒?”
“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永远年少平安,就算幸运至极,那份曾经真挚的情感也就随着一次次兵燹战乱而分崩离析。”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情只属于开始,事物终将面临消亡,推动事物的发展与运作靠的不是情。”
“而是谋。”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小昙,比起日出东方,我更希望你也是月晕时分的明月。”
“月色皎洁,在漫漫长夜之中,它不会因为夜色稀薄而清减皎洁。”
“时移世易,可是,却仍有能独善其身之人。人不该困在一个情字之中,因为除去日出还有日落,除去白昼还有黑夜,除去开始还有结束。”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诗经里不止有很美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不止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孔孟的一场骗局。
他将所有人禁锢在一双人的情中,这样便能忘记天下的谋。
“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或许现在,此时此刻,在你眼中,我的脸上幻化成了阴魂不散的阴罅。”
“可只要时间足够长,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十年这个期限,总有一天,你会习惯我的这张脸。”
“或许我们会过得很好,在乱世之中也能苫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卢宇,如果你愿意,我们或许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些事情这些细节都会渐渐把你推得很远。”
“离开初升的情。”
“小昙,没有人能善始善终。”许人均有些哽咽地想要抱住出神的庾昙,他还是松了一口气,像是自责地说道:
“我也不能。”
他沾满血污的双袖被松开,他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他尽量以樊篱的隐忍克制来指挥着自己,继续说道。
“我并不介意我们的开始是一个怎样复杂的局面,我也不能向你承诺和保证未来是如何平安无虞。”
“我目光短浅,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眼下的蝇营狗苟。”
“所以小昙,我不求你忘掉阴罅。”
不要忘了阴罅。
“请你,不要动情地,爱上我——”
“樊篱。”
“樊不行鸷,篱不见竹。”
许人均在许多年后洛阳显阳殿里的那场宫变中,熊熊大火烧在他的袖口上,脖颈喷射着鲜血时,他脑中如同震荡般地响起这句话。
或许是许人均作恶多端,以至于他没有看见走马灯。
这是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樊不行鸷,篱不见竹”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
但是我不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