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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局 ...

  •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湖心亭的笙箫之声渐渐被越来越沉的夜色捻淡,已是夤夜人定时分,曲终人散,宾客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回府。

      庾期被樊篱喝倒后,眼见着是不能清醒地回去了。樊枢让小厮们打扫出一间客房,吩咐几个人把醉酒的庾期抬过去。樊枢嘱咐仆侍们去熬制醒酒汤。

      今晚这场好戏,庾期可不能错过。

      其他能走的宾客勉勉强强在雪中打道回府了,走不了的也就在樊府准备的客房里安顿休息了。

      樊枢有在宴会结束后留几个擅棋的宾客会棋的习惯,樊枢还一副意兴未歇的样子,看着哈气连天的宾客们,不能强人所难便放这几个宾客回去。

      正当今夜这漫长等待难以排遣之时,他听见敲门声,瞧见有个身影在朝他作揖。在得到樊枢的准许后信步走进来。

      原是许人均假扮的阴罅。

      许人均拍了拍身上的雪,跨入厢堂中,屋内的陈设井然有秩,雨雪中混杂着腥味在此处也被弱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则是龙脑茶香。

      摆在桌上的残局,黑子落了下风。

      许人均顺势坐下,执黑子,樊枢坐在对面,拨弄着白子。许人均注意到樊枢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而微妙的表情。

      许人均摸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白子看上去进退皆有余地,实则进退维谷,危矣。”

      “怎么说?”
      樊枢饶有兴味地瞄了许人均一眼。

      “白子若下左目,必会让黑子钻了空子。若下边星,有利的局面也被翻转。看似有利的另一面都是为白子招致了祸患。”

      眼前的黑子已乘胜追上,越是此时越不可掉以轻心。

      “自然,有得必有失,难道需凝滞不前,任人宰割?”

      “樊家一直以来夹在司马氏和匈奴之间周旋徘徊,今日定下樊庾两家的亲事,这消息只怕不用等到明早便可传到司马家耳朵里。”

      “如此险境,有何破解之法?”

      “黑子白子在棋局上纵横驰骋,但樊大人您手中所操纵的黑子白子,可不是这实心的石头,而是——”

      “有血有肉的人。”许人均在此处沉思般地顿了顿,继续说道。

      “听闻缙云观内的巴郡人想要南迁,而一路上加入的他族部曲因为匈奴开出了善用胡人的条件更愿意向北。这棋子之中,也周生出裂变。”

      “大人看似是想与匈奴结盟,实际上是想南迁吧。”

      樊枢很是欣赏地默许了许人均的推测,耸了下眉示意继续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乱花各迷人眼,这盘棋的妙宗不在于黑子白子之争,无论是选择黑子还是白子,各有半分胜算半分败率。若以全族性命赌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假设下棋之人联手将这黑子白子统统吞并,这是棋子最糟的结果。棋子没有和下棋之人分庭抗礼的能力,这时只能任人宰割了。”

      “倘若这下棋之人起了争执,棋子便成了炙手可热的第三方势力。”

      许人均的神色变得舒展起来,干脆地继续下着黑子。

      “便会以条件利诱这些棋子。”

      “那如何确保下棋之人不会结盟呢?”樊枢对此感到好奇,随意搓捻着白子。

      “那就设计其中一方,使他暴露出明目张胆想要私吞这些棋子的心。触犯到另一方的利益时,只生嫌隙。”
      “眼下看似司马颙支持司马颖,但若匈奴若倾向于司马颖,司马颙如何不忌惮?”

      “匈奴这股力量可不好去诱导。”樊篱抛出一个质疑。

      “是了,那就让司马氏触犯匈奴的利益。”
      “比如……本该到手的流民被司马颙抢去南边了。”许人均抬头看着樊枢,他们俩彼此对今夜的发展心知肚明。

      “到嘴的鸭子飞了,焉能不急?只是如何做出这么巧的事。”樊枢话里夹杂着笑意。

      “大人还记得这些棋子吗,今夜亲北的信号一经放出,欲南迁的部曲怎会坐以待毙,闹一场总该有的。”
      “北有高山阻挡不能过,城郭内的原住民是不会放他们进来的,缙云观南临的温凉河已经上了一层厚厚的冰,车马辙行不在话下。”
      “若是司马家来派人点这场火,部曲们只能往南边逃了。那时候木已成舟,您再以约束这批流民的名义南迁,匈奴那边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这场火只能是司马家的人来点。”

      “可惜,这场火还没烧起来啊。”樊枢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缙云观到处都是木头,大人还怕点不着吗。”

      樊枢的亲信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他在廊下隔着门窗向樊枢禀报着,
      “大人——缙云观已经走水了。”

      “知道了,晚些派人去灭火吧。”

      “看来大人和我所想一样。”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许人均背后生起几丝凉意。

      樊枢未必不知道司马颙的盘算,甚至是即是司马颙今夜没有动作,樊枢也会选择派人以司马颙的名义去放火。

      “乱世之中,焉能下错一步?所有看似不经意的安排,都是蓄谋已久的筹划。”
      “真是场,及时火呀。”

      樊枢晃了晃头,舒缓了下肩臂,如释重负的样子。紧接着用一脸轻蔑的笑意望着许人均。

      “你还漏了件很要紧的事。”

      许人均隐隐察觉到这事和他有关。

      “阴罅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下棋。”

      被阴罅摆了一道……

      阴罅在交代他的信息纸条上写了精通棋艺。樊枢喜欢留客会棋,阴罅算准了许人均若是要见樊枢,必然会选择去和樊枢下棋。樊枢此时便能发现破绽,知道他俩互换了身份。

      “大人明察秋毫,是我露了破绽。”

      “这火必须是司马家的人来点,在确保这一点的情况下,还要防止别人把脏水泼到樊家。今夜我的手下必须都在宴会上,而不该出现在缙云观。”
      “所以,无妨。”

      “多谢大人。”

      “你可愿来我手下做事。”

      “樊大人邀请,不甚荣幸。”
      “只是我非门阀子弟,九品中正那关难过。”许人均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这并不难,世家大族旁支纷杂,渊源繁多,官官相护,互为荫蔽。身份是唯一的令牌。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如果真只是身份的问题那倒还简单,人力更改增添两笔。麻烦的是,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很多事我也只能照做不误。”
      “门阀政治,于没有身份的人而言,身份是最金贵的东西。祸蒙山丘,君位益移,所有的争夺,都在于有那么一个可争的对象。”
      “你这投名状甚合我心。”

      “大人——司马颙派人来了——”廊下的仆侍来报。

      “随我去会会他吧。”樊枢推开直棂门,许人均跟在后面。

      这盘残局,终究落了个平分秋色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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