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驻心底的你》汀南七昭

1、你好 八月底

　　八月底的鄂地，暑气依旧黏腻缠人，烈阳烤得柏油路面泛出虚浮的热浪，连窗外掠过的树影，都被晒得蔫蔫的。
　　刘照珺支肘抵在车窗边，指尖轻叩着温热的玻璃，目光追着路边渐行渐远的湖北界碑，嘴角压不住地向上弯，眼底盛着对浙地研究生生活的雀跃——那是她拼了四年，才换来的、逃离既定轨迹的机会。
　　车内的静谧被赵秀纭的声音打破，她侧头看着女儿，语气里藏着点说不清的试探，又带着点习惯性的追问：“丫丫，怎么不让你哥一起来？心里是不是还膈应，觉怕别人笑话你？”
　　“哥”这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刘照珺心里。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手机，塑料壳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她抬眼撞进母亲的目光，又慌忙偏开，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抵触：“我没有。哥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再说，送我这么远，你们也放心不下。”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逃避。她从不是嫌弃哥哥，只是厌烦母亲总把哥哥挂在嘴边，总把她的任何选择，都和“嫌弃家庭”“嫌弃哥哥”绑在一起。
　　“也是，你哥那身子骨，确实走不开。”刘国舟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女儿，沉了沉声，语重心长的话，还是落了下来，“刘照珺，你考研择校一声不吭，爸不是要把你绑在省内。但幺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爸允你去省外读书，但研读完，必须回W市工作。你哥以后还要靠你，我和你妈老了也指望你，W市是底线，再远，你以后真的顾不上我们。”
　　这样的话，刘照珺已经听了无数次。从初中她考上省重点，母亲就开始念，念她以后不能走太远，要守着家，守着哥哥；到高考填志愿，她想往省外报，被父母拦着，最终去了本地的大学；再到考研，她索性先斩后奏，定了浙地的学校。
　　父母待她很好，好吃的先给她，新衣服先买给她，哪怕家里条件普通，也从没有亏过她吃穿，供她读书到考研。她爱他们，也心疼他们，可她也怕，怕自己这辈子都被困在那片一眼望到头的天地，怕留在W市，在低收入高消费的日子里做个月光族，一辈子围着家里转，活成父母的“附属品”，哥哥的“靠山”，唯独不是她自己。
　　这一次，她想为自己活一次，想去省外看看，去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以后的事以后说吧，走一步看一步。”她还是选了逃避，不愿再揪着这话题深聊，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倦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角。
　　见刘国舟张了张嘴，似还要再说，刘照珺赶紧抢话，指尖挠了挠脸颊，装出一副困倦的模样：“早上起太早了，我先睡会儿，等到服务区了，你就歇一下，我来开。”
　　刘国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刘照珺看着后视镜里父亲略显无奈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只剩一丝酸涩，闭眼靠在车窗上，假装酝酿睡意，长睫轻颤，掩住眼底的复杂。
　　前排的夫妻俩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赵秀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就是犟。”刘国舟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眼底却漾着宠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们的丫头，终究是要远走了，可这个家，终究是她的牵绊。
　　父女俩一路交替驾驶，碾过落日，驶过星子，车里偶尔响起赵秀纭轻声的叮嘱，或是提起哥哥最近的状况，刘照珺都闭着眼，假装没听见，直到夜里十点，才终于抵达学校附近的酒店。
　　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刘照珺斜靠在床头，指尖划着手机屏幕，正想借着刷手机驱散心头的沉郁，导师的微信突然跳了出来，她瞬间坐直了身子。
　　「照珺，明天到学校后联系梁湛，他也是我带的学生，带你去宿舍办手续。」
　　消息末尾，附了个微信推荐联系人。
　　刘照珺的指尖顿在屏幕上，错愕漫上心头。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青春里沉寂了四年，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石子，本以为早已被时光磨平，此刻被轻轻一碰，还是硌得心脏发紧。
　　本以为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可当她看清名片上的微信名时，心脏猛地一缩——Harry。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她高中时放在心底，连仰望都觉得小心翼翼的少年。
　　她盯着那串英文字母，唇瓣轻启，怀念又生疏地念出：“Harry。”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拉回高一那年的初秋。她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省重点，本以为是新的开始，却发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话带着浓厚的乡音，看着同学们穿着名牌，聊着她从未听过的话题，骨子里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疯长。
　　直到高二新学期，他作为转校生站在英语课的讲台上。清俊的眉眼弯着恰到好处的笑，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带着点少年气的随性，用一口清润的英音自我介绍：“Hello, Muggles. I like Harry Potter very much, so my English name is Harry. My spoken English is practiced with the movies, and I hope we can get along well.”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同桌是个资深追星族，激动地攥着她的手，指尖都在抖。刘照珺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台上的少年，清隽的容貌，磁性的嗓音，连一句略带玩笑的“麻瓜”，都被他说得平易近人。他是班里的焦点，篮球场上的耀眼少年，成绩优异，家境优渥，永远活得恣意又自信，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高中时光。
　　她羡慕他，羡慕他的无所顾忌，羡慕他的从容不迫，羡慕他拥有她从未有过的一切。她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打球，看他和同学说笑，把他的一举一动悄悄记在心里，却从不敢靠近——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草，不配仰望那样的光。
　　他从来都是这样，天生双商在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融进人群，俘获人心，不像她，拼尽全力迎合同学，努力学习想证明自己，却始终像个局外人，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将她从回忆里拽回。刘照珺退出导师的聊天框，通讯录上的小红点格外刺眼——是Harry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我是梁湛。
　　她指尖微颤，点下“通过”，看着系统弹出的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竟一时失语，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头像，目光凝住。作为四分之一的宜昌人，奶奶家在夷陵，三峡大瀑布她去了无数次，一眼便认出，这张照片正是拍在那里。
　　照片里的少年倚在红木凭杆上，一身黑色冲锋衣衬得身形挺拔，他抬着头望向远处垂落的瀑布，鸭舌帽压着额角，看不清完整的侧脸，只隐约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额前的碎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瀑布周遭绕着朦胧的晨雾，水汽氤氲，像误入了缥缈仙境。她甚至能猜到，这是清晨的光，带着未散的凉，揉着山水的清。
　　这张照片里的他，依旧是那个恣意的少年，连背影都透着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洒脱。
　　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放大看看，却不料手一抖，连点了两下头像。
　　“拍一拍”的字样猝不及防地弹在聊天界面，刘照珺的心跳骤然漏了几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脑海里只剩四个大字：哦豁，社死。
　　她懊恼地一头扎进被褥里，把脸埋在柔软的棉被中，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哀嚎：“为什么我总做这种丢脸的事！好想逃离地球啊！”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两下枕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聊天框弹出“对方正在输入”，她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反手发了个兔子歪头的“你好”表情包，试图掩饰慌乱。
　　另一边，梁湛看着屏幕上的兔子表情包，挑了挑眉，指尖划过输入框，把刚打出来的“好久不见”默默删除——他隐约记得这个女生，高中时坐在角落，总是安安静静的，成绩不错，却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重新敲下一行字：“你好啊，刘照珺。明天我在学校正门等你。”
　　“好的，麻烦你啦！”
　　紧跟着，又发来一张猫猫叼着小花的表情包，软乎乎的，透着点客气的乖巧，像极了她高中时的模样。
　　刘照珺盯着发送成功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可他会不会认不出她的样子？毕竟四年了，她努力改变自己，克服自卑，参加学生工作，练口语，学舞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缩在角落、毫不起眼的自己。可转念一想，就算记得又如何，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老同学，或许早就没了印象。
　　更何况，他那样的家境，那样的人生，又怎么会记得，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平凡女生。
　　深夜的情绪总容易泛滥，她蜷在床头，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从前心心念念想遇见，却只敢远远看着；如今为了逃离过去的生活，逃离父母的期盼，千里迢迢考到浙地，却偏偏这样戏剧化，与他成了同门。
　　这一夜，窗外的蝉鸣渐歇，星子沉落，刘照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闪过父母的叮嘱、哥哥的模样，还有那个阳光下恣意的少年，终究是无眠。
　　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就笃笃地响起来。刘照珺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被吵得烦躁，头发炸得乱糟糟的，趿着拖鞋踉踉跄跄去开门，见是赵秀纭，又哼哼唧唧地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赵秀纭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头发蓬乱如草，眼泡肿得像核桃，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全然没了昨日的鲜活。她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耳朵，嘴上数落着，语气却藏着心疼：“刘照珺，昨晚干嘛了？又玩手机到半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刘照珺蹙着眉，努了努嘴，嘤咛两声，不耐地拍掉母亲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心里的抵触又涌了上来。
　　赵秀纭又气又笑，换了个法子，轻轻拍着她的脸：“丫丫，快起，今天要去学校报到了，别让人家等久了。”
　　“报到”两个字像道惊雷，炸醒了迷糊中的刘照珺。她猛地睁开眼，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梁湛昨天说的，在校门口等她。
　　她捞过手机一看，果然，梁湛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大概几点到学校？」
　　没有半分犹豫，刘照珺咕噜一下从床上跳下来，直奔洗手间，动作快得让赵秀纭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迂回的叫醒方式，倒比硬催管用多了。
　　“丫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别又丢三落四的，报到的证件再检查一遍！还有，等会跟你哥打个视频，看看他在家怎么样。”赵秀纭整理着乱糟糟的床单，朝着洗手间喊，话尾还是绕到了哥哥身上。
　　“知道了妈，别念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刘照珺刷着牙，含糊地应着，语气里的不耐烦更明显了，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底的乌青，心里烦躁不已。
　　“我不念你？你哪次不是提醒八百遍还能漏东西？上学掉钱、落笔记本，回头又哭唧唧的，这么大个人了，就不能长点心？”赵秀纭的吐槽脱口而出，她总说，别人都说女孩子心思细，她家这丫头，偏是个例外，“再说，我提你哥怎么了？他是你亲哥，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了他，忘了这个家。”
　　这话像根刺，扎得刘照珺心口发闷。她没回话，只是加快了洗漱的速度，用遮瑕仔细遮住眼底的乌青，又快速化了个淡妆，衬得脸色亮了些，才匆匆收拾好东西下楼。
　　坐在车上，她点开和梁湛的对话框，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学校，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帮你带一份。」后面附了个一脸真诚的表情包，试图掩盖自己此刻的慌乱。
　　学校正门，梁湛倚在梧桐树下，指尖夹着一瓶矿泉水，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点点金斑。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看到她的消息，眼底漾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敲着屏幕回：「没吃，不过拿着早饭不方便。你直接过来吧，先带你去宿舍放行李，再去食堂吃。」
　　刘照珺看着消息，觉得这话合情合理，正好还能带着爸妈在学校里转一转，立刻回：「好欸，麻烦你啦！」
　　又发了个大眼萌猫的表情包，软萌又乖巧。
　　梁湛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指尖摩挲着屏幕，目光望向路口。

作者有话说

　　新手写文，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