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人旧事 山下的事早 ...

  •   四】旧人旧事
      从前的有苏是格外跳脱顽皮的,山中静的仿若死水,唯她热烈如风呼啸于林间。有时闹得狠了,山神大人便来捉人,缚天梭捆住扛回居所去,这时候的有苏总是乖觉的很,趴在无名的肩头笑嘻嘻的喊师父。
      “师父,我今日可乖啦!”
      “乖?”
      无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狼藉的山林和瑟瑟发抖的山兽们,挑眉瞥她,她扬起一贯的笑靥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飞扬得意道:“我足练了两个时辰的刀呢!”
      这样的一幕时常发生在武鸣山中,只要无名一刻不曾看顾好,有苏便要在山里上蹿下跳搅得漫山不安宁,后来,她渐渐大了,一座孤山再满足不了她,她无时无刻不想飞下山去感受人间烟火。
      再后来,她也如愿下山去了。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山下种种早已与我无关了。“
      有苏难得在廊下摆上桌椅,噙着笑为眼前人倒茶。波澜不惊的话语将对方噎住,好半晌没有动作。深秋的天阴沉沉的,颇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意思。
      青衣客如愿以偿娶得了心爱之人,他带回去的折扇,在临安城掀起了不小的浪潮。折扇像是一个信号:这位隐居深山的“宁山人”愿意见人了。
      头一个来寻的便是此时正端坐在有苏身前的睿王慕容赫,数年前夺嫡中,他本该是胜者,之所以最后只做了个闲散王爷,宁有苏可谓是功不可没。
      “你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多少人因你而改变,如今你施施然坐在这,竟这样轻松的将‘无关’二字说出口吗?”
      慕容赫实在无法接受有苏这样的态度,他长途跋涉来到武鸣山,对这次相见有着那样多的期望,到了之后只换来一句与她无关,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这么多年了,我总也忘不了当年你在宫门前拦住我,问我的那句权柄与良知孰轻孰重。我明知那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鬼话,可那时我望着你的眼睛,我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更是为此犹疑不决踌躇不前,何其荒谬!我不曾后悔,但我想要一个说法,一个让我甘心的说法,哪怕又是一句唬人的鬼话!”
      有苏垂首摩挲着杯口,没有接话,轻声说着:“茶要凉了。”
      “……”
      再往下说便没意思了,慕容赫明白。所以尽管心中依旧忿忿不平,却还是强压了下去默默饮茶。
      茶香抚平了慕容赫翻涌的焦躁,看着为他续茶的有苏,不禁叹道:“你还是这副模样,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我却老了。”
      “我样貌年轻,心却老了,顶着这幅模样反倒不相衬。奈何我虽历了几世轮回却没有一世寿数长的,皆是英年便死去了。“
      有苏举起茶杯迎向日光,接着说道:“老了该是什么模样,我倒真不知道。”
      “这杯子有讲究?”慕容赫也端详起杯子来,色泽光润,白若凝脂,迎着光瞧果真显出不一样的色彩来,是上好的白瓷。
      “许久没有捧过茶杯了,忍不住瞧瞧。慕容兄,我这茶如何?”
      茶自是好茶,慕容赫点点头:“不错。”
      “白大哥每年都差人给我送来新茶,奈何我嗜酒,白费他一片心意,今日若不是慕容兄,这茶怕是还得压箱底。“
      慕容赫心领神会,笑道:“看来本王还有些分量,能叫你特地煮茶招待。”
      “自然,换了旁的人,想无虞进山都是奢望。”
      “是。”慕容赫点头道。二十年来,许多人或为利益或为情义妄图上山与有苏一叙,皆是无功而返。他也曾吃过这碗闭门羹,如何能不知道。
      “魏家小子……”
      “有点意思。”有苏评价道。
      慕容赫皱眉,那小子他见过,与魏蕴一脉相承,都是木头人。
      “怎么说?”
      “近几年上山寻我的都是些新面孔,见了我只当是‘宁山人’的小辈,他们有些直接打道回府,有些嘛心不甘情不愿的照我说的做,可惜都没撞上好时候。唯有这个魏蕴之子,他上山时我才送走一位故友,心中寂寥,便把人放进来了,恰瞧见荷塘里鲤鱼戏水,要他给我做了顿鱼吃。“
      有苏回想起当日那顿鱼,忍不住咋舌:“那小子鱼做的是真不赖,我许久不曾吃的那般开怀,他要求字嘛,我是给不了,想娶一个尚书的女儿,我还是能帮的上忙的,白大哥定不会拂我的面子。他前些日子携妻上山说要当面拜谢我这个恩人,奈何那会心气不顺,不想见人,便打发走了。”
      慕容赫点点头:“这么说来,那小子是有几分运气。”
      “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他能撞上是他的能耐。不过……”有苏勾唇,“慕容兄自是与他不一样,无论何时,只要我方便,都会见你。”
      “……”
      又是一句诳人的鬼话!慕容赫忍不住心中暗骂。
      “白大哥可还安好?”
      “他能有什么不好?“
      “……”有苏顿了顿,依旧扬起笑意应承道:“也对。”
      话不投机半句多,有苏不再开口,只细细品茶,茗香沁脾,她不由的更加懒洋洋了。
      慕容赫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心知自己答错了话,眼前人已然失了寒暄的兴致。奈何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叫他早没了旧时的谨言慎行,尽管上山前做了不少准备,却到底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事已至此,慕容赫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白彦真位极人臣且桃李满天下,又得百姓爱戴,如何能不好?”
      “彼时我劝慕容兄,立身行事先要‘问心’,‘心’之所向方是‘正道’。“
      慕容赫一怔,显然没明白有苏说这话的用意。有苏慢悠悠的又为慕容赫斟茶,一杯倒满,茶壶空了,她却不再添水,反将炉子撤了。
      “荏苒数年,慕容兄可还自在?”
      “无挂无碍,自在。”
      “可还快活?”
      “……”
      慕容赫深深的看了眼有苏,一言未发,将茶一饮而尽,仿若杯中的不是茶,是酒。
      一杯饮尽,慕容赫站起身,有苏亦起身,端端正正的作揖。
      “宁有苏。”
      “在。”
      “本王时常感念当年你的救命之恩。”
      有苏嘴角噙着笑:“王爷向来蹈仁履义。“
      “本王曾以为,你所谓的心上人是白彦真,然而,饶是他也没能将你留在临安。今日上山一为叙旧,二来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叫你无论如何也要归隐山野。”
      “……”有苏嘴角的笑意渐隐,深邃的眸子翻涌出许多情愫,慕容赫不由得看呆了。
      须臾间有苏敛了神色,轻声道:“家夫已睡了许久。待他醒来,有苏一定携夫君前往临安,拜访诸位。”
      慕容赫点点头:“行,本王等着。”
      远处传来几道雷声,有苏眯眼瞧着,半晌没有言语。待回神时,慕容赫已然出了院子,背影渐行渐远。
      “唉,舍不下旧事始终称不上好,送走这样多的故友,心中愈发寂寥罢了,何苦叫他们上山呢?”
      一旁忽然出现了个粉雕玉琢的男童,坐在廊上晃着双腿老神在在的劝。
      有苏挥了挥袖,撤下茶桌,行了两步倚在廊下颇有几分轻佻的意味,好一副美人卧花图,男童瞧了不住咋舌:“妙极,妙极~”
      有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然的拨弄一旁的茶花,道:“你不好好修炼,跑出来做什么?”
      “修炼枯燥,总要出来放放风。再者,吾时刻不敢忘记恩公的嘱托,该要出来看看你这丫头了。“
      “真要论起辈分年纪,你便是喊我一声‘祖宗’我也受得起,‘丫头’?”
      男童轻巧的跳下地,背着手摇头晃脑贫道:“嗨呀呀,女娃儿好生没趣,一个称呼罢了,何必这样较真呢。况且你如今这幅肉身满打满算不过百余岁,小老儿称你一声丫头有何不可。”
      有苏勾了勾唇,没有接话,男童面向有苏席地而坐,端详许久问道:“小老儿这些年眼瞅着你与恩公等来又等去,总也不能实实在在团圆,这样的日子你二人过了这样久,就从不曾想过放弃吗?“
      “……”有苏神色恹恹,半晌不曾接话,好一会才盈盈的笑了起来,轻声道:“我哪有放弃的权利,我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
      男童端详着有苏,不禁回想起与她初识的场景,少女才练完刀,大汗淋漓冲到崖边兴致勃勃的大喊一声,听着山谷荡起的回声笑的飞扬得意,那般畅快。
      彼时他也曾问过类似的话。
      “世间憾事、悔事、无可奈何之事这样多,不单我一人,不止我一桩。摊上便摊上了。”
      曾是这般洒脱自在的人,而今却恹恹寡欢起来了。
      “你与恩公,愈发像了。”
      “……”有苏指尖一顿,不禁又回想起许多曾经,那些零零碎碎的回忆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那是宁渊在擎天镜前对着她笑,他冲她伸出左手,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什么,她许久不曾听过宁渊的声音了,早已记不起该是什么样子,但她却清楚的记得他在说什么,他说:“娆儿,别怕,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