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装神明》姜子妥

1、第 1 章 “救苦救难

　　“救苦救难的山神大人，我妻子她快不行了，求求您，显显灵，救救我家妻子吧！”
　　黄昏时分，一个满身泥土的男子，跪在干冷的地上，对着连脑袋都没有的无名石像不停地嗑头，不多时，着地的前额已是被撞得发红，梳好的发髻也凌乱不堪，甚至还站着泥土和枯叶。
　　烛明支着下巴坐石像脚边，脚下放着三个沾着土渣的大馒头和糖饼，饶有趣地看着这个男子的举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了，破庙附近的阴灵大多被她吃了，小动物们也绕着这块儿走，她可谓是又寂寞又饿。
　　这间小庙位于烛明山的半山腰上，因长时间无人到访修缮，山神庙的屋顶破了个大洞，一吹大风就有瓦片被吹下来掉在地上，庙子木质的窗户也被虫啃食的破烂不堪。
　　烛明就是在这儿醒来的。烛明最开始也不叫烛明，不过是被困在这庙宇里的阴灵，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懒得去回忆自己的生前。烛明这个名字也是从周围妖灵口中听来，说是这座山的名，觉得听上去好听便当作自己的名字。
　　脚边的馒头已经冷掉很久了，烛明动动鼻子嗅了嗅，仿佛还能闻到馒头的香气。“求求山神大人显显灵！求求山神大人救救我妻子！只要我妻子没事，我李仲石一定不会日日夜夜供奉山神大人！”一缕白色的光从男子身上飘了过来，落在烛明头顶，轻柔地，连上了烛明的识海，让烛明不禁眯了眼。
　　庙中跪着的男子名叫李仲石，出生在烛明山脚下的青牛村，是李家的独苗，今年二十有五，在青牛村也是有名气的富户，李仲石听自己爷爷说，祖上还是个官儿来着，即使家道中落，在每家大概有六七亩田地的时候，李仲石已经手握二十亩田地，其中四亩还是良田。
　　村里所有人祖上都是从其他村镇经官府领头迁过来的，不过百年。此地山清水秀，沃壤五里。四口之家，岁得七亩便可以生计矣。李仲石除了自己种的四亩良田，其他的都租给同村的，等年底收租，一家人过的十分舒坦。李仲石十八岁前没了爹娘，娶了同村的伏氏为妻这才有了家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至今已有个七岁的女儿，从小聪颖过人，夫妻二人对其极为疼爱。女儿出生前还专门请村里唯一识字的村长给女儿取了名字，怀乐，算是对孩子的祝福。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上佳，就算交了官府，还有不少结余，这日子越过越红火，夫妻俩还想着再要个孩子，哪知，灾祸突然就这么来了。
　　李伏氏为农家女，身子骨一直不错，但是就在几天前从溪边洗衣归来后，便一头栽倒在自家的小院里。刚替娘亲接过木盆的李怀乐听到倒地声，扭头一看，竟是自己娘亲，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顿时吓地嚎啕大哭。哭声引来了隔壁林嫂探头，发现是李家媳妇倒在地上，赶紧出门拐身跑进李家，将李伏氏抱在怀里，但就是叫不醒人。这时的李怀乐想到了父亲，打着哭嗝儿请林嫂帮忙看着母亲，自己冲出门去地里面找春耕的父亲。刘仲树本在地里除草，忽然听见了自己女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了。抬头一看，当真看见女儿张着嘴哭红了脸，朝自己跑过来，嘴里还大喊着：“爹爹，娘亲晕了！”这可把李仲石吓得面如土色，丢下锄头冲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就往家里赶。
　　等李仲石到家，这才发现好心的林嫂带着自己女儿和儿媳已经把妻子抬到里屋的床上了。只见李伏氏的面色苍白，眼睛紧闭。李仲石半跪在床侧，呼唤好多声也不见妻子醒来，只能吩咐抽抽搭搭的女儿乖乖在家不许乱跑，再麻烦林嫂照看妻子一下。
　　出门后，李仲石一路快跑到村里会点医术的猎户陈升家，把人请来给妻子看病。村里谁头疼脑热或者被野兽伤着了都会找陈升救治。只是陈升在医术上最多算个半吊子，如何能看得出李伏氏究竟是什么个病由，只能抠着后脑勺，建议李仲石跑镇子里请个真正的大夫。趁着还有日头，李仲石马上牵了家里的牛，套上板具，木条狂抽，跑到相距稍微的岑溪镇里，把正准备回家的大夫又是哭又是求的带了回来，可结果还是一样。不是大夫不救，是根本找不出不出李伏氏遭了什么病。
　　李仲石只能日夜守在妻子床边，只是李伏氏一直沉睡着，不吃不喝，才两天就瘦得不行了。李仲石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隔壁林嫂看李仲石这么急，十分不忍，忽然想起老一辈说过，青牛村烛明山山腰上的山神庙。听说老一辈说，曾经半山腰上有座很灵验的寺庙，庙里供着山神，只不过后来不知怎么了，去拜的人少了，庙子也就荒废了。之前也有村民去过，只是听说听到女人的哭声，所以村里的人都会绕着那一块儿走。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兴许拜拜能有什么用。
　　李仲石走投无路，只能病急乱投医，将大白馒头和糖饼放在布中包好，拴在身上就往山上走。可是他不知道这座庙到底在哪儿，自己也没上过几次山，山中草木丛生，不一会儿便迷了路。李仲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瞅着太阳都快下山了，愣是没找着庙子，心急之下，一脚踩空，跌下了山坡，幸好山坡不是太陡，滚了几个轱辘，落在地上，好歹是全首全尾。也不知是不是真神明在庇佑，这一摔，竟直接摔在了庙门口。
　　“山神大人，我妻子为人和善，对乡里乡亲都很好，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是现在卧床不得起，好几个大夫给看了，都说无救了...求求山神大人了，她不该的...”说到自家病重的妻子，李仲石眼泪就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虽然我不是你口中的山神大人，但是...
　　烛明盘腿而坐，看着面前这个下跪求却看不见自己的男子，挑挑眉。
　　也说不定呢。
　　烛明尝试通过识海逆向对李仲石产生联系，只言片语也行，却以失败告终。
　　烛明思忖片刻，对着供坛上的馒头一挥手，其中一个馒头便从供坛上滚落，落在李仲石双膝前。
　　李仲石难以置信地看着滚落在自己面前的馒头，一时呆愣住。二月的山间无大风，更何况在庙里面，李仲石细看了下，也无小动物，这馒头是如何从平坦的供坛上存下来的？难道？
　　李仲石胡乱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猛磕了三个头，大声道：“谢山神大人保佑！谢山神大人保佑！”
　　烛明看着男子欣喜若狂地快步离开，有些不确定。这家伙真理解自己意思了？
　　自己可是无法离开这庙子太远，唯有他把他妻子带过来，自己才可能有法子。
　　只能希望他不是什么榆木脑袋吧。
　　然而烛明干坐着，等了整整一夜，到天亮了也没等到夫妇二人，就当烛明以为他们不会过来了的时候。庙前突然来了四个人。
　　定睛一看，原是昨天跪求的男子神色匆忙的带着人来了。
　　原本李仲石是没想着来的，因为昨天山神大人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便欢天喜地地回家，满心希望妻子能马上好起来，结果自己守在妻子床边一夜，妻子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李仲石慌了神，眼瞅着妻子一口气多一口气少，干脆一咬牙，带着妻子就要往山上去。出门就遇上过来探望姐姐的小舅子伏树和伏陈氏两口子，便拉着他俩一块儿上山。伏树本来是不相信的，而且很担心自己姐姐被这么折腾，但是劝不住姐夫，自己也没其他法子，只能跟着一块儿来了。
　　伏陈氏用脚粗略地踢开地上的干草和碎石瓦砾，然后将干净的长条麻布平整地铺在地上，李仲石和伏树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李伏氏放在布上面。
　　等安置好李伏氏，三人便齐齐地跪在石像前，磕头祈祷。
　　烛明骑在石像上瞄了一眼，只见妇人的腹中正冒着黑气。
　　看来就是这玩意在捣鬼。
　　烛明从石像上飘了下来，刚停在在妇人的上空，那腹中黑气似乎察觉到了烛明的存在，就在烛明刚落在上空的一瞬间暴起，直接窜出妇人体内，直接攻向烛明。
　　糟糕！
　　烛明来不及观察其他，一个侧身闪开，但是还是被黑气冲到了左臂，只见手臂外侧直接被冲散了一块。
　　烛明顿时疼的直咬牙，忿然作色。这几年为什么这间破庙附近没有什么阴灵，那是因为烛明也不是吃素的，在不断与各种阴灵斗争，蚕食其灵力，方才存活到现在而没有消散于天地间。
　　烛明顾不上受伤的手臂，也冲向了黑气，抬手就死死地抓住缠绕过来的黑气，一张口咬了下去，淡淡的水腥味儿钻了满口。黑气也不甘示弱，整个将烛明包裹起来，似乎想把烛明整个绞死后吞掉。
　　正当两个灵体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庙里面却风平浪静。
　　神台下跪着的李仲石虔诚地磕着头，口中不停念叨着，“望山神大人保佑，救救我妻子。”
　　伏树直挺挺地跪着，双手合十，左右环视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庙，觉得不靠谱，再看看神台上连头都没有的石像，更是觉得不大行，“姐夫，你看这神像，头都没了，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山神大人啊，真的灵验吗？”
　　伏陈氏跪在伏树旁边，也跟着小声道：“对啊，而且我们要是唤错了名，这神仙可是不会保佑吧？”
　　李仲石一听，觉得有理，连忙改口：“不管是哪路神仙大人，只求保佑我妻子快快好起来，求您了！”
　　见李仲石如此虔诚的祈祷李伏氏身体好转，二人也不忍再说其他，互相看了眼，心头默念祈祷。
　　伏树从来是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饿了自己找吃的，病了就找大夫，没一个依靠过神佛。只是他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前后后，包括猎户，看了三个大夫了，连病根都找不得。自己
　　山神大人，求您救救我姐姐，如果您真的显灵，伏树愿当牛做马供奉您。
　　被黑气裹得严缕合缝的烛明似乎听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两缕白光从李仲石和伏树二人身上飘出，晃晃悠悠地穿过卷如烈风的黑气，落在刚被黑气消化掉半条腿的烛明身上。
　　烛明整个灵体被黑气包裹，脖子也被紧紧缠住，就在感觉自己要和这鬼东西同归于尽了，突然感觉身上来了力气，扑蹬着一条半的腿，艰难地将黑气撑开，眼睛被黑气熏得有些睁不开。
　　恍惚间，烛明看到了一小点红光，就隐藏在黑气之中。
　　就是它！
　　烛明又一口咬住黑气，面露狰狞，一只手臂从身体中幻化出，冲破缠绕的黑气，一把抓住红色的鬼丹，用力一拽。只听一声刺耳的咆哮，缠绕着烛明整个身体的黑气更用力地收紧，烛明的脖子瞬间被扭断，脑袋耷拉在左侧，眼睛缓缓闭上。
　　饶是如此，黑气也没有放松警惕，紧缠着烛明脖子的黑气勒得更紧了，伸出一缕要夺回自己的鬼丹。
　　此时被扭断脖子的烛明兀地睁开眼，断掉的脖子旁快速钻出一颗新的头颅猛地往前探，握着鬼丹的手趁鬼气缠绕不够，用力收回，一把将鬼丹塞入新长出的头颅口中，白牙狠狠地咬在鬼丹上。一股灵力爆开，充斥了烛明的整个灵体。
　　瞬时，整个小庙狂风骤起，刮得杂草漫天飞舞。似乎有什么呜呜作响。
　　除了沉睡的李伏氏，跪在地上的三人都被骤起的大风吓得脸色煞白，团在李伏氏身边不敢动弹。
　　“神，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李仲石紧握着妻子的手，浑身发抖，口中喃喃有语。
　　苦战一番的烛明摊在地上，消化着鬼丹。而黑气早在鬼丹被烛明咬碎吞下的瞬间消散没了踪影。
　　大风戛然而止
　　“石哥...”听到熟悉又沙哑的声音，低声祈祷的李仲石一转眼，只见李伏氏微微睁着眼，干着嘴唇，虚弱地看向自己。其余两人也纷纷惊出了声。当真是神仙显灵了！
　　李仲石欣喜地抱住躺在地上的李伏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妻子妻子！”伏树和伏陈氏也围了上去，万分关切。
　　只有个凡人看不见的烛明喘着粗气，看着面前一家子欣喜若狂的戏码，面无表情。
　　即使成为阴灵，被伤到还是很疼的。烛明曾经以为自己要了结于此间。哪知那两个凡人头顶飘出的几缕白光竟令自己反败为胜。这也证明了烛明心中所想。烛明摸了摸微烫的胸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