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冰终解》蛮城子

8、看清

　　一整个下午，池亦卿都不在状态。
　　上语文课，她在发呆，上化学课，她还在发呆，就连现在的体育课，她仍然在发呆。
　　“学会了吗！”体育老师中气十足的吼道，学生们也中气十足地吼回去，只有池亦卿慢了一拍。而这一拍，在这安静的秋天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二排右数第二个女生，出列！”
　　郁榆回头看向身边明显迟钝了不少的女生，无奈地用手肘捣了捣她。池亦卿这才回过神，原来体育老师在喊自己。
　　看着这个高大黝黑的老师，亦卿实在有些发憷。
　　“你在干什么！教你们动作你还在分心，你知不知道动作错了可能会受伤！”“大黑”老师的声音仍然洪亮，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去操场罚跑五圈，其他同学分为两组，开始练习！”
　　亦卿当了多年的好学生，几乎没有被这样当面斥责过。她觉得难堪，那种来自心底无助又蔓延开来。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转身冲向跑道，想用距离隔开这种无望。
　　她一直跑，到了第三圈，她的步伐就开始沉重，心口闷痛，手臂发酸。是了，自己连中考体育都没有满分，又怎么是跑步的好选手呢？但身体上的钝痛竟慢慢淹过心理的难受，她在这种机械性的运动中，又开始自己的思考，这也是困扰了她一下午的事情。
　　她，是真的早恋了吗？
　　喜欢的人，是季老师吧。
　　亦卿一直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谈，又爱读书，所以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思考，在思考中解决问题，又在思考中提出新的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好久了。
　　从年少到现在，她一直没有经历女孩子的情窦初开，就像室友们调侃的，她像是缺少了恋爱这根神经。但现在，她会因为一个人而心动，会因为他开心，也会因为他而有烦恼。
　　这是喜欢吗？
　　她觉得像是，但又不确定，毕竟在她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喜欢是什么。
　　她不愚蠢，但不明白。
　　五圈跑完的时候，下课铃刚好打响。大黑老师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就喊了下课解散。室友们赶紧围了上来，扶住了气喘吁吁的亦卿。亦卿被簇拥着，脑子里还是云雾缭绕，耳朵钻进了朋友们的关心。她有些不习惯，想抽回手，但却被拉得紧紧的。
　　她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几只细嫩温暖的手，冲着好友们点点头：
　　“我没事了，就是还有点喘，很快就好了。”
　　“你还说呢！”程澄戳了下亦卿的手臂，“大黑的课你都敢走神，你胆子真大！你忘了上次何博琛被他罚蛙跳一百个了啊！”
　　“就是就是，我上节课也让他罚了蹲马步，腿疼了一个礼拜呢！”沈葳蕤也凑上来，义愤填膺地补充。
　　亦卿哪里忘了，只是今天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不在状态？”郁榆搀着她的胳膊，小声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还没有想明白。”亦卿咽下了喉头的血腥气，哑着声回答。
　　“要跟我说说吗？”
　　亦卿犹豫了一下，“那我等会跟你说，要上课了。”
　　“好。”
　　“你俩讲什么悄悄话呢！”沈葳蕤原本沉浸在对大黑的吐槽中，但八卦的敏感让她一瞬间感应到了郁池两人的交流，忙出生询问。
　　程澄也赶紧跟进，将耳朵凑过来，“不带搞小团体的啊！”
　　亦卿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觉得新鲜。原来变身八卦女主角，也有不那么难受的时候。
　　“我们晚上座谈会说吧，我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大家。”
　　“哦哦哦~”沈葳蕤一脸很懂的表情，带的几个人嬉笑起来。
　　不远处教学楼的预备铃叮铃铃，几个人笑着跑了回去。
　　晚上的座谈会开始得尤其早，因为大家都在好奇亦卿的小问题。
　　虽说亦卿已经做好了分享的准备，但由于缺少跟同龄人沟通的经验，有些不知道从哪开口。
　　沉默了十分钟，程澄一下从上铺探下了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声音很小，但却透露着看透的肯定。
　　亦卿呆住了，这么明显吗？
　　不对！
　　“没有！我没谈恋爱！”
　　她着急否认，没控制好音量，引来宿管老师的脚步声。
　　寝室一下又陷入了安静。过了好久，亦卿才犹豫着开口。
　　“我，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语言有些干涩，像是声带绷直了发出的声音。这是亦卿第一次跟别人分享内心的想法，而第一次就是这么隐秘而羞涩的事情，她有些紧张。
　　“我就知道！”程澄又熟练地探下身来。
　　“你最近都怪怪的，总是一个人在那悄咪咪的发呆，一看就有情况。”
　　对面的沈葳蕤也坐了起来，参与感十足。
　　“快说是谁啊，也没见你跟哪个男生有交流啊，不会是赵珂吧！”程澄晃了晃床，迫切地想要得到回答。
　　“当然不是，怎会会是赵珂啊，我跟他不熟……”
　　“程澄，你是不是喜欢赵珂啊，你好关注他啊。”
　　很少参与谈话的蒋雨涵突然发问，整个寝室的目光一下聚焦到了程澄身上。
　　虽然黑暗中谁也看不见程澄的脸，但安静寝室里的呼吸声，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紧张。
　　“是的，我喜欢赵珂！”程澄终是下了决心，回答了蒋雨涵的问题。
　　“我从报道那天就喜欢他了。”
　　“哇！一见钟情！”
　　寝室里的话题被转到了程澄的身上，亦卿却放松了下来。她安静地倾听程澄和其他人的交流，想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原来，就因为赵珂那天穿得很符合程澄的审美，就喜欢了。
　　所以自己第一次见到季老师就喜欢他了吗？
　　原来，赵珂拒绝何宝晴的样子很果断，程澄就更喜欢赵珂了。
　　所以自己在听到季老师跟自己有同样的喜好后，就更喜欢他了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心动了，就是动了。
　　“亦卿，所以，你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快睡着时，郁榆问了这句话，让本来都有些困倦的寝室又重新沸腾起来。
　　亦卿顿了一会，才坚定地说到：“是的，我好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谁啊，你这是初恋啊，快说是谁，我们给你把把关！”
　　沈葳蕤的激动终于引来了生活老师，504的深夜座谈会被迫终止在亦卿的喜欢的他。
　　第二天一早，504几人就相聚在了洗手池，开始一边刷牙一边逼问亦卿的那个他的真实身份，可亦卿想着季松霭的身份，不想给他带来麻烦，便一直没有松口，也让这场逼问持续到每一节课的下课。
　　“说嘛，到底是谁啊！”沈葳蕤是最坚持的那个，“你这铁树万年才开次花，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撬开了你的芳心！”
　　亦卿正在刷牙，口齿不清地拒绝了沈葳蕤的逼问。
　　她又漱了漱口，小声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等会再说吧。”
　　说完，端起脸盆就跑回寝室，留下几人愤愤地在原地跺脚。
　　“说吧，现在没人！”
　　几个女生手挽手地凑在一起，努力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亦卿看了看周围满满当当的同学，有些无语。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但昨天晚上我听了程澄的话后，想清楚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带这样的，我都告诉你们我喜欢谁了！”程澄不满地嚷嚷。
　　“就是，肯定是我们学校的，你说是谁我们保密呗。”
　　亦卿看了看举手发誓的沈葳蕤，想到她的八卦才能，再次无语。
　　“行了，你们别问了，亦卿肯定是有特殊原因才不能说的，别逼她了。”
　　郁榆适时开口，救池亦卿于水火之中。
　　可能是从开学到现在，郁榆一直表现得冷静而成熟，虽然没有明说，但整个504的姑娘们都很服她，俨然把她当成了寝室里的主心骨。她说了这话后，几个姑娘便也歇了气，齐齐加速走向教室。
　　当彻底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季松霭后，亦卿也更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了。可惜虽然高一和高二年级连在一起，可他们的班级却隔了很远。
　　二号教学楼和三号教学楼。
　　三楼和五楼。
　　亦卿经常在下课后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季松霭的班级，渴望着从窗户里看到他清瘦的身影。
　　但两层楼的楼层差却让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有时也会装作不经意地从他办公室门口路过，但每次偷瞄都瞄不到她想见到的那个人。
　　亦卿有些丧气。
　　诶，原来爱情，那么艰难。
　　“池亦卿！”
　　有人在喊她。
　　亦卿回过头，看到赵珂从窗户里探身出来，面对着她。
　　亦卿下意识地看向了教室里程澄的方向，看她没有反应，才低低地应了声。
　　“怎么了吗？”
　　“你把数学作业给我抄抄，快！”
　　这理所当然又光明正大的态度把亦卿震在了原地，她迅速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发现没有人在过多注意她时，赶紧走向窗边。
　　“你喊这么大不怕被老师听见吗？”
　　“听见就听见，反正我也不会。”赵珂撇了撇嘴，“快点给我，抄还要费时间呢！”
　　亦卿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室。
　　“你能不能快点啊！”赵珂在座位上，不耐烦地催促亦卿。
　　亦卿弯腰从桌洞里掏出作业，转身放在赵珂的桌子上。
　　“抄作业真的不好……”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没时间了吗？回头我有不会的问你，下次就不抄了行了吧。”
　　赵珂拿到作业迅速翻开，马不停蹄地开始抄写。
　　“好。”亦卿答应，坐回座位。想了想，又转过头去，“程澄数学也好，你也可以问她。”
　　赵珂头也没抬。
　　“我又不认识她，你少来这个。”
　　这话一针见血，让第一次做这种“拉郎配”的活儿的亦卿有些尴尬。她手足无措的保持着回头的姿势，好一会才转正身子。
　　诶，爱情，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