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冰终解》蛮城子

7、你是第三种绝色

　　高中的生活真是充实，随着课业难度的增加，同学们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每天都在教室、食堂、宿舍之间三点一线。
　　“啊，上高中真痛苦，我想回家！我想我妈！”
　　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寝室，沈葳蕤往自己的床上一摊，痛苦哀嚎。
　　程澄也走到沈葳蕤的床铺旁坐下，往沈葳蕤的身上倒去：
　　“啊，上高中真痛苦，我想出去玩！我想吃火锅！”
　　其他几个室友被她俩逗乐了，一阵笑闹后，结伴去洗漱。
　　亦卿是回来最早的，她边搽香香，边开了手机。这两天太忙，每晚要回来背政治，都没时间开机，今天好不容易没有任务，亦卿想看看有没有信息，更重要的，她今晚还想干一件大事。
　　“滴滴。”
　　“滴滴。”
　　“滴滴。”
　　连续三个信息，都是来自严颜。
　　“这两天怎么样，彻底适应了吗？”
　　“你是不是又没开机……”
　　“算了，你看到后给我回个电话。”
　　亦卿犹豫了一下，偷偷走到门口，看到寝室老师还在走廊的那头跟学生说话，便溜到阳台，站在窗户后面，一边拨通严颜的电话，一边通过窗户和窗帘的缝隙，观察老师是否有来。
　　“喂，大小姐，你开机了啊。”严颜的声音传来，颇带了些无奈。
　　“嗯……这两天太忙了，政治布置了好多背诵任务，我忙着背书呢。”
　　亦卿压低声音，目光一点也没有离开门口，做好了随时挂电话的准备。
　　“我在寝室偷偷给你打电话呢，如果突然挂了，那就是老师来了。”
　　“……”
　　“好吧好吧，你一向胆子小，我长话短说。我给你寄了点零食，怕你不好拿，地址写的是老王那，昨天到了，你明天中午记得去拿。”
　　“不用啦，我有吃的……”
　　“都寄过了，这是我们这边的特产，你肯定没吃过。而且我也给老王和师母寄了一份，你别不好意思。”
　　“严颜哥哥，我……”亦卿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知道严颜对她好，原来她没有手机，他又忙于高考，联系的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好吃的。现在他上了大学，时间多了，对她的关心更多了。
　　“嗯？你想说什么？”严颜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没事，严颜哥哥，你在外地要照顾好自己，下周好像要降温，你多穿点。”
　　许是信号有些不好，亦卿的声音从隔着几千公里的手机里传来，有些失真。可严颜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好！你也是！明天记得去老王那拿东西，我跟他说过了！”
　　“好……”
　　“那你挂吧，听你声音就跟做贼一样，不跟你说了，早点睡！”
　　“好，那你也早点睡啊，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后的亦卿溜回房间，爬上上铺，将被子拉过头顶，推开手机滑盖，点开浏览器，认真地输入三个字：季松霭。
　　她今天听郭静她们讨论说能在网上搜到季老师的信息，还说学校的贴吧里有好多表白季老师的帖子，她也想搜搜看。
　　果然，点完搜索后第一条，就是他们学校贴吧上的一个帖子——“锦中的季松霭老师太帅了，我好喜欢！”
　　亦卿一看回帖，竟然有好几千条。
　　再点进去，发现楼主居然放了一张季老师的照片。
　　那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不清楚，还有些微微泛黄。照片中的季老师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篮球服。手里拿着一个奖杯，胳膊下还夹了一个篮球，旁边的队友搭着他的肩膀，他们笑得灿烂。照片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亦卿放到了最大，才勉强认出 ：第八届锦中篮球赛冠军合影，1998年4月27日。
　　这是十年前的季松霭。这是跟亦卿同龄的季松霭。
　　亦卿看着照片，好像一下跨越了时间线，出现在98年的锦中篮球场。她看到蓝天，白云，清风，还有校园随处可见的绿色的香樟；她看到清秀的少年突破上篮，篮球打板进框，周围一片欢腾叫好。她为他欢呼，为他鼓掌，看着他稚嫩的脸庞，看着他年轻的过往。
　　亦卿在手机上点了保存，才不舍地退出照片查看，继续往下翻着内容。这个帖子楼主是三年前发的，可一直没有下沉，因为总会有人提到锦中这个温润帅气的季老师。楼里还有很多季老师的照片，有偷拍的，也有学校官方放出来的，亦卿每一张都保存了下来，每保存一次，她都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就是想保存认识的老师而已。
　　但这种说词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她就在这自欺欺人中，久久不能入眠。

　　因为前一天的晚睡，第二天的亦卿一直困顿得不行，昨晚严颜的叮嘱也早就忘到了脑后，但有人却来提醒她了。
　　“池亦卿，你出来一下。”早读课时，杨老师突然喊了亦卿出去。
　　亦卿从书中抬头，迷茫地环顾了下四周，看到郁榆和程澄同情地看着自己。
　　难道昨晚玩手机被发现了吗？
　　亦卿有些忐忑，慢慢地挪向门外，没想到却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老王。
　　亦卿有些惊讶，但还是先问了好。老王跟杨老师又寒暄了两句，便将亦卿喊到了一旁：
　　“今天中午来家里吃饭，严颜给你寄了东西，正好去拿。你师母也给你做了好吃的，一放学就过来啊。”
　　亦卿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婉拒，但敌不过老王的坚持，他像个大小孩一样，一边说着“那就这么说，你一放学就来，别忘了啊”一边拔腿就走。这样的老王逗笑了亦卿，她也不好再拒绝，只能对着已经走了三个班级距离的老王点点头，然后说了句“王老师再见！”。周围的班级传来了同学们的朗朗书声，将她的再见淹没不见。

　　经过了一上午的浑浑噩噩，终于熬到了放学的时间，在跟室友简单说明了事情后，亦卿往教师宿舍走去。去的路上，亦卿还特意去了食堂一楼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一些水果。
　　“你来就来，带什么水果！你回头下午拎回去，放寝室吃！”老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看到水果的第一眼就开始了它的展现。
　　师母还是那么温柔，但也加入了老王的唠叨。亦卿不好意思极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断重复着“这没什么”。好在王老师和师母也不是矫情的人，他们也看出了亦卿的羞涩，便略过了这个话题，直说下次来千万别带东西了。亦卿连连点头，诺诺称是。
　　但亦卿没想到的是，一进门就看到了季松霭，虽然她有些想见他，但她真以为中午是见不到了。
　　季松霭正在打电话，抬眼看到亦卿后对亦卿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笑得时候眉眼弯弯，像个可爱的大男孩。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房间，像是怕吵到大家。
　　亦卿早就在这一微笑一点头中羞红了脸。刚刚的季老师和照片中十年前的季老师好像啊，那种充满朝气的少年感与温润如玉的书生气的完美结合，让亦卿在心里感叹：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啊！
　　师母正好走了进来，看亦卿呆站在房子中间，忙拉她坐下。
　　“亦卿啊，坐呀~以后呢，常来玩，我每天在家呢也没什么事，你王老师和小季又忙，你现在高一，空闲时间就来家里陪陪我，正好呢也能来加加餐，学校食堂老吃也是会腻的。”
　　亦卿这才想起好像之前听严颜说过，王老师和师母没有孩子，也难怪她会觉得孤独。
　　亦卿点点头，对着这么温柔的师母，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正巧这时季松霭也打完了电话，走出房间。亦卿赶紧站起来问好，季松霭微笑点头，说：
　　“你刚上高中，习惯吗？”
　　亦卿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愣了好一下，才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季松霭和师母都被她这个样子逗笑了。
　　“小亦卿害羞，你这是吓到她了。”
　　师母拍了拍亦卿的手，故意跟季松霭说到。
　　“没有没有，季老师没有吓到我，我……我就是……我挺好的……”
　　亦卿听到这话，赶忙摆手，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误入歧途的小兔子。
　　季松霭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些想笑。他也带了几届学生了，但还真没见过像她这么单纯而容易害羞的女孩子了。对着这个像小兔子的学生，他的心里柔了几分：
　　“课业上有什么问题吗？刚上高一，可能需要一个衔接的过程，做什么都不要有压力。有什么问题及时跟老师说，也可以跟我们说。”
　　季松霭拉开了椅子，坐在了桌边。
　　亦卿点头，想看着季老师，又有些不好意思抬头。这种纠结的心理让她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也让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你喜欢读书吗？”季松霭突然问到。
　　亦卿抬头，看了一眼季老师，又迅速低头。
　　“嗯，喜欢。”
　　“好。”
　　亦卿惊讶地抬头，不知他的好为何意，却见他又走进房间，拿了一本书出来。
　　“这本书我很喜欢，你愿意看看吗？”
　　他递来一本书，那是余光中的诗集——《天国的夜市》。
　　亦卿喜欢读诗，余光中的诗歌她也很喜欢。记得第一次读余光中的诗时，她就被余老的《绝色》惊艳了。那时的她还小，不懂什么是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可她喜欢那种清绝的美景，那种新雪初霁，皓月当空的美轮美奂。
　　可现在，正午的阳光从房间的窗户透过，站在她面前的季老师逆着光，向她伸出手，在光和影之间，她好像瞬间就理解了那种“绝色”。
　　这不是皮囊的美，而是心底里最纯净的情感的映射。
　　亦卿接过书，轻声道了谢。季松霭又是一笑，便去了厨房帮忙，然后师母也离开了，去了别处拿东西。
　　只剩亦卿坐在桌边，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捧到眼前，轻轻翻开，扉页的右下角写了季松霭三个字。字迹清秀，略带笔锋。亦卿用手抚过名字，感受字迹的凹陷。
　　季松霭。
　　亦卿发现，这凹陷好像不只在书页上了，它们透过书页，一点点陷在了亦卿的心上，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