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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铡美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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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启声从两个人提到陈晖的案子开始,就找人去翻当年案情记录。
绑匪很明显不是为了钱,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陈云兴是有罪的,那么会不会是曾经和陈云兴有仇的人在故弄玄虚呢?
退一步讲,假设绑匪的话都是真的,两人对话透露出来,被陈晖害死的那名女性的家人与绑匪身后的组织接触过,顺着这条线也许会有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当年的案子看来都要重新翻出来扫扫灰了。他眉头皱紧地想着,滨海市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组织,专门为弱势群体鸣不平?
如果在五年前他们就犯了陈晖案,那么这五年间,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发生过多少这样的案子?警方五年里却从没发现过端倪,这背后的组织能量之大可见一斑,简直想一想都让人背后发寒。
直播里,陈云兴与绑匪的对话仍在继续。
线上直播间里,涌进来的人几乎都疯了,谁见过这样的直播?绑匪直播,真人在线爆料,一时间评论打赏转播,一片混乱。
整个滨海市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骚乱中,到处都是在讨论陈云兴直播的帖子。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绑匪喜闻乐见的,他甚至还向在场的观众征集,希望下一个听陈云兴说什么。
似乎看到什么很有意思的提议,“陈董事长,休息的时间到了,你看看有多少人在看你直播,简直就是今晚最强流量,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听你忏悔呢。开不开心?”
陈云兴不理会他的话,绑匪转到他身后,戴着手套的手扶起他的下巴,陈云兴被迫仰起头,“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对对死人,嘿嘿嘿,我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死人,你一定没有忘记他。”
他一把揪住陈云兴的头发,把他拽得整个人向后倾。“陈董事长,午夜梦回夜深人静时,你有没见过他?你看着你美丽的妻子躺在身边时,会不会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和这个死人相似的地方呢?啧啧,毕竟是你妻子的舅舅嘛。”
他低头靠近陈云兴似乎在听他的回答,姿态亲密地继续说“真的不会嘛,真的真的不会嘛?咔咔咔,他可是你的恩师,你的贵人,把你这个渣滓一路带上来的人啊!陈云兴陈老板,你的心在哪里,好想看看,你是不是没有心?”
这样的话,被沙哑的声音用堪称轻柔的语气吐出来,配合着亲密的动作,好像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他却忽然一松手,站直身体,语气变得平淡冷静,好像报幕一样,“那么接下来,就拜托陈董事长讲一讲,仰光地产的董事长曾仰光是怎么死的吧。”
空气里陷入死寂的沉默,陈云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在短短的几句话里,极速衰败。
他抗拒地抿紧嘴,像是下定决心不说一般,绑匪并不着急,他对着直播镜头摆了个小丑摊手耸肩的姿势,然后假装苦恼地歪头,靠近陈云兴,又转了半圈,继续靠近陈云兴。
陈云兴不为所动,绑匪停下来面对镜头做了一个小丑挠头。然后转身迅疾地一脚踢在陈云兴的胸口,陈云兴立刻连带着椅子一起跌到地上。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了一跳,陈依依一声哭叫,扑在洛言怀里。
洛言看着屏幕上的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虽然屏幕上的人不是哥哥,但他可以确定陈云被绑架跟哥哥有关系。这样恶劣的直播,让每一个看的人都能感觉到,组织策划的人对陈云兴的恶意。他不知道哥哥在这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哥哥和陈云兴又有什么样的恩怨。
他比在场的人都要揪心,都要茫然。每个人都被屏幕上荒唐的闹剧吸引,他却在关心屏幕背后的黑影,关心藏在深处的真相。
陈云兴倒在地上后,直播镜头上抬,一阵摇晃后失去了两人的身影。警察几乎急疯了,奢望从画面声音背景里找到的细节能指出陈云兴的位置。几分钟后,镜头又是一阵晃动,两个人再次出现在直播中。
不知道绑匪究竟做了什么,陈云兴看着镜头的眼神是慌张的,刚刚他还坚决不肯说出口的事情,现在几乎是急切地讲了出来。
“曾仰光曾来我的大学演讲,他很欣赏我,一毕业就邀请我去他的公司,我和婉君也是他介绍认识的。婚后我自己开了地产公司,当时地产行业快速发展,市场足够我们一起成长,但同在一个行业怎么会没有竞争,他挡了我的路了。我没办法,我没想杀他,我只是让义鹘给他的公司制造一点麻烦,不要和我竞标。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在他车上动手脚。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不能动陈决。”陈云兴一口气说完,最后的话像在提示陈决小心身边。
围在陈家人身边的警察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他们想把陈决劝回车里,被陈决摇头拒绝了。
陈决的眼睛紧盯着直播里的人,他可以猜到绑匪和他说了什么,但他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在自己和他的声誉里他选了自己吗?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干脆给自己增加一点亲情砝码呢?
陈云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他自私花心贪婪,他是造成自己母亲多年悲苦的罪魁祸首。他犯了这样多的错,现在这样就想要自己心软吗?
陈云兴的话像一颗核弹掉进湖里,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都沸腾了。曾仰光是滨海市著名的慈善企业家,早年在电视上有很多访谈,很多人都知道他。就像他赏识陈云兴一样,有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受过他赏识,经过他提拔,甚至他成立的基金会在他死后还在资助成绩优异的贫困儿童上学。
这样的人,六年前在去希望小学看感恩晚会的路上出车祸去世,多少人的感恩从此无人接收,多少人的惦念一朝落空。
更不必说,这个人对陈云兴还有知遇之恩,红娘之情。如今恶意商业竞争的事情败露,陈云兴居然还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所作所为真是令人不齿。
线上直播间里,很多人都在痛骂陈云兴。绑匪似乎觉得很搞笑,摘了几条骂得最凶的,一条一条念给陈云兴听。
中央广场上,驻足看直播的人一片哗然。曾婉君听完陈云兴的话,她几乎站立不住,向后倒去,陈决紧走一步扶住她。
曾婉君此时已经无暇顾忌这人是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整颗心都浸泡在滚水里一般。愤怒,悲痛,后悔,屈辱,各种情绪像打翻了一样混在她胸腔里,一只手揪住她的五脏六腑,在复杂的情绪里搅动,她能品出来的只剩一味,是铺天盖地的恨意,浓稠的几乎可以将人溺毙。
当年他上下嘴皮一碰,用爱语引她心动,多年时光已过,轻薄的情话一碰就碎,原来纸上生花的爱情是假,真金白银的利益才是真。
她只当自己识人不清,深情被负也是两人间的事情,苦处她自己省得,苦果她自己吞得。但她万万没想到,枕边人竟是血泪仇人,多年情谊倒成了他行凶的便利。
是她曾婉君引狼入室,害苦了亲人,害惨了自己。她苦极,恨极,愧极,在巨大的冲击里,泣不成声,几欲昏厥。
陈依依目睹着母亲伤心的模样,她表情木楞,眼前的事情,让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陈云兴失踪开始,她连着两天都在流泪,然而此刻,她的泪水像是已经干涸,她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凝在虚空中,眼睛却无意识地越睁越大,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眼周的刺痛。
干涩的眼睛在压力下徒然地变红,等她转过头来看洛言时,网状的红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白,她像是忘记了如何眨眼一般。那一刻洛言几乎错觉,自己看到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在巨大打击下碎裂的心。
“洛言,带我走。”陈依依强撑着说完,一头栽倒下去。
几个警察赶紧把陈家母女带到车里去,找医生过来检查两人身体。洛言不便留在车里,只能和陈决站在一起继续看直播。
绑匪念了几条弹幕后,突然觉得没意思,他要求陈云兴自己评价自己的行为,陈云兴脸色铁青,浑身抗拒,绑匪像是来了兴趣,竟是硬生生讲陈云兴扳倒,摆成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由于椅子还黏在他背上,陈云兴整个人就像一个z字跪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天你陈云兴背椅讨饶。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陈云兴以这样屈辱的姿势跪在直播镜头前,放在十分钟前,也许还有观众会觉得他可怜。可现在,弹幕上都是叫好声,只说恶人有恶报。
陈决看着屏幕,心里觉得好笑。
该看到的人永远看不到了,能看到的人,凭什么受这一跪呢?这些人不过是在宣泄情绪,以正义的名义狂欢,撤去这层遮羞布,他们敢在太阳下晒一晒吗?谁的身上抖不出几斤阴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就可以做圣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