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仓影

3、春游 行走社会，

　　周末恰逢三天小长假，关岩推掉了单位的团建活动，邀请方舟去城郊的山庄游玩。
　　出发时，微风细雨，乍暖还寒，隐有倒春寒之势。关岩胸有成竹：“榕城的天气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不过别担心，一会儿就停了。”
　　方舟点头：“据说山上可以泡温泉。”
　　“来得不是时候，否则，可以滑雪。”
　　“你热爱运动？”
　　关岩摇头：“生活乏味，除却攀岩、爬山，再无其他兴趣。”
　　果真人如其名。
　　“你呢？”
　　“我是享乐派。喜欢泡温泉，推拿按摩，要不寻三两电影，打发时光。”
　　“一点运动也无？”
　　“不，我是游泳好手。”方舟捕捉到关岩脸上的艳羡神色：“若是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二人交谈甚欢，数日前的争执仿佛不曾发生。方舟想，各有各的立场，他们之间并无对错，何必大动干戈。

　　途中有人拦车。他背着硕大的双肩包，穿绿色的冲锋衣，浓眉大眼，身材颀长，十分英伟。
　　“你也去石柔？”方舟问。
　　“对。可以搭个顺风车吗？”怕被拒绝，他连忙拿出证件：“我是理工大学生物系的学生，去石柔采集标本。”
　　他是乐天派，证件上的照片是张大笑脸，比一般人的照片生动活泼。长辈为他取名“梁笑”，希望他笑口常开，他非常符合家人期望。方舟和关岩交换一个眼神，放他上车。
　　“幸好遇到你们，不然，走到天黑恐怕都到不了。”
　　“怎么会单独出行？”
　　“独来独往，最是方便。无需等人，亦无需怕人等。”
　　嘿，这人，年纪不大，说话倒头头是道，老气横秋。
　　“你可是本地人？”
　　“是。二十五载，像那棵老榕树一般，扎根于此。”
　　“毕业后有何打算？”
　　又听见他说：“计划明年去国外深造，好端端的，非要求海外硕士文凭，才可获得良薪。”
　　哗，理工大研究生还不够？
　　“海外资本入侵，本土企业家式微。那些资本家像高人一等，一味否认批评——什么，中国制造？肯定不行，换德国品牌。还有，日美才有最新科技，研究所人员需有海外求学经历。”
　　没想到首屈一指的大学高材生也有这么多抱怨。
　　方舟深有同感：“祖国日益强大，今日国货质量过硬，价格亲民，才会遭受排挤。不似往昔……”他忽然记起年少时出国留学，因为华人身份，处处遭遇歧视，整日形单影只，好不寂寞。
　　这时，他听见梁笑说：“常听老师说，怀念十年前乔氏成立乔六药，招收大量毕业生，出资出力，全力支持国产药物研发事业。”
　　什么？方舟震惊，他以为自己听错。
　　接着梁笑又说：“可惜乔氏掌门人过世，子孙对此毫无兴致，纷纷抛售手里股份，由海外资本收购，乔六药改头换面，沦为外企。”
　　方舟默然。
　　隔了一会儿，他才问：“你可知道五年前的乔六药事件？”
　　“不甚清楚。”
　　“世人都说乔氏丧尽天良，以不合格药物牟取暴利。”
　　“从新闻报道来看，确是如此。但凡事皆有可能，乔氏出钱了事，政府并无严惩，相信不是官商勾结，也许乔氏只是替罪羔羊。”
　　方舟立刻紧张起来。他颤声问：“真的？”
　　“谁知道呢？假亦真时真亦假。”
　　梁笑打了个呵欠，闭目假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方舟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他想，乔氏有钱有势，不像是忍气吞声，甘愿背黑锅之辈。但是，乔南山维护本地学生，大力支持国产药研发，又如何会非法销售假药，损人利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刻，关岩内心亦大受冲击。那学生好像知道内情，对乔氏掌门人乔南山印象极佳，轰动一时的假药事件，对他毫无影响。
　　事情发生之际，关岩刚被分配到神经外科，是一枚实习医生。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收症，再将门诊报告和资料录入电脑，好不悠闲。突然，救护车的鸣笛声响个不停，关岩听见内部系统通知：本市多名病患病情发作，疑似药物过敏，请急召人手回来帮忙。
　　整间医院乱糟糟一片，关岩被派去大厅登记信息。有孩童拉住他的衣角，脸上脏兮兮，显然已经哭过，颤声问：“我妈妈会没事吗？”关岩想都不想答：“是，医生技术高超，她一定可以治愈。”孩童不信：“可是妈妈咳血。”
　　万物皆有灵。
　　另一名稍大男孩匆匆走近，他抱住孩童。见孩童紧紧拉着关岩衣角，朝她瞪一眼。可是，孩童一点都不害怕，反而高兴地说：“哥，这个医生说他很厉害，可以治好妈妈。”
　　关岩汗颜，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兄长较为成熟，知道妹妹误解，忙说对不起。
　　妹妹确认一遍：“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吧？”
　　关岩尴尬。
　　两兄妹亮晶晶的眼睛盯牢他，似乎把他当成救世主。那殷切目光，令关岩动容。他接过兄长手里的病历，钟女士，心肺外科，肺癌，中期。这几乎是无治之症，药石无灵，他只得低声说：“我们都会尽力的。”
　　一眨眼一天过去，关岩连续忙碌了几个钟头，从电脑里抬起头，已是下班时间。
　　他又碰见那一对兄妹。
　　稚气的声音响起：“大哥哥，你说的果然没错，我妈妈这次只待了一天就出院了。她是不是很快就会好起来？”
　　关岩不忍。
　　钟女士汹涌的咳嗽声救了他。
　　“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电光火石之间，关岩想起来了，他与梁国栋，曾有一面之缘。那母子三人，在医院门口被一辆商务车接走，是梁国栋出面交涉。
　　两个月后，他被安排去心肺外科轮转。关岩牵挂着那对兄妹，找到钟女士的档案，肺癌，晚期，已于上周去世。
　　什么？即便停止治疗，处方药物，她的病情也不该这么快恶化。
　　乔六药生产的药物中，有一款特效药，对肺病患者有奇效。
　　根据工作经验，他几乎可以确定，钟女士病情恶化与那特效药脱不了干系。
　　那对兄妹殷切期盼的眼神，令关岩永志难忘。

　　石柔地处火山遗址，温泉是其最大的特色，一年四季都有人来这里度假。方舟轻装上阵，只带了贴身的换洗衣物，这方面关岩同他有共识，所带之物如出一辙。
　　搭车的学生与他们分道扬镳，他径自往山上去，看样子要在外面露营。
　　方舟随关岩走向山庄。从外面看，山庄古色古香，很像古装片里的布景，走进去，只见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两旁是草坪，左侧草坪中央坐落着假山，另一侧则是花团锦簇。
　　他跟在领头的服务人员后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鹅卵石凸起的地方，奇怪，这小路踩上去竟一点都不硌脚。他这才发现，石子上面盖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或许是进行了特殊处理，一点也不打滑。
　　这商家花了大价钱装修。根据现代人习性，大部分都是一房一泉，私密性很好。可是方舟二人各怀心事，无暇享用这花了许多心思的景致。
　　但泡在温泉里面，神经自然而然放松。
　　方舟这样说：“下午在车上，我想起海外求学的时光。漫长四年，仿佛历历在目，整班三十多名学生，没有一个人与我亲近。”
　　关岩看着他。
　　方舟继续说：“我和其他人合租，室友是一对情侣。不过一个月以后，他们分手，女生搬走，当天晚上，又搬进来另一个女生。那样迅速，连上一任的痕迹都没清理干净，可是他们毫不在意。”
　　“他们不拘小节。”
　　“才怪。第二天，女生收拾打包所有物品，连同男生一起扔出门外。我就这样换了一位室友。她是俄国人，学过柔道，凡事不与人商量，必要时用暴力解决问题。”方舟和她相处得很好，他露出微笑：“到年尾，房东违约，要求涨房租。她同我说，你是时候派上用场了。用你的专业知识，打败他。”
　　此时，方舟才知道，那女生是社会人士，早已离开校园。她在一间酒吧上班，可是，她从不曾在家饮酒。
　　“你在开始恢复记忆，这是好事。”
　　“不，我仍然想不起来我从哪里来，家人在何处，还有什么朋友。”
　　“那么，让我当你第一个朋友。”关岩真挚无比。“我从小就没有家人，由福利署的义工抚养长大。有时，我巴不得自己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他推己及人，不惜揭开自己的伤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行走社会，人人都有疮疤，许多爱美人士，花费巨资，使用各式美妆产品，甚至做整形手术，只为了祛除疤痕。而现在，你免费拥有一张崭新‘皮肤’，光洁如新生儿一般，这是难得机会。”
　　多亏有他，令消沉的方舟鼓舞士气。
　　岸边有山庄提供的梅子酒，以新鲜的青梅作原料，佐以冰糖和白酒，通过浸泡的方式，发酵酿成。
　　而失忆的方舟，看起来像新摘的青梅，安然无恙，但是无论经历多少时日，雨雪风霜，注定酿不成酒。那些过往的伤疤，即使他不记得，他的内心却不会遗忘。
　　那颗心是方舟忠实朋友，记录他种种经历，见证他的悲欢离合。可是方舟如今失忆，“背叛”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