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仓影

2、榕城 人有千面，

　　关岩购置了大量日用品，他喜欢深色，不论是毛巾、睡衣拖鞋，抑或是茶杯、厨具，都选择了蓝绿两种色系。
　　“太久没逛商场，没想到有这么多东西要买。”
　　二人各拎着两袋东西，满满当当，仿佛搬家。方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物什有一大半都是关岩帮他买的。像他这般情形，居然有人愿意收留他，实属难得。他诚恳道谢：“谢谢。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关岩俏皮回：“在家靠亲人，在外靠朋友。”
　　他住在老式小区，有一定历史，因社区里来来往往的大都是老年人。电梯老旧，没有地下停车场，绿化带里不知道谁种了蔬菜，长势良好，小青菜和西红柿让人颇有食欲。
　　晚饭是两荤一素，豆豉鱼，粉蒸肉和清炒红薯叶，全部由关岩亲自料理。真难得，像他这样的独居男士，能拥有如此不错的厨艺。
　　“合口味的话，就多吃一点。”关岩从冰箱取出果汁，不由感慨：“科技发达，都会一切生活所需都可由外卖和网络购物满足，人们失去自理能力。”
　　方舟有同感：“便利滋生懒惰。”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去商场购物，下厨，医院工作繁重，每次轮休，我都在家补觉，空腹时吃简单的外卖草草对付。”
　　“奇怪，怎么有那么多人生病？”
　　关岩失笑，耐心解答：“也不全是病人。许多人重视健康，会定期到医院检查身体，一旦发现异样，可及时治疗，避免酿成不治之症。然而，榕城有上千万居民，龙蛇混杂，每年仍有大量病患查出癌症。”
　　方舟心有戚戚焉：“失忆犹如癌症，难以治疗。”
　　这是真的。即便医学昌明，依旧有许多力不能及的领域。
　　“或许某个时刻，触景生情，你会恢复全部记忆。”关岩对病人有无限耐心，劝慰道：“它已经化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完全属于你。现在你只是暂时遗忘它，而不是丢失。”
　　会吗？会有那么一天吗？
　　方舟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可是失忆使他毫无安全感，连自己是谁都忘记，所有一切好似要从头学习。抗拒和恐惧变成身体的本能，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每一秒都在昭示他的不安。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寻人，”在这座城市居住这么多年，方舟想，他应当认识许多人，找到一个认识他的人，不是难事。但，那通意外事故已经发生三天，一直没人去警局或医院探望，整件事可能另有隐情。他看一眼关岩，又说：“也许我该找份工作。日常生活需要很大开销。”
　　关岩为他出谋划策：“不如先去警局，现代社会安全系统完善，在相关部门，人人都有一份档案。”
　　方舟点头。

　　负责接待的女警员十分热爱工作，对受伤的方舟格外同情，她很了解整桩事故的来龙去脉，很快找到相关文件。“肇事司机弃车逃跑，至今仍在追捕中，但请相信警署，不日定将把他抓拿归案。”
　　“我想知道我的相关信息。”
　　女警员不解，谁能比他本人更了解他。
　　关岩出面解围：“他自车祸中受伤，失去记忆。”
　　“稍等。”女警员手指飞快操纵键盘，计算机画面几番跳转，她大奇：“你是海外华侨？系统内未搜寻到你的档案，过往新闻，亦无任何相关记录。”
　　没想到天罗地网的警署，仍然一无所获。方舟非常失落，他太乐观，却没想到现实状况每况愈下，再次受到打击。他抬起头，怀抱最后一丝期望：“可还有其他方法？”
　　“容我为你采集数据，向上级申报，或许可以查获信息。”
　　“有劳。”
　　“等等，车内另有一名乘客，待我从他着手。”
　　有了。女警员把资料打印出来，提供方舟查阅。档案上老师的笑容可掬，神采飞扬，该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拍摄于办公室，旁边有简短篇幅报道，“梁国栋律师不畏强权，为民请命，替底层旷工争取公平待遇。历时两年，终于成功，法官宣判资本家给旷工加薪，增设保险金与退休金，整个过程梁律师只收取一块钱费用，实属英雄。”
　　“他是一个好人。”
　　“是。”
　　继续看下去，梁律师从业三十余年，德高望重，专为平民发声，深得民心。可是几年前，他忽然与城中富豪乔南山过从甚密，媒体颇有微词。乔氏并非家族企业，由乔南山一手创办，从零开始，经过二三十年，发展成商业巨臂。
　　“呵是他！著名的‘乔六药’事件，他是罪魁祸首。”女警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出言讥讽：“功利社会，有钱能使鬼推磨。堂堂梁大状，沦为奸商爪牙，罔顾百条无辜性命，他是乔家的救世主。”
　　关岩温声说：“逝者已矣。”
　　“是。若他继续营业，不知又有多少冤屈。”女警员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她发现方舟脸色铁青，及时刹车：“我还有其他工作，麻烦二位离开。”

　　从警局出来，方舟心情沉重。那些记录历历在目，将梁国栋律师的生平详细记载，好的坏的，通通罗列其中。“他真的是见利忘义之人？”他喃喃自语。“怎么会？他看起来不似贪婪。”
　　关岩避重就轻：“人有千面，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你也认定老师有罪？”
　　“我没有那样说。”
　　方舟沉默，不再出声。
　　“乔氏制药公司生产违规药品，数种不合格药物流入市场，致使上千人发生异样，病情加重。其中，有一百余人回天乏术，命丧于此。”
　　“停，不要说下去。”
　　“梁律师及旗麾下精英，组成豪华律师团，以雷霆手段，出面摆平此事。乔氏集团花费千万，买下一百多条人命。对乔氏来说，这笔巨款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换句话说，乔氏草菅人命，几乎毫无影响。是梁国栋助纣为虐。
　　方舟捂住耳朵，弱声辩护：“也许另有隐情。”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是否也属于律师团成员之一？他的双手可能沾染鲜血。
　　关岩唏嘘：“榕城过千万居民，时时都有轰动事件发生，很快大家就忘了这件惨痛新闻。”
　　人有逃避本能，对沉痛过往，皆以遗忘处理。追逐八卦，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自娱自乐，才是人类本性。

　　深夜，方舟偷偷用平板搜索梁国栋。资料上那样显示：加入乔氏后，梁国栋日渐低调，深居简出。两年后，梁国栋离开乔氏，不知所踪，大约进入退休生活。曾经声名鹊起的大律师沦为无名之辈，想来并非生性淡泊，而是坏事做尽，怕遭报复……
　　直到近日，码头发生交通意外，一名老者当场死亡，有人认出他正是梁某。多行不义必自毙，据说无人为其处理后事，不知他是否料到自己会落得如此田地？
　　编写资料的人对梁国栋充满敌意，他总结梁国栋的结局：众叛亲离，不得善终。八个字，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方舟以手掩面，原来老师不是无名尸首，只是无人认领。在别人眼里，他为虎作伥，所有恶果都是咎由自取。
　　方舟想起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他自身难保，尚需为五斗米奔波，如何替老师平反？调查旧案，劳神劳力，得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绝非易事。
　　思及此，方舟忍不住叹气。连善良的关岩都对老师抱有成见，他失去唯一的帮手。

　　榕城是一座靠海的城市，市中心公园有一棵百年老榕树，三名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环抱它一圈，是城市标志性景致。据说榕城因此而得名。
　　医院事务繁忙，关岩是外科著名医师，每日都有数名病患排期动手术。偶有休息的时刻，他都窝在房间补充睡眠。至于方舟，他在一间便利店打工，常值夜班，与关岩错开时间回家。原本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此刻，连续几天也碰不到面。
　　关岩不大认可方舟的工作：“大材小用。以你的能力，应去金融街谋职。”
　　“你看低收银员。”
　　“自助购物便利店开始流行，收银员会被机器取代。”
　　方舟看着他微笑。
　　“届时，你会失业。”
　　“那么，到时候我再找出路。”
　　“你对我心存芥蒂，故意与我抬杠。”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偏袒梁国栋，认为我诋毁他。”
　　半晌，方舟才说：“你有权利那样讲。但他是我的老师，假如他真的为非作歹，我一定脱不了干系。”
　　“不，你是你，他是他。”
　　“下周发薪水，我会搬出去。”
　　“我从未怀疑你，你不必着急离开。”
　　“可是……”
　　“榕城人多地小，房租是大额开销。”关岩制止方舟搬走，动之以情：“在医院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对你产生好感。遭遇重大变故，旁的人早已失魂落魄，而你却乐观振作，我衷心将你视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