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消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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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抬得再稳，总归是要上下颠簸。离开赤焰营区后，轿子里就显得拥挤了。一名轿夫摇身变成了太医，竟然从轿底下掏出来一只医药箱，又看看隐收拾的药品，想了想，决定双管齐下——皇上特意吩咐了的，伺候不好怕是要掉脑袋。
等轿子到了宫门，太医已经累地出了一身汗。眼前这个病号，臀腿上五彩斑斓，说血流成河有点夸张，但是被他自己强行拉上的裤子，不可避免地绷在肿胀的肌肤上，已然被流出的血液染透，复又干涸了凝固在上面，只能硬生生地小心撕下。疗伤的过程大概不比重新挨一顿刑杖好受多少，问题就出在这个病号宁可疼死，也不出声，只是紧紧咬着牙，偶尔皱几下眉头，任凭自己折腾来折腾去，就是配合地一动不动。太医在心里哀号：碰上这样的病号，纯属要了大夫的命啊。
好歹算是清理的差不多，擦了擦病号额头豆大的冷汗，这才算是有机会认真看了看病号的脸。这一看仿佛一剂定神良药：虽然模样变了不少，但还保留着小时候的轮廓。眼前这位英俊青年，正是当年那个重伤入宫，自己医治的七岁男童。七岁就能那样隐忍，长大了如此表现，也算是极为正常吧。
硬汉子总是让人佩服。老太医小小心心处理了最后一点伤，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养伤的注意点，这才换回轿夫的行头，重又出了软轿。
到了皇帝的行宫，软轿被放下，就有侍卫过来欲搀了梁言进宫门。想到太医的异常行为，拒绝了搀扶，尽管身后依然痛地钻心，梁言还是直起了腰背，坚持走进宫门。
进去后，宫门便被关上。一会儿，门口站着的貌似无意间路过的一位小太监便听到了皇帝愤怒的责骂声和梁言低低的磕头认错声。许是这种声音太过乏味，小太监便沿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手里拿着捶地的“磕头”道具，皇帝总算松了一口气。梁言趴在榻上，噙了笑看皇帝一个人冲着空气怒骂，早就憋得颇有些肚子痛。烈思远没好气地戳了戳梁言的臀，成功听到了一声倒抽的冷气。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早知道，朕就不让荣太医跟过去了！”
“皇上圣明。”浓浓鼻音的，这样的放肆和嬉笑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
烈思远自然不会计较属于发小的小小怠慢，坐在塌边细细询问了梁言的情况，才算放了心。伤口虽然惨烈，行刑人也没敢放水，但毕竟是刑责自己的弟兄，行刑的位置总算都避开了要害。
压住了刑伤的话头，烈思远突然转换了一个全新的话题：“梁言，被人挟制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糟糕？”
没成想皇上突然抛出这个话题。自从那日温泉谈心后，双方都已久久心照不宣，不再提及此事，仿佛这样的隐患并不存在一般。今日媚妍被佟王爷带到赤焰营，这事儿，显然已经到了无法回避的程度。
梁言明白，眼前的这个远儿，是与自己有着深厚感情的兄弟，但他同时更是一位君王。君王身边的人，再多的情感，也只能是棋子，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颗棋子是自愿地行动，还是被迫地驱使。若是这颗棋子极为重要，又怎能容忍他在自由奔跑的同时，还被一根细线紧紧牵引着？
挣扎着试图跪起来，牵动了伤口的疼痛也浑不在意，又被烈思远轻轻按回了榻上。
“梁言知道皇上的顾虑。若皇上不放心，就请放了梁言去。充军流放，砍头监禁都没有关系。只求皇上不要伤害我娘。”默默地将头偏向烈思远，口中的话，却是无比的坚决。就算再难，我又如何能用娘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富贵？
“你就这样看待朕？”烈思远收回手，脸上的严峻毫不遮掩。
“我……”见惯了伤害和痛苦的梁言，一时间几乎失去了话语。自己这样质疑皇上，其实也是一种深深的伤害。
“朕当然知道，你娘亲对你的意义。若朕用同样的方式来胁迫你，那朕与他们又有何异？若你娘亲遭遇不幸，恐怕你的心也会死去。但是朕始终记得，当日你对朕说的，‘只要皇上需要，梁言便永远为您传那一球’。就像今日，虽然你遭到折辱，你娘亲也为你落泪，但是你还是选择了承担。朕没有听人劝谏，仍敢用你，就是相信，只要你娘没有性命之虞，梁言你就不会背叛朕。朕只想告诉你，朕的决心没有变。朕信你，也请你信朕。”
皇上竟是思考了如此之多！梁言消化着皇上的言语，看着那张年轻帝王的脸。十七岁的烈思远稚气未脱，帝王的杀伐权谋却已经如此深谋远虑，用人上也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皇上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来的兄弟情谊，自己已经甘愿为他效命。横竖自己都是一枚棋子，那何妨做一枚有感情的棋子，做一枚潇洒的，有承诺的棋子？
“梁言的确顾着娘亲生死。皇上能理解梁言的苦衷，还能如此信任梁言，梁言当皇上是兄弟，定不会违了誓言。皇上将梁言，将局势看的如此透彻，那梁言也就不再多言。”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一时间有些沉默。时间和沉默有时候是消化思想的绝好工具。梁言并不怨，也不恨。就像天上的星辰，永远那样高高挂在空中，日出日落，也不会因为人心而改变。
想明白了这些，梁言反而灵台一阵清明。臀上的疼痛适时地提醒了他现在趴在这榻上的原因。那么，有一个问题，便绝对值得一问：“皇上，微臣前去倚翠阁的目的，想必您已经知道。红妩姑娘深明大义，希望她能给咱们带来证据，还请皇上对她多加保护。可是，皇上，您又如何得知微臣回营遭此一劫？”
烈思远并不答话，脸上的笑意却是颇有些止不住。轻拍两下手，屏风后出来的是冷映雪。
不管冷映雪两腮挂泪，也不管梁言惊讶不已，皇帝自顾说话：“说起来映雪妹妹，朕以前当真并未见过。只听京中传言，冷相府的大小姐是位心气颇高的才女。今日却为了你硬闯皇宫要见朕。朕这才派了小路子宣你进宫。若能及时赶到，至少先拖延一阵。若未能赶到，至少寻了由头先将你弄进宫来好方便疗伤。”
梁言不解，冷小姐不是被自己气走了吗？又怎会知道姜奎寻了自己？
冷映雪虽看不见梁言身上的伤口，看他的动作神情，却能知道他身上必是痛得惨烈。看梁言不解，便忍了泪将缘由娓娓道来。
她当时看梁言入了倚翠阁，心中确是失望至极，直觉得天下男人皆是这般，好色无度，便哭着与柳儿回了去。才没走几步，柳儿眼尖，看到一队官兵路过，匆匆一个对视便各走各路。可就那么一眼，柳儿想起了当日刁难蛮横的兵丁便是眼前之人。这伙人似乎还朝着刚刚自己的来路走去。想起梁公子也在那里，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
听了柳儿的话，当下觉得事有可疑，想来爹爹可能知道梁公子去这花柳之地的目的。于是让柳儿瞧瞧盯着，约定了碰头地点，便奔回了冷府询问爹爹。果然，梁公子此行并不如自己所看到的那样。情急之下骗过爹爹，偷了爹爹的腰牌便直闯皇宫——也许只有皇上，能救得了梁公子！
现在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思虑周全，只是凭着心中的冲动做了这样的事情。幸得上苍垂怜，皇上正在宫门附近，听到自己的呼喊，才得以见到圣颜。谁知还是晚了。想到梁公子这一身伤与自己有着脱不了的关系，心中便是阵阵绞痛。
梁言这回彻底望天。成也萧何败萧何，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以前娘说，违心地欺骗一个女孩子，会被上苍惩罚。现在看来，真的是这个样子。这样一位为自己甘愿冒如此风险的美丽女孩，如何让人不动容。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却让一旁的冷映雪误以为梁言想喝水。顾不得皇上在场男女避讳，芊芊素手捧了茶杯便奉到梁言嘴角，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喂入梁言口中。
最难消受美人恩。可是，这美人恩，却似乎并不是那样的让人惊恐。梁言看着冷映雪专注的俏脸，猛然间感觉到心中的某块角落，似乎已经有了这个女孩子的存在。如果前路是荆棘，就让自己用这血肉之躯护着她前行吧。
等喝完水再抬头，皇上却已经不见了。伸手替冷映雪拿了茶杯搁在一旁，虽不能起身，却自然而然地握了冷映雪的手，拉着她在榻边坐了。
“映雪妹妹，在下可以与皇上一样称呼你吗？”实在是蹩脚的开场白。
“梁公子，映雪虚岁十六，只要公子愿意，自然是可以的。”手上是梁言略高的体温，羞涩地轻轻抽回，却有那么点点不舍。
“既然我唤你一声妹妹，你还称呼我公子，实在是生分了。”
“那，映雪以后叫公子梁哥哥可好？”
“映雪妹妹喜欢就好。”
躲在屏风后面的皇帝使劲捂着嘴：小哥哥，看不出还是个讨姑娘喜欢的高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