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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了伤疤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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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夏一般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直播,但实际上他下播的时间常年维持在九点半左右。上周一的晚上他看到条弹幕,是来哭诉自己男朋友出轨了,他当着直播间三百万人的面,苦口婆心的像个老妈子一样提出了自己劝分的五条理由,又真心诚意地祝福这位女生早日遇到正缘。
上周六的晚上他又瞅到条弹幕,说他两年前就背着女朋友去pc,这两年一直没被发现但昨天不小心被女友抓到了,现在又想复合该怎么办?秦夏毫不犹豫的先对着镜头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接着开始阐述他的条条论点,“第一,pc违法,祝你早日坐牢;第二,别霍霍你女朋友了,你要真有心,就祈祷你女朋友早遇良人吧;第三:你可真够贱的,直播间都变脏了,赶紧滚。”说完后从桌边抽出几张纸巾,嫌弃地擦了擦电脑屏幕。
就在前天晚上,他偶然看到一条弹幕列出了道奥赛题,说如果秦夏能解出这道题的话,他就鼓起勇气和暗恋多年的女神表白,秦夏同学多么乐于助人的一个人啊,怎么会放弃这样一个成人之美的机会呢,他让直播间的几百万人作见证人,目睹他攻克数学题的全过程,并于20分钟后列出了三页满满当当数字符号的草稿纸和最终结果“-0.5”。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正确答案。
发出这条弹幕的人也拼了,隔天早上真鼓起勇气去表白了,当天晚上就发了条和女神在学校压操场的甜蜜背影视频。
但秦夏今天结束得比较早,九点一刻就下播了。
他这些年脾性和习惯都改了不少,提前四十年开始养老生活,早睡早起作息规律,一日三餐绿色健康营养均衡,保温杯也是从不离手。但他昨晚一夜没睡,十点左右吃了个早午饭,草草躺床上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起来简单磨了杯咖啡勉强提个精神,下午喝了杯尤东带上楼的美式续了个命。
他侧躺在床上,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头脑也是昏昏沉沉的,但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将近两小时,最后放弃了入睡。他从右边的床头柜上拿来了手机,突然解锁的亮光让他不自觉闭上双眼,他一手按开床头灯,另一只手半盖在脸上,等到他逐渐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后,扫了眼时间。
刚过凌晨一点。
他瞪着天花板,没来由的烦闷。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
手机铃声忽然想起,他暗骂了一声“草”后把薄被一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毫无思绪地坐着发了几秒呆后,还是认命的拿来枕头边的手机,来电人名字看都没看,就按下了接听。
“喂?”他语气不悦,透着些烦躁。
“没睡?”对面传来女声,听起来温柔甜美。
秦夏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他刚想好的下一句“你他妈谁啊,神经病吧,大半夜不睡觉给我打电话,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硬生生换了台词,长叹口气继续道:“还没睡呢,姐。”
“这么晚都不睡你干嘛呢?”
秦夏心想你明知道这么晚我应该睡了还整个电话突击,多少有点找我茬,但他不敢真这么对他姐责问,他也知道大半夜他姐来电话多半有事,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开门见山问道:“我就咖啡喝多了,你怎么这个点也没睡?”
“睡?睡了实验你帮我做吗?睡了论文你帮我写吗?睡了数据你帮我整吗?睡了你帮我回导师吗?都22岁了还整天不着家!这周你回家看爸妈了吗!不就半个阳城吗?开车两小时不就能到了!天天在外面也不知道搞些什么东西!”秦韵越说越气,分贝也不自觉的提高了不少。
“确实!骂得一点没错!但你不会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来骂我吧…”秦夏揉了揉眉心,满是悔恨,早知道还不如吞个安眠药一觉睡死过去,大半夜接电话挨批,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倒霉。
“你现在就在南江新城的公寓那边对吧,2402?”秦韵那边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嗯对,怎么了?”
“那你特么的!!!”秦韵人就在走廊,这个点各家各户几乎都睡觉了,她怕吵到别人,所以半捂嘴压低声音道,“还不滚来给你老姐开门。”
“卧槽!”秦夏哪敢废话,拖鞋一套就着急忙慌地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位美女,但这位美女看起来并不开心,她从头到脚裹着身运动装,手里还拖着个银色行李箱,一双桃花眼正怒瞪着她,垂下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戒指,她踮起脚朝比她高一整个头的秦夏脑门上拍了一下,进门后右手往后轻推顺带关上了门。
秦夏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飞机晚点了,本来六点二十从浦东飞,结果因为那边的天气硬生生拖了四个小时!”秦韵烦躁地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掏出瓶水拧开先灌了几口继续道:“妈睡眠浅,我现在回家绝对又要把她吵醒,她半夜一醒再睡就难了,所以先来你这找个房间凑合睡会,明天我再回。”
秦夏听明白了,她姐是不忍心吵到他妈所以来吵他了。
他姐秦韵大他五岁,一直以来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小学一直是班级第一,中学又常年霸占着年级前五,大学就读于全国顶尖院校之一的 J 大,并以全专业第四的成绩保送本校,继续读硕,读完硕士又稳稳读博。活泼爱笑嘴巴甜,从幼儿园到现在读博,老师亲戚没一个不喜欢她的,追她姐的人加起来都快三位数了,淡妆浓抹总相宜配在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双商也没一个拖后腿的,常年将同性和异性好友比严格地控制在七比三。
但秦韵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小时候人家小男生喜欢她姐就想逗她玩,下课时拽走了她姐那天戴的新帽子,放学后那个男生就被她姐拖到了操场,硬生生把人揍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后来那男孩见到她姐都躲着走。
自从他出生,两人经常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互殴,说是互殴,其实在十二岁之前,一直是他单方面挨揍。小时候他爸妈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没太多时间管他俩,每次他做错什么事,秦韵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飞刀甩过来,他就知道完了要挨揍了。
不过姐弟二人在外人亲戚面前,都谨遵着“姐友弟恭”的古训。
秦韵虽然揍他毫不留情,但也是真心护着他。小时因为发育慢,他个子比同龄人都矮一些,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三年级的时候,他和同班同学正在打乒乓球,结果来了两个五年级的男生抢球桌,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几个小毛孩推到地上,秦夏不服气还被多揍了几下,只能肿着半张脸回家。这事被他姐知道后,第二天就牵着委屈的小秦夏走到五年级的教室门口,气势汹汹地堵住两人,揪住其中一个人的校服领,对着两个被吓傻的小男生一人赏一拳,力度不大但是威胁效果显著,自那之后,全校都知道三年级的秦夏有个长得和仙女一样但脾气很差的姐姐了。
秦韵去上海读大学后,秦夏正是发育期,他姐大一寒假回来的时候被他猛窜的个子吓了一大跳,也是在那时两人无声的进入了停站期。虽然这俩都是不服输的性子,但早就过了那个你我见面必须一争高下,咱俩今天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年纪了。而且秦韵寒暑假才回家,两人见面时间加起来也就那三四个月,真闹矛盾也就自个进自个儿房间,再甩个门增加双方气势,过几天后又和没事人一样一起吃喝玩乐。
他上大一后的假期一天有半天都窝在LTG,来回跨了得有半个阳城,他母亲看他这来来回回得又累又麻烦,直接在LTG俱乐部隔江对面的南江新城买了套公寓,每次回国他就住那儿,闲得没事的时候他姐和父母也会过来住几天,反正房间多也够睡。
但像秦韵今天这样一个招呼也不打就来的可以算是史无前例。
“你怎么今天突然回阳城?”秦夏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成鸡窝,他肿着双眼接了杯温热水递过去。
秦韵摆摆手,示意姐现在只想喝凉水,她仰头靠在沙发上道:“我读本科时的一个好姐妹明天结婚,哦不对,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今天结婚。”她抬手看了眼腕表继续道,“她早几天就和我说想让我去参加结婚典礼,但我这段时间实验出了岔子,导师盯得又紧,我根本回不来,麻了,这破论文不写也罢。”
“你朋友是阳城人?”
“那不废话吗,不然我回阳城干嘛,她大学毕业就回这工作了。”秦韵一脚勾过来沙发旁的行李箱,“她和她对象高中就在一起了,本科都考到了 J大,大学毕业的时候分过一次,结果没一年又和好了,兜兜转转也是不容易。”
“那你也睡不了多久了,中午就要去酒席了。”
“是啊,不过对我影响不大,科研狗睡眠不足是常事。”秦韵打开行李箱,掏出袋国际饭店的蝴蝶酥放桌上,站起身指了指道:“呐,你爱吃这玩意,给你带的。”
秦夏绷不住笑了。
“我随便找个房间睡会,你不用管我。正好我那边实验进程告一段落,我导也终于良心发现,给我放了不少时间的假。”秦韵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带走刚拆封的矿泉水。
独自凌乱的秦夏反正也睡不着了,他拿起桌上的蝴蝶酥推开了阳台门,靠在栏杆上眺望阳城的夜景。南江新城的这套公寓出门就是南江西岸,24楼的高度提供了一个足够宽阔的观景视野,温和宽阔的江面陷入了黑暗,俯视而下,南江大道稀稀落落的路灯顺着南江列出一条暖黄色的曲线,几艘轮船缓缓地沿北而上,江对岸高耸的建筑此起彼伏,顶端的尖锥间歇闪着不同颜色的光。
他的思绪也随着吹起的晚风四处飘散。
高三那天晚自习,周时路隔着半个教室给自己传来张纸条,说这节自习结束后在操场见,下课铃一响,秦夏就扔下还没练完的英语作文冲到操场,他到之后,周时路也匆忙赶来。秦夏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对方说,想问问他上周怎么不在学校,想问他为什么这两天一直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想问的话有很多,想说的话也有很多。
但秦夏没想到的是,两人在操场的拐角见面时,周时路并未接过他伸来的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固执地对自己说要分手,秦夏不答应,周时路也并未多言,转身就要回教室。秦夏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身体僵硬的周时路,那个来自背后的拥抱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周时路突然低头咬住秦夏的右手。
周时路咬得很克制很轻,所以疼感并不明显,秦夏也固执地不松手。
自习上课铃响的一刹那,秦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右手就被怀里的人狠狠咬了一口,他的神经吃痛迅速松开了手。
周时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中,那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好了伤疤忘了疼。
无处探源的疲倦感伴着尘封的痛感忽突然袭来,秦夏举起自己的右手,以铺满天空的黑夜作幕布,紧紧盯着虎口处的那道单排牙印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