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归我座下（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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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稳之后，怀抱猝然抽离，她看见江雪尘径直穿过那堵挡在她面前、如铜钱铁壁的结界。
他回首，看着她道：“过来。”
琼宇这才缓过神来，她小跑着跟上江雪尘。躲在门后的修士看见玉枢长老，面色讪讪地迎了出来行礼。
“朝阳宗藏书阁，对所有内门弟子开放，为何私自设结界阻拦同门？”江雪尘面如寒霜，冷冷问道。
修士不敢看江雪尘，那些“此人不祥”，“谁遇上她谁倒霉”的荒唐话他可不敢当着江雪尘的面说，最后才小声崩出来句：“回长老的话，弟子和师妹闹着玩呢....”
“荒唐！”江雪尘怒喝一声，周身威压暴起，那弟子只觉得四周空气猛地挤压过来，一股巨大的惊慌之情从心底升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磕头：“弟子知错！长老息怒！”
“我问你，欺压同门，该当何罪？！”
修士道浑身冷汗，哆嗦着说道：“五十戒尺，禁闭五天...”
“还不快去！！”
江雪尘一声怒吼，那弟子在威压下站不起来，只能爬着前进，手脚并用地爬出威压范围后，才连滚带爬地向戒律堂跑去。
虽是除夕，藏书阁也有零星几个弟子在此温习，他们猫在书阁内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着震惊，不待江雪尘进来，就统统躲到偏僻的角落去了。
琼宇跟在江雪尘后面走进书阁，他将她带到一个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书，递给琼宇，轻声道：“我小时候认字，用的是这一本。”
琼宇脸一红，数月来同门的嘲笑，让她深深了解到不认识字是件多么羞耻的事，而这件事就这样大咧咧地被摊开在江雪尘面前，更令她无地自容。
自己一无出身，二无根基，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当初竟大言不惭地要江雪尘收她做徒弟，琼宇想想就觉着害臊。
她低着头伸手去接书册，在快触碰书册时看见自己满手的干枯血迹，又收了回去。
会把书弄脏的。
弟子们都说，玉枢长老生性喜洁，对书籍更是爱惜，每当看见弟子不善待书籍，都会横眉斥责。
琼宇局促地把手背在后面，她低着头，又看见自己一双脏兮兮的鞋，鞋顶上竟然还漏了个洞，大脚指头在洞里探出了头，更是难堪的要死。
面前传来轻不可闻的叹息声，江雪尘与她擦肩而过，拿着书册走到了一张矮桌前坐下，指着椅子道：“过来坐吧。”
琼宇慢吞吞姿势怪异地走过去，她边走边使劲把脚指头往后缩，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来让江雪尘看到。
待她坐下后，江雪尘翻开书页，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着上面的字一一念给琼宇听。
琼宇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江雪尘竟然在教她认字，她的视线从书页移到他脸上。身居高位的少年脸庞精致得出奇，线条紧致流畅，他看着书册，凤眸微垂，小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随着视线轻轻颤动。
他嗓音清冽，吐字缓慢清晰，认真专注地在教她。
江雪尘知道她不认识字，但他没有瞧不起，没有鄙夷没有不屑，而是亲自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
琼宇的视线渐渐模糊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强迫自己不要失态，玉枢长老屈尊来教她认字，这是求都求不来的事，她应该集中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认真听，才不辜负他的纡尊降贵。
可是泪水就是止不下来，她以为经历了被亲生父母遗弃，最好的朋友被杀，已经没什么事能让她哭了，但只要遇上江雪尘，那些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住的委屈就总是让她决堤。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江雪尘抬头一看，就看见小女孩哭得脸都皱到了一起，他错愕地愣了老半天，半响才边掏手帕边道：“怎么又哭了..”
琼宇摇摇头，拒绝了那雪白的手帕，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使劲地往回憋眼泪，连说不碍事。
除夕的晚上，江雪尘和琼宇在藏书阁一直坐到关闭时间。堂堂朝阳宗长老，修真界排名第三的剑仙，像个普通教书先生一样教琼宇认字，没有不耐烦、没有居高临下，只有认真和专注。
闭馆后，江雪尘提着灯笼送琼宇回弟子宿舍。此时已然深夜，黑黝黝的苍穹之下是一片冰天雪地，寒风阵阵，整座大山不见人迹，寂静无声，遗世独立，分外寂寥。
暖黄的灯光照亮身边的女孩，江雪尘看见她衣衫单薄短小，连鞋都破了，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在发抖。
他顿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到她身上。
琼宇只觉得宽大的衣袍带着冷香向她包裹而来，瞬间将寒风隔绝在外，她抬头望向江雪尘。没了外袍后，琼宇才发现他真的很瘦，背很薄，肩胛骨凸出得明显，脊背的弧度优美有力，裹在单薄的白色中衣之中。
冬季的山风如刀般狠厉，他却岿然不动，提着灯笼如闲庭信步。
琼宇却慌了神，她赶紧伸手要脱外袍还给江雪尘，今天他已经帮了她够多，若是再因为她而受凉生病，那她真的会愧疚死。
江雪尘按住了她的手。
他淡淡道：“无妨，这点寒风不会让我生病。”
是啊，他是修为高深的修士，怎会惧怕寒风？但饶是如此，琼宇还是一路惴惴不安。
江雪尘止步于一条岔路，他将灯笼交给琼宇，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寒风硕硕，琼宇听见空中隐约传来声音。
江雪尘道：“琼宇，新年顺遂。”
*
新年刚过，朝阳宗全部弟子便悉数赶回了宗门，并非是有什么大事，而是江威远一向对弟子要求严格，除非必要，否则一天假也不会多放。
江雪尘临时接到任务要去降服一只棘手的大妖，回到朝阳宗时弟子们已经回归半月有余了。
回来后他打听了天玑长老座下弟子作息时间，估摸着时辰在藏书阁附近徘徊。
上次自己惩罚过一个弟子，现在应该无人再拦她进藏书阁了。
江雪尘这样想着，一直在藏书阁附近徘徊，可直到天黑也没见到那个瘦小身影。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向天玑长老弟子所在的玄武峰走去。
其实按照朝阳宗的规矩，只要是长老便有资格和义务收徒弟，江雪尘之所以从来不收，一是因为他才能出众，修为高深，江威远把许多其他长老解决不了的邪祟都交给他处理，加上他同时承担了朝阳宗研究新法术的任务，平日里也很忙。
而第二点是因为，他是在太聪明了。
江雪尘不是没有尝试过教弟子。但是教徒弟这种事并不是自己修为高实力强悍就能教出一样出类拔萃的徒弟。他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经常搞不懂弟子迷惑的点在哪里，给人家解答问题往往就是三言两语，中间跳过了许多步骤，弟子听得云里雾里，看他那张冰山般的脸也不敢上前多问，久而久之也就没弟子向他请教问题了。
除了一些胆子大的女弟子。
那些女弟子聚在一起，用书册捂着脸不知在偷偷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互相推揉着来到他面前。他耐着性子解答那些在他看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一抬头，却看见她们眼睛飘在他脸上，脸色绯红，显然根本没在听。
他大发雷霆，女弟子们像一群被惊吓的蝴蝶般四散飞去，有的脸色苍白泫然若泣，有的直捂胸口，有的竟然....江雪尘也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反应，有的女弟子竟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总之，他不适合教弟子，更不适合教女弟子...
但琼宇不同，她聪慧勤勉，一点即透，江雪尘从山下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同他接触过的所有弟子都不一样，让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一丝教导弟子成就感。
江雪尘本以为明珠到何处都不会蒙尘，所以并不在意她被分配到了哪里，之后她果然通过了选拔成为内门弟子。
得知她入了天玑长老门下后，江雪尘认为这其实是最合适的。
虽然只有短短几次接触，但他敏锐地发现，这个女孩虽天资卓越，刻苦勤奋，但性格实在执拗偏激，毕竟她敢在对情况没有一丝把握的情况下，就偏执地与砍头鬼同归于尽，一些时候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情更是倔强强硬。她若能在豁达到懒散的天玑长老门下修行，正好可以平和下偏激的性子。
谁知会到今日的局面。
江雪尘轻声叹气，他是个惜材之人，也并非看上去那么冷若冰霜，对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也要坚持求学的人，无法无动于衷。
玄武峰上林间石路上行人寥寥无几，这个时候刚好是授课时间。
江雪尘在石子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去上课的地方等她下课吗？或者直接去找天玑长老让他叫她出来？
不行，琼宇到底是别人门下弟子，自己这样关注她，总归是不好。想到这，他不禁责怪起自己草率的行为，今天就不该来玄武峰。
他转身欲走，前面岔路口忽然走来两个弟子，江雪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行动快于思考，闪身躲在了一颗大树后面。
“怎么没去上课？”男弟子问道。
女弟子扬了扬手里的药，不悦道：“哎，别说多倒霉了，那个扫把星生病了，我被安排照顾她！”
那二人边走边前行，江雪尘听到扫把星一词，心头一动，默默跟了上去。
“你呢，怎么没去上课？”
“天玑长老让我去酒库拿酒...”
“哦。”天玑长老酒不离手，弟子们已经习惯了，女弟子哦了声后马上把话题拉了回来：“真倒霉，要我说，就不要管，好端端的让我来照顾她，这一旦沾上霉运怎么办？！”
他们边说边走，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弟子宿舍。
那男弟子道：“也不一定那么邪门吧。”
女弟子把汤药往男弟子手里一塞，道：“不邪门那你帮我送！”
男弟子为难地往后一退，道：“还是算了吧，万一呢。”
此时江雪尘脚步一顿，他目力极佳，已经看见弟子宿舍旁的一个柴房里，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一瘦的不成人形的女孩躺在柴火垛上一动不动。
她病了，还就睡在柴房里？！
江雪尘怒火焚烧，而那二人还在不知死活地喋喋不休。
女修忿忿不平地说道：“那个小丫头就不是个好东西，自己是个扫把星就算了，还去玉枢长老面前卖惨！”
“我听说，除夕那晚有人看见她披着玉枢长老的长袍回来的，你说说，才多大年纪，就卖惨装可怜了，八成还是想着求玉枢长老收她做徒弟呢？”
“怎么可能，玉枢长老不是不收徒弟吗？”
“就是这样，当初管她的外门弟子说的，人家一开始就惦记上玉枢长老了！”
“这样啊！”男弟子语气不满：“她这样的命格，师尊好心收留她，她却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简直就是白眼狼！”
女弟子说着向柴房里望了一眼，道：“喏，她就在那。”
男弟子道：“看见了，怎么躺在柴房里？哇，一动不动诶，是不是死了。”
“没人敢和她住在一间，就住柴房了呗。”女弟子抱怨道：“管她死没死，干脆把药倒掉不管算了，体质这么弱还修什么仙，净给人家添麻烦。”
“说的也是。”
“走吧，我陪你去拿酒。”
二人一合计，干脆把药倒在了树根下，转身离去了。
江雪尘听得火冒三丈，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从拜入天玑长老门下，琼宇再也未说过要他收她为徒的话。寒冬腊月，她穿得那么单薄，作为同门不理她，他给她披了件衣服反倒被讥讽，如今更是生病了连药都不给喝，干脆想让她死！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江雪尘简直不相信人会对他人怀有如此的偏见和恶意！
他径直从树下走出，喝道：“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那两个弟子转头，一见是他，吓得一激灵，一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肯定被听了个精光，更是吓得直接跪地。
江雪尘一步一步二人面前，整个人寒气森森，带着令人抬不起头来的威压，他语气冰冷如寒刃，他指着柴房里的琼宇，一句一顿：
“你们听着，任琼宇从今日起归我座下，不再是天玑长老弟子，若有谁敢欺辱她，我第一个不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归我座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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