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两千里》雨木山

9、第 9 章

　　“什么？我们刚来两天都不到，就要回去！”听到要返程的消息，安予之跳起脚来。

　　“这到底为什么啊，二姐！” 他不停地摇晃着安爱琴的胳膊，甚至晃得爱琴有点头晕。

　　“昨夜茶园出了命案，你要是还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跟爹打声招呼就好了。” 安爱乐边收拾行李边淡淡地回答。

　　“命案！？”

　　“怎么，你睡得那么死吗，都没听到枪响吗？”

　　安予之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挠了挠脑壳，回去的话，爹又给他关在家里让他背书，就不能经常看到司姐姐了。

　　“别磨蹭了，赶紧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吧。”看到沈遥来了，安爱琴匆匆撂下一句话装作要走出门的样子。

　　爱琴的脾气沈遥是知道的，昨天到现在她的气还没消，等气消了，自然就会来找他问清楚了。

　　然而爱琴本来以为沈遥会来追问她到底怎么了，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奈何走了快十步时，她仍然没有听到后边的脚步声，慌了神，微微一回头，才发现沈遥早就披上西装走进里屋与旁人说说笑笑去了。

　　他好像没有那么在乎她了……

　　所以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呢？

　　安织琴叹了口气，又伤感地笑了一下，把那串珍珠项链从脖颈上拽下来，“当啷”的一声丢进纸篓。半晌，眼泪早就被风吹干在脸上，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又将项链从纸篓里捡拾起来，包在紫绸手绢里。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是去年的冬天，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教画画的先生那日给姐姐加了一些课，安爱琴只好自己披上貂裘，到院子里看雪。

　　雪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她没有戴帽子，不一会及腰的青丝就成了白发，恍若隔世。

　　不过爱琴并不介意这些，伸出玉手去接雪花，经络分明的雪花瓣儿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成冰水，不一会手就有点冻麻了。

　　爹娘都不在家，姐姐还在忙……她多少得找点事情做，好打发打发时间吧！

　　一个好主意闪过，她忙回到屋内，拿出画本和钢笔，准备把院落的那些个积雪的秃树给画下来，这次的美术作业可算有着落了！

　　“先找比例，再勾边，细节放后边……”

　　爱琴不知不觉地把平时先生教她的口诀念出了声音，她是喜欢画画的，虽然先生大多时候对她很严厉，画不好就要告诉父亲，但是她还是欣然接受自己的不足，坚持这份热爱。

　　爱琴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她画得入了迷，银白色的雪，洁白的宣纸，只有钢笔的墨水是蓝色的，慢慢在纸上晕染开来。

　　“画得真不错……” 身后传来一个赞许的声音和几处掌声，安织琴冷不丁吓了一跳，一转头发现沈家二公子沈遥正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画，他的眼睛离她很近。

　　突然间的回眸，让沈遥也猝不及防的退了一步。他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银发”女子，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本积满了雪花，上下眨眨眼后，竟都飘落了下来，这一刻，这种冰封的美丽让沈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你……是来找我姐姐的吗？”安织琴见他迟愣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连忙找个话题打破此刻的尴尬。

　　“啊，不是，我……我就单纯路过哈哈哈，顺便来看看。”沈遥在女人面前，可从来没有如此结结巴巴的掉链子时刻。

　　“哦，那好吧。”

　　“不过，你画得这样好，我可要邀请你帮我一个忙哦！”

　　“你要画什么？”安织琴第一次听见有公子来夸她的画，不禁心生欢喜。平日父亲公务繁忙，在家里时不是关心织乐就是教训予之，自己在家里就好像是小透明一样。

　　“请跟我来就知道了！” 沈遥故作神秘地笑着眨了一下他的右眼，向织琴伸出手。

　　裹着白裘皮大衣的爱琴伸出手握住了男人宽大的手掌，后愣了一下，心中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

　　之前她觉得自己不正常，比方说讨厌和男人接触，讨厌和男人讲话，甚至弟弟有时候过来犯贱，她都有些抗拒，这次她居然可以没有那么拒男生于千里之外……

　　沈遥拉住她的手，明显感到安爱琴的手被冻得红肿了，便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让她暖和些。

　　安爱琴忽地害羞着低下头，两腮在这么冷的天却感觉到热热的。

　　不由分说，他拉着她便跑了起来，两人头发上的雪在掉落，露出来了正值青春的华发，泼墨似的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格外显眼。

　　终于，他们在沈园里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

　　“爱琴小姐，请看！”沈遥指着那株被雪妆点着的梅花树。

　　“好漂亮的梅花。”爱琴莞尔一笑。

　　“你是让我画这个吗，沈少爷？”

　　“当然不是，我……是想请爱琴小姐当我的模特！”沈遥支支吾吾地说。

　　“就这样，站在梅花树下，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沈遥的画技在上海滩也是小有名气的，经常能拍上好价钱呢。只不过那时爱琴还不知，让沈遥出名的不只有他的作品，还有他的多情浪子秉性。

　　“ 嗯，好吧。”爱琴点点头。

　　沈遥匆匆搬出来了画架，其实她不用到场都可以，安爱琴的模样他早就记在心里了。

　　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和那些在歌舞厅莺莺燕燕的小姐不一样，她少言性子又冷淡，不卑不亢，也从来不向自己投怀送抱，与生俱来的贵气感令他像狩猎一般地想让其变成自己的奇珍猎物。

　　她，就像眼前的寒梅。

　　傲骨凌霜，迎风解意。

　　他特意去法租界让人定制了一串淡紫色珍珠项链，作为酬礼，又担心她不愿收，就在她生辰那天让安爱乐转交给她。

　　怎么不算用心良苦呢？

　　可是在外人眼里，沈家二公子就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身边的女人像衣服一样的多。他是二姨太的孩子，沈家二姨太没的早，说来也奇怪，平日都好好的，忽然有一天就不行了，简直蹊跷极了。

　　而大太太从小就没打算让沈遥走正路。

　　虽然沈家大少爷沈严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有着大太太撑腰，又在沈老爷面前会讨好，沈家家产什么的，早就不言而喻了。

　　沈遥从小看在眼里，他要让大太太彻底对他放下警惕，夺回在沈家他的东西，还有……为死去的母亲鸣不平。然而想要报仇，首先要自身实力，地位至上。

　　就像那句话，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失。

　　如果你想得到一些东西的话，那就必然会失掉一些东西。

　　既然命运固然如此，那么真爱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