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两千里》雨木山

18、第 18 章

　　『二月初五，三月三，黄道吉日，宜结婚，宜出行。』

　　“二小姐，您看黄历没有，今天真的是一个吉祥日子。”

　　安爱琴笑了笑，点点头。这早就是算好了的，日子是徐家挑的，婚礼也是徐家一手操办的。安夫人本想去忙活忙活，但是徐大嫂还是给她拦住了，说就没有让娘家人忙里忙外的道理，安夫人见插不上手就回去了。

　　爱琴心里不舒服，是有一种被放在在砧板上的感觉，任人摆布，想来自己婚事用到的妆发衣饰均是徐家定制好前一天送来的，好像自己是一个娃娃，被乔装穿上华美的衣裙，站在那里，只能站在那里。

　　许是因为自己的性格，从小听话乖巧的大家闺秀令世家早有耳闻，徐家老太太喜欢如此的孙媳妇，笑得合不拢嘴，她的话说来就是：“侬挑的媳妇呀，怎么瞅都顺眼！只要阿婆在这里，以后徐家便为你撑天地！”

　　徐家老太太说到做到，首先在嫁妆和婚礼上就绝不含糊。

　　一大清早安家上上下下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一刻钟徐家就要来接新娘子了。

　　“傻妹妹，你怎么呆神了呢？”安爱乐走过来把妹妹搂到怀里，看她呆呆的样子很久了，顺着目光看去，发现她正看着桌子上的鸳鸯项链出神。

　　上次让晏筝拿去当铺当过之后，爱琴总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又自己偷偷去赎回来了，典当行老板看她焦灼的样子，居然出的价比当的原价还高，她嘴上说真是无良商家，但是还是干脆买下来了，用一块红布包起来。

　　可是自己出嫁了，就不带走了吧，免得看到想起旧人旧事伤心伤神，把与他的回忆一起留在安家吧。她深知美好的从来不是物件，而是分分钟定格的那几个瞬间。

　　安爱琴笑了笑，眼角不禁滑落一滴泪，打湿了华服。

　　“姐，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我们还是小孩子，吵着要长大，我还总是说要比你先嫁人，没想到，却成真了。”

　　安爱琴抬头环顾着四周，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今天她要去别的地方组建新的家庭了，难免会有些恋家，毕竟她也是一个小女孩。

　　安爱乐看出来了妹妹的依恋，抱紧安慰她道：“这里永远是我们俩的避风港，你要是受委屈了，别在徐家哭鼻子，我一定会去接你，安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什么叫你们两个的避风港啊！还有我呢，又把我忘了！”安予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后面偷听，还边听边抹眼泪的，这小子，多大了还哭，真是从小被宠坏了。

　　“二姐……呜呜呜呜，你要经常来看我们，不然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了，大姐她老是欺负我。”

　　“予之，你该长大了，以后要保护好姐姐。”安爱琴给他整理了一下皱边的西装。

　　“好好好~~ 我天天给她号脉，肯定给她调养好心肝脾肺肾的~别掐我，啊痛痛啊！”

　　安爱乐又过去揪着他的耳朵，其实安予之才小她们姊妹两个三岁，平日就是安夫人惯的，一天到晚没个正样。

　　“孩子们，徐家的汽车来了，我们也快去吧，别耽误了良辰吉时。”安夫人进来府走了安爱琴，她的眼眶更红，毕竟是第一次嫁女儿。

　　到了楼下，徐林先西装革履挽着安爱琴雪白的手臂上了婚车，其余人坐在后面的车子里，一同驶往徐帅的金婚大典。

　　徐府真的是上上下下都洗刷了一遍，装饰得十分气派，西式婚礼正在进行着，交响乐响彻整个宴会厅，眼前便是形容歌舞升平的最好情境。

　　收到请柬的各大家族也都一齐应约来至，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表面上是徐家二少爷大婚，实际上也是一次大家族之间的联姻，谈生意，摆弄权势的一个桥梁，自然也乐意来道喜。

　　在这么多人中，安爱琴心中还是抱有一点儿幻想，沈遥呢，他会不会来……

　　好巧不巧，今天也是沈家坐船离开上海出国的日子。

　　沈家爷爷，沈父和家仆们都离开了，沈遥半宿没睡着，烟灭了就接着点燃，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优柔。最后还是把船票先交给了父亲，说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会马上去找他们。

　　虽迟，但他还是来了。

　　沈遥心里是显然不想让安爱琴看到自己……

　　男人吗，都要一些面子，更何况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出嫁，多多少少不是滋味。但是这口咽不下的气，最后还是不得已吞下了。

　　安爱琴早就眼尖地发现了，即使沈遥打扮得再不显眼，还戴了一副大墨镜，她还是可以在人群中很快找到他的身影……从前是，现在好像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关于习惯这种东西，的确很可怕。

　　目光交错中，织琴惊愕不已，他果真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沈遥那么淡定微笑地说着唇语：嫁吧，嫁给他吧。

　　以他的性格，竟然如此淡定，安爱乐叹了一口气，沈遥真的不是从前那般的他了，或许他早就是城府极深的。

　　爱琴想起从前他发誓非她不娶，自己也答应说非他不嫁，如今再相见显然多了几分讽刺，正巧在这盛大的爱情赞歌中，交响乐正进入下一个章节。

　　没有停留过久，他代爷爷和沈家道贺之后，仰脖将高脚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他离开得很干脆，还是像她记忆中那般的沈二少爷，潇洒，风流倜傥，让人移不开眼，可这次他却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目睹到她的归宿后，他无憾了。

　　在酒席上，安爱乐没有看到何家人的影子。其实一开始徐家和安家的的确确下了帖子，后来何盛出事之后，被徐程先抓住处处打压，露面恐怕会又掀起一阵风波，倒是不来的好，这也罢。

　　虽然何盛被放回来了，但是何家在租界的产业还是被迫停业了，只留下冰冰冷冷的铁皮机械在厂里等着生锈，发出刺鼻的霉味儿；在何家务工的工人也没有了饭碗，全部失业被遣……

　　何夫人只得拿出积蓄结了他们所有的工钱，把大家遣送回家，也算是有始有终，给他们了一个交代。

　　不是绝对的强者，就会有被强悍的敌人肆意摧毁的可能——这样的日子就如刀尖舔血度日，如履薄冰。不过无论如何，何家都拧不过徐家的大腿，何盛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恐是要戴定了（这是一处小伏笔）。

　　浮生若梦，终是空，辗转其间，流连几许葱茏。

　　签中正曰：富贵险中求。

　　徐帅府附近的汽车挺满了街道的两侧，甚至有的停在了巷子里。应邀的人们举杯恭祝新人幸福美满，长长久久，他们脸上泛着红光和油光，觥筹交错之间，时间在恍惚享乐中匆匆流逝殆尽。

　　何景容和父亲驱车来到了外滩边上散步，和市中心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的出奇，只有码头上过往的船只交接着，零星的船灯照亮了水面，波光潋滟。他突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会儿，他和安织乐，沈遥一同在此看江，好像这一切，都变了，翻天覆地地变了。

　　何盛的目光飘向远方，何景容看着父亲氤氲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他眼中江水荡漾的模糊倒影，二人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

　　偶然见嗅到空气中的泥土混腥味有些浓烈，果然变天了，抬头看雨点毫不客气地击落下来，胡乱敲打在浮萍上。

　　何景容从车里拿出伞来，快速为父亲撑起，

　　“爹，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何盛没有理会儿子的话，仍站在原处凝视着远方。

　　“很早些年，在这里，是你爷爷他给我撑伞……”

　　“可今后我要是很快就走了，谁给你撑伞呢？”他的眼神移向景容，似乎有一瞬间的湿润显露了出来。

　　“爹！您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何家还有我呢，总会东山再起的。”

　　“无妨，早晚的事情，以后照顾好你娘。”何盛笑着摆摆手，双手拄着银杖叹了口气。

　　“爹，我们一家离开上海吧，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重新开始。”

　　何盛听到这里马上撇了撇嘴，摇摇头，上下打量着儿子道：

　　“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前几个月，我出差往北走，境况比预想的还要艰难得多，失陷的不计其数，现在战事如此吃紧，前线都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虽然上海有租界相对于安全，但是景容，军械所被停业，现在你在上海也站不了脚跟了。”

　　没错，上海的明天是晴是阴，谁也不知道。

　　何景容看着忧心忡忡的父亲，绞尽脑汁地想，却怎么也得不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又能说服父亲的答案来。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源。

　　你总要闯一条新路。”

　　何盛笑得很豁然，眼睛里的雾气也散开来，变得很亮堂。

　　父亲说的，是一条怎样的新路呢？景容刚张开口想继续问，何盛走出了他的伞下，淋雨着回到了汽车里，只留景容一人在原地细细咀嚼父亲的意思。

　　可是究竟是怎样的新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