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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携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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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楼上卷起了幕帘,展开一片新晴,清晨的寒意很轻微,我掩紧银白色的屏风,匆匆出了清辉阁。
未想到今晨醒来已是卯时,天光大亮,裴玹上朝时方叫了我,怪他已是无济于事,索性胡乱理了理鬓发,整理好衣裳便罢了。
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了芣苢,她见我行色匆匆,便拦住我笑问道:“你这么慌做甚?倒像是做了贼似的。”
“瞧你说的。”我不计较,毕竟她一向心直口快,只道是一不留神在当值的时候睡着了,怕管事的内侍唠叨。
“这有什么?”芣苢满不在意道:“大不了,我帮你兜着。”
“多谢你了。”她的热心肠东宫人人皆知,若不是她过于嘴碎,或许我会很乐意同她结交。
芣苢同我并肩而行,边走边问道:“阿元,你可识字?”
我轻轻点头,她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教我识字?”
我没有拒绝,她便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间,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我不禁有些心下生疑,可在她的声声催促下,还是辞心执笔。
我的字迹并不算好看,但也勉强算是清晰,笔下微动,写下“芣苢”二字。
芣苢是一种植物,也叫车前子。据说前朝大将马武领兵攻打匈奴,却不想兵败被困,弓尽粮绝,将士马匹多患“血尿病”,死尸遍地,只有几匹战马啃了车前的无名小草,才幸免于难。细心的士兵发现这种情况,便挣扎着吃了那种小草,所患之疾竟然好了。马将军于是下令全军服用,几天内,病情痊愈,士气恢复,也得以杀出重围。马武就感叹说:“全军死而复生,全仗路旁车前之仙草也!”车前子就此得名。
在《毛诗》中,车前子有着非常文雅的名字,唤作芣苢。
“芣苢。”她轻声念道:“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我看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知为何便脱口而出道:“为你起名的人,一定十分用心罢。”
话音刚落,她便展颜道:“是殿下给我起的。”
我听罢,一种莫名的心绪不爽,心道裴玹竟会亲自为宫人起名,着实难得。
“殿下说,芣苢是一种草药,对么阿元?”
“是啊。尽管芣苢生长在山野,混迹于牛、马粪中,却并不难看,还十分惹人喜爱。它椭圆形的叶片,向上抽出的枝干挺拔,先是长出直立的花苞,接着开出淡黄色细碎小花,布满整个穗头。秋天花谢之时,果实就冒了出来,一颗颗细小的谷子结满整个穗杆,昭示着丰收。”
“所以,即使出身寒门,旁人轻视,也断不能妄自菲薄。只要锤炼品格,不屈不挠,终有一日会大放异彩。”
芣苢听罢我的话,早已是心花怒放,便下笔便嘟囔道:“原来殿下竟有如此苦心,殿下真是个好主子。”
“是啊。”我干巴巴答道。
她又仿着我的字写了一首《莺啼序》,墨迹还未干透,她突然慌张道:“对了,吴先生让我去打扫揽月阁,说是给岳娘子住的,我这一忙就忘了,不如我们一同去?”
吴先生自然指的是东宫副都知吴尧钦,他也算是自小照顾裴玹的内侍黄门,颇受器重,东宫中大小事宜,都由他和詹事张宗舆管理。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让她先去,我随后便到。
只是她的话再一次提醒了我,我该如何面对那个人呢……
脑海中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我发愣了一阵儿,清醒是才发现方才书写的纸张已然被自己胡乱地揉成了一个纸团,于是烦躁地扔向纸篓,却又粘上了一手墨。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
还未走到揽月阁前,便听到了芣苢的吵嚷声。
原是一个少年拦在了揽月阁前,与芣苢相互对峙,谁也不肯让步分毫。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身石青色窄袖,腰间系着墨绿宫绦,两旁坠有骨雕流苏,作宫中内侍打扮,身形颀长纤瘦却不显羸弱单薄,眉目端方,举止雅正。
见我来了,芣苢撇撇嘴道:“你看他区区一个小黄门,怎地如此多管闲事,岳娘子后日进了东宫,便是咱们的正经主子。这些旧物,还不快拾掇了去?”
那少年面露黯然,却还是坚定地拦在门外:“国朝重孝悌,殿下身为人弟,必不会轻易让人动了文正太子的旧物。”
芣苢瞪他一眼,“这太子轮流转,文正太子已逝,如今五殿下做了太子,自然不能再留下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她这话着实有些难听,那少年听罢已是气得双眸发红,只差蕴在眼眶的泪珠滴落下来。
“罢了,芣苢。”我也是听不下去,于是上前一步拉住了她,耳语道:“你先回去,我来同他讲。”
“哦。”芣苢见我这般说,只好忿忿地瞪了那少年一眼,不服气地转身离开。
我看向那少年,静下心来,“先生为何会如此珍惜这些旧物?可是有人叫你这般做的?”
他摇摇头:“并无。文正太子对在下有恩,这些字画,是文正太子生前最为喜爱的。”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字画,那幅字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是柳公权的真迹?”
他连忙答“是。”
“芣苢也是有些冲动,此事并非殿下吩咐,还望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我会去回禀殿下,让殿下慎重考虑。先生暂且可以安心了。”
他的脸上划过喜悦,忙揖了一礼,“多谢姑娘。”
“我也是照规矩办事,先生不必言谢,我先去禀明殿下。”我回之一笑,转身出了门。
“等等!”那少年自背后唤住我:“姑娘,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面?”
我回头,“先生许是记错了,在此之前,你我并不曾见过。”
他的面上划过落寞,脸微微有些发红,“唐突姑娘了。在,在下许恪平,敢问姑娘芳名?”
“唤我阿元便好。”
“阿元……”他喃喃道,抬头见我奇怪地看着他,脸涨得更红了,只得一个劲儿地致歉。
其实,我们的确见过面,那时他还不叫许恪平。不过,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庆和拾年的寒食时节,梨花还染着夜月的银雾,海棠半含清晨的雨露,皇家宫苑关不住阳春,春光延伸到遥远的城外。御沟里涨满新水,潺潺地流向南浦。细柳垂丝丝金缕,东风平和静穆。朝中民间皆欢悦,东京城无论是条条官道,还是羊肠小道,都喧响着箫声鼓乐,洋溢着欢声笑语。
每年寒食过后,今上都会在大内办一场盛大的蹴鞠大会,包括寻常蹴鞠和击鞠,邀请五品以上官员和世家子弟。今年的蹴鞠大会非比寻常,闺中女子皆可参与。爹爹欲让我前去,可我从未学过蹴鞠,只好硬拉上了哥哥姜泽,带上幂篱和面纱,准备一同前往大相国寺近郊看蹴鞠。
出了太师府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寻常官宦贵族家的宅眷出门所乘的牛车。
车子的样子制式如同嫔御公主所乘的檐子一样,可容纳五六人,车子的前后都有雕花的栏杆,车厢底下有一根长轴横贯车身两边并钳住朱红色的车,有勾栏为门,门设垂帘,车内有两扇小窗,可便于在车内欣赏风景。
昔日宫中所派出的车马皆是用金色装饰车身,配以天青色的车幔,而且还有锦缎的车额以及璀璨的珍珠垂帘,两边由刺绣的掌扇遮挡,并有手提绢纱灯笼的侍卫在前。姜府的车架与之相比却是自惭形秽,黯然失色了。
这还是我来到东京第一次在清明时节出游。我自小随阿娘在广陵长大,十岁时才被父亲接到东京,父亲新娶的大娘子脾气不好,只有兄长和姊姊愿意照顾我。
姊姊年前方嫁给了当时的太子裴琝,我也不常见她,只能每天巴巴地粘着哥哥姜泽,方不至于被大娘子欺负。
这次出游虽说是抱着别的目的,但着实吊足了我的胃口。一路上,我兴味十足,总是不停地掀开小帘向外张望,姜泽则在一旁闭目养神。
到了近郊,官道逐渐变得宽敞,行人匆忙,有江州车、独轮车、浪子车、痴车和太平车等,皆是运载货物所用,足以见证东京商贸的繁荣。
郊外四野如集市一般热闹异常,人们往往就在花树之下,或园囿之间,摆列一些杯盘果品,饮酒作乐。有踏青赏花的闺中女子甚至解下身上的红裙挂起,作为帷幄,野炊宴饮,只剩贴身的素绢长裤。
我连忙别过头,姜泽问起,我只道是非礼勿视。
“这有什么稀奇的?”姜泽嗤笑道:“你们广陵那边的女子难道不是如此?”
我没吱声,他又瞥了瞥穿得严严实实的我,拉长了声音道:“哦,估计她们都跟你一样吧?”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样,忿忿道:“哥哥抬举我了。”遂快步走开,他连忙追上来。
自五代来,上至圣上、王公贵族,下到庶民百姓、贩夫走卒都爱玩蹴鞠。曾有士人如此描绘蹴鞠:广场春霁,寒食景妍。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陵空以月。
大多男子选用圆领窄袖袍作为蹴鞠服,同时将前襟用丝带系住,袍的下摆在右胯进行掖扎,头部则用幅巾等帽式配饰包裹起来,用来固定头发。而女子蹴鞠时,则会将头发高高向上盘缠起来,高盘高髻,爽朗英气。
东京近郊的草地上,一男子戴芾头,着窄袖长服,迈步前倾,正作着防御姿态。中间年纪稍长的高髻女子将球踢到了半空中。而在右侧的少女身姿窈窕,身着粉色短衫,双手撩起上衣的下摆,屏气凝神,紧盯空中的球。她身后的侍女更为紧张,一手拿着白布,似随时要上前为少女擦汗。少女两场下来,尘生眉畔,汗湿腮边,只好从袖中取出春扇儿不停地摇凉。
还有四个垂髫小童也玩儿得乐不思蜀。其中一个童子忙着颠球,另外三个人则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中间的球则是由赤、青、蓝、赭等不同颜色的皮革制成,倒是稀奇。
他们都是在“白打”,所谓白打就是蹴鞠的一种,无需球门,两人或者多人对打,以花式和高度论胜负。最难的是,下落时还要用脚停住,所以也称“趯鞠”。这也是女子蹴鞠最多采用的方式。
看了一会儿,姜泽便逐渐开始不耐烦了起来,对我道:“都是踢着玩儿的外行,倒也标榜不得。走罢,等会儿我带你去甜水巷那边的瓦子,那儿的姑娘才叫蹴鞠高手。”
“哦。”我连连答应,跟着他朝大相国寺方向走去。
官道的另一边是密集的人群,他们中多为青壮年,围成一圈,正在“斗鸡”和“斗鸡子”。
其中一锦袍男子手持“玲珑斗鸡子”,正得意洋洋地向众人炫耀。玲珑镂鸡子中的鸡子,即鸡蛋。煮熟的鸡蛋,或镂雕,或作画,摇身一变,成为一件玲珑好物。在寒食和清明节,众人竞赛,互相撞击,以先碎者为负,这称之为“镂鸡子、斗鸡子”。
大相国寺寒食时节对国朝百姓开放,寺庙的庭院中搭设起彩色的幕帐,余下的地方便是露天的铺位,那里售卖的有蒲草席、竹席、屏帏、洗漱用具、马鞍子、马缰绳、马嚼子、弓剑、时令鲜果、各种干果、腊肉之类的物品。靠近佛殿的地方,卖的是孟家道院王道人的蜜饯、赵文秀的笔以及潘谷的墨,这些物品各自占据了固定的位置。摆放在两边走廊的都是各个寺院的尼姑所卖的刺绣、领抹、花朵、珍珠翡翠、头饰、各色镶嵌金线的花样、包裹头部的纱罗软巾、帽子、假发制作而成的发髻、贵族妇人的发冠、杂色丝带丝线之类的饰物。大殿后面的资圣门前,全都是书籍、供赏玩的奇珍异宝、美图画卷,以及各路卸任的官员所贩卖的一些从各地带来的土物特产、香药、药材之类的东西。
我留意到一旁有个妇人模样的女子一直在注视着我们。那女子浓妆艳抹,鬓上也簪满了花胜,着了一身花里胡哨的长褙子,衣料极其轻薄,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她轻衫下的雪腻的肌肤,幸而穿了腹围和肚兜,否则简直难以直视。
我收回目光,心道这女子定非良家子,忙拉着姜泽走向另一家铺子。
“干嘛呢,东西还没好呢。”
“那边有一家铺子,听说他家的羊肉最好吃了。”我信口胡诌道。
“公子和娘子快看看吧,我们这儿有刚出锅的乳炊羊、炖羊、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有元腰子……”铺子的老板热情地为我们介绍着。
闻着那一股羊膻味儿,我险些呕了出来,但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恐惧,向姜泽笑了笑。
“要尝尝么?”姜泽鄙夷地看着我。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摆手,见他一脸不解,只得转移话题道:“哥哥要不要试试这家元腰子,听皎皎说,羊腰子可以滋补身体,对男子很有好处……”
“不必了!”不知怎么的,姜泽的一张俊脸一下子便塌了下来,边把我拽走边厉声道:“你是不是傻子?以后不许再跟岳家那个野丫头走那么近!”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刚刚到底说错了什么。
我被他拽着走,回头一看,才发现方才那穿着露骨的女子竟也跟了上来。
我一不注意,她便朝姜泽身边偎了过来,姜泽蓦地一个转身,那妇人便直直地闪到了地上,摔了个五体投地,“哎呦”地尖叫了起来。
待到我们走近欲扶她起来之时,她却又一把扯住了姜泽的衣袖,大声叫嚷道:“官人,奴家终于找到了你了,你为何要抛弃奴家?”
我假装不可思议地望向姜泽,他立马狠狠地回瞪我一眼。我只好向她解释道:“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我们与你并不相识,何来抛弃一说?”
姜泽嗤了一声,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小声说道:“她是个“剳客”,你和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我大吃一惊,我刚来东京之时,听人说过,所谓“剳客”,便是各地流散的□□,她们往往在市坊间,不等客人招呼就主动围上来,到酒客筵席前为他们唱曲儿,酒客们高兴了就临时用些零星钱物送给她们让她们离去,也可以叫她们“打酒坐”。
那女子哭哭啼啼道:“官人为何要如此躲着奴家?奴家可是要将自己的心都挖出来给你了,你说过要娶奴家的,您是君子,怎能言而无信?”
“是不是因为她?”那女子见姜泽丝毫未动容,又忽然指向我,满腹委屈道:“乳臭未干的女娃娃有什么好的?麵杖一般的身量,如何就讨了你的欢心?”
“休得含血喷人!”姜泽气得火冒三丈,拳头握得硌硌作响:“她是我妹妹。你这女子好生无耻,泼妇一般的行径,令人作呕!你再这样闹下去,我便要报官了!”说着便作势要拉女子去报官。
那女子自是不肯,又是哭又是闹的,在场诸人皆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竟磕起了瓜子,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且慢。”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自人群中传出。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黛色颌领式样夹衫的小公子。他身量尚小,皮肤很白,五官虽未长开却十分精致,看起来倒比我还要小上几岁。他神情严肃,掩盖了几分青涩,添了一丝老成。
只见这位小公子走到我们身旁:“这位姑娘说认识我大哥,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那女子丝毫不慌张,有条不紊地从内层夹衣中取出一枚玉质的指环,拿至众人面前大声质问道:“这便是官人赠予奴家的,你要如何抵赖?”
姜泽见了此物,眼中的怒火再也无法隐忍:“我这指环半月前便消失不见,原来是你偷了它!走,跟我去官府!”
“官人你说谎!你怎能如此对奴家?”那女子情绪愈发激动,我和小公子见状只好先拦住了姜泽,开始安抚那女子。
那小公子并不慌张,接着道:“大家稍安勿躁,这天下相似的指环有许多,不可偏听偏信。既然这位姑娘说与我大哥曾经朝夕相伴,那对我大哥自是应该十分了解。姑娘可承认?”
那女子眼珠子一滚,随即理直气壮般点了点头,小公子继续道:“我大哥右臂内侧有一赤色锦簇状母斑,是大吉之兆,姑娘可清楚?”
“……奴家当然清楚,当初官人特地给奴家看了,还说要将福气带给奴家。”
姜泽听了这话冷笑,将广袖挽起,以示众人:“这便是我特地给你看的?”
真相大白,围观人群皆哄堂大笑,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们,此刻又纷纷开始指责女子,那女子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逃开了。
“多谢这位小公子解围。”我扯了扯一旁发愣的姜泽,他回过神来,含含糊糊道了一声谢。
“我哥哥就是有些腼腆,小公子莫要介意。”
那少年微笑:“自然不会介意。在下也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
“那女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二位不妨仔细想想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多谢小公子提醒。先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只是不知小公子为何要阻止我们报官?”
他面露微笑,“在下观二位的衣着打扮皆是国朝最时兴的,想必出身不凡,定也不愿将事情闹大,毕竟谁都不太好看。再者,那女子衣着华丽,寒食刚过,脚上却一双纠纠葛屦。虽行径令人不齿,却也是为生计所迫,此番她定能迷途知返,改过自新。”
我今日只着了一件简单的三裥裙,外罩单夹衣,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只是袖椿和领缘绣了一些中原不多见的妃色萱草花。心道这位小公子虽然年纪尚小,心思却剔透玲珑,更是宽宏有礼,这在东京一帮贵胄子弟中着实难得。
“那不知小公子是要去哪里啊?”
“在下本是西京洛阳人,此行是到伯父府中代家父探望,听闻昭平寒食时节景色甚美,故来凑个热闹,也算不虚此行。”
“我和哥哥都是东京人,今日也是闲暇游玩。小公子若不嫌弃,我愿带小公子在这近处逛一逛。”
他笑笑,施了一拱手礼:“……恭敬不如从命,在下便麻烦姑娘了。”
我们一行行至甜水巷附近的瓦子,隔着重重水幕的台上表演着药发傀儡,那表演艺人手中的木偶高足有二尺,有臂有足,梳着高髻,大袖褴衫着盛装,俨然一副盛装打扮。“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正是一出《马嵬坡》。
女子眉心花钿鲜红夺目,不是真人,却胜似真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漆黑一片的瞳孔竟是直勾勾地盯着底下众多的人群,仿佛下一刻便会活了过来。
姜泽倒是看得起劲儿,我也不好意思扰了他的兴致。那位小公子见我缩了缩身子,知晓了我的恐惧,连连道:“那边有说诨话的,不如我们到那边看看吧。”
我向他点头致谢,他也向我回之一笑。
说诨话的民间艺人滑稽诙谐的表演引得在场诸人发笑,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接着上场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他折扇一合,声情并茂道:“吴门张幼于,使才好奇,日有闯食者,佯作一谜粘门云:“射中许入”。谜云:“老不老,小不小;羞不羞,好不好。”无有中者;王百谷射云:“太公八十遇文王,老不老;甘罗十二为丞相,小不小;闭了门儿独自吞,羞不羞;开了门儿大家吃,好不好。””
台下百姓多喜爱更为通俗易懂的,看完表演后面面相觑,那少年精彩的表演算是付诸东流了。
我偏头看向那位小公子,只见他正饶有兴味地思索着,便也称赞道:“我倒是觉得这诨话有趣。古时项橐七岁就作孔子的老师,甘罗十二岁为上卿,可见少年自有凌云志,不废黄河万古流。小公子正当鲜衣怒马时,定要履践致远,笃行不怠啊。”
他笑笑:“姑娘所言甚是。国朝民风开化,太学郡学群英荟萃,在下也得以沐官家之清风,又怎敢无所事事呢?”
“在下许知白,今日幸遇二位,愿有缘再会。”
我的思绪飘了很远很远,我没想到,昔日那个风光霁月的小少年,竟会深陷于此。而罪魁祸首,是我自己。
许家支持爹爹的新法,淳熙更化失败后,姜家被贬,许家也受到牵连,我不敢想象,十四岁的许知白是如何在艰难下走到今天这一幕。
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朋友。他们还在燕云十六州等着我,等我,去带他们回家。
这一次,我不能赌输。
回了清辉阁后,我向裴玹细细说明了事情原委,他听得津津有味,只是在我提到许恪平之时怔了半晌,接着又让我取来了许恪平的资料给他。
“许恪平,庆和元年生人,年十五,淳熙貳年入鹤禁为洒扫黄门,经史子集皆通习之,善柳体……”裴玹念道,不知为何他微微蹙眉,“他是西京许家之人?”
“正是。”
“善柳书,倒是同大哥有几分相似。”裴玹幽幽道,看不出喜怒,只是不知为何,我感到他有略微的不悦,“是大哥教他的?”
我摇摇头,道了一声“不知”。
“你为何替他说话?”他又问道。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所幸他又为我解了围,“也罢,淳熙更化牵连到许家,我也有愧于他。再者,他维护大哥的遗物,也算是尽忠了。”
我心下一松,“殿下宽仁,是百姓之福。”
“这些旧物,便还安置在原处罢。”裴玹叹了一声,“让岳娘子居于碧落阁,那里里清辉阁远些,也清净些。”
我有些疑惑,却又不愿置喙,只点点头道:“妾明白,那妾,这便回去了。”
“等一下。”彩色画的栋梁,映在池子里频频地摇动,照进他的眸中,桌案旁的风兰散发出不寻常的香味,素雅恬淡没有一丝浓艳浮华,而他则有些不同寻常。
“殿下可还有吩咐?”
他有些生气,“后日她便要入东宫了,你便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反问道:“妾若是不乐意,殿下能否为了妾,不娶她呢?”
他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支支吾吾道:“官家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
“殿下娶岳娘子,是为了完成官家的许诺,此为信。殿下是君子,自不能言而无信。”我一哂,不知这话,到底是说予他听,还是说予自己听。
他似是想要争辩,却被我打断了,“殿下是时候入宫了,妾先回去了。”
我不愿过多纠缠,并非是我大度到能忍受他与其他女子恩爱缠绵,而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绝非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