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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眠 缘起 ...

  •   外面的风刮过,是无声的,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是风在扰我安眠。于是起身披了衣裳,踱到回廊下。

      跨过南苑的小扉,□□香灰胎的月光若晚汐湮没了,玉色缎子下,簿釉的天青色褪去,它在涨潮,在枝头留恋,还有停顿,如同哽咽。但却象盖了一层珠钿,始终带着细碎的微波流着,影儿不重,皆是温存。

      离团圆还远,园圃和山石潋滟于轻纱薄绡,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藏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秘辛。

      我轻揽了裙裾,留意着湖面的动静,动作像一只灵巧的狐狸。心头结成了网,我仿佛能听到冰面将要破碎时簌簌的声息,它在叹气,它似是小心翼翼。

      快了,就快要够到了,我努力地想着。

      “阿元……”正要采上那一枝芦苇时,一声清灵的女子嗓音将我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下。

      芣苢忙扶住了我,笑问道:“你这是在做甚?”

      芣苢是鹤禁中内人,姓梁,前些日子方和我相识的,今年十七,长了我一岁。我见是她,这才微微缓了神,淡淡答道:“我见殿下房中缺些景致,故想摘些芦花插瓶作饰。你既来了,也帮我折些罢。”

      芣苢一听便面露严肃,将我一把揪过来道:“得亏你是新来的,你不知晓,太子殿下最不喜旁人摆弄他的房间,宫中内人,有时连房都不让进呢!可别说芦花了!”

      我不禁咋舌,对于裴玹的房间,我一向都是进出自如,也并未见他有过怨怼,难不成,是自己未察觉,亦或是他这个太子殿下在人前人后,竟是两张面孔?

      鹤禁中人平日里皆是懒懒散散,自从东宫入了位新主,便不由得打起来十二分精神。可私下里,谁不是骂骂咧咧说新主不如旧主宽厚。我每每听到她们叨叨嗦嗦总忍不住发笑,心道裴玹这个新太子着实是有些不好当。

      新太子除了对宫中事务管得严外,还是有许多值得人人夸赞的。就比如我常常听同值的几个内人说道,什么“殿下不近女色,处理政务兢兢业业”,有时是“服侍殿下的小黄门说,殿下的肌肤光洁如上好的羊脂玉”“太子殿下是只可远观的谪仙人物”什么的。总之是有些形容,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总有一簇簇粉面女郎含羞带怯地朝他掷花投绢,争相抛媚撒果,国朝以此为盛。

      太子是不愿同那些娘子沾染上毫分的,毕竟他尚未弱冠,还未娶妻,就连一个侧室通房也无。

      换做了旁人许是鄙夷,我却是知晓的,毕竟,他心目中的那个女子,似天边月般遥不可及,这也使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与某人的距离。

      是夜,我提着暖橘光的灯笼,在清辉阁当值,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尘埃窸窸窣窣的,有人踏着月色而来,我们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唯有擂鼓般的心跳昭示着内心的慌张。

      是他来了。

      我们谁也不出声,我想僵硬地侧一侧身子,却被来人一手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我想惊呼,却又被狠狠堵住了呼吸,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冽的酒气,贯穿皮囊,叫我蓦地心惊,只好一把推开那人,蹙眉问道:“殿下饮酒了?”

      肩头忽然一紧,原是裴玹轻轻靠在了我身上,他笑着拥我,微阖着双眸,似是在享受在我肩上这一刻的宁静:“嘘,别说话……”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我并非不识礼数之人,只是这东宫中,那个不是属于这位太子殿下的人呢?

      裴玹怔了半晌,贴在我耳边喃喃地问:“你今日,去见他了?”

      我不答话,裴玹往我发顶凑了凑,不满地哼了一声,又道:“若不是梁王下月便要之蕃,我决计不会让你去见他。”

      我抬头看他,眼中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浮浮沉沉,连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他目光胶着,用右手捻起我的一撮青丝,在手中来回搓碾着,又抚到鼻翼嗅了嗅,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泛着幽幽的青光,在暖橘灯下如同钧窑的瓷胎。

      “你身上,有些特殊的味道。”裴玹:“是什么?”

      “芦苇。”我面不改色。

      裴玹听罢却是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芦花还有香气的。”

      “仔细嗅,总归是有的。”

      “好了,不逗你了,跟我来。”裴玹正色,确认四周没有旁人后,推门进了屋,我紧跟着他。清辉阁的犀帘松松挽起,墙角挂着石竹色的六角檐铃,儋州黄花梨木制成的地板,冬暖夏凉,无不昭示着这位青宫储副的尊贵身份。

      裴玹转过身,他的眉眼温存,摇落几斗星辰,说出的言语却令我心口一凛,“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我颔着首,喏喏答道:“妾夙夜谨记,不敢疏忽一二。”

      “那便好。”

      我略略抬了头,余光瞥见裴玹淡漠的神色,忽地就顿悟了。

      他这个人,他的薄凉,自失身于他的那一日起,我便已知晓。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那日。

      外面下着雨,已经一连下了多日。破碎泥泞的人间,一摊污沼,恶臭难闻,我戴了皂纱幂篱,没有撑伞,轻轻叩开了寺庙的大门。

      手心拧了湿漉漉的罩衫,我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上,虔诚在佛前祝祷,以求内心一霎清明。法师捧过一叠手抄的《般若波罗蜜心经》,示意我走向□□的禅房。

      裴玹正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盏青瓷,见我来了,方正了正色。

      我稽首道:“殿下。”

      “二姑娘在外多日,想必累了,我可以让人把你送到你哥哥那里,不必在外流离。”裴玹眸色平静,没多说话,只是转头让身后的九歌扶我起来。

      “等等!”我忽地抬首,向着裴玹一字一句道:“家父身骑箕尾,倾尽一切也要守护这万千黎民。倾尽一切也想要守护之人,殿下难道没有么?”

      裴玹沉默,良久后喃喃道:“倾尽一切也要保护的人,我也有。”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隐忍:“不过,不是在这种时候。”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希望,我都不会放过。”我定定地看着他,固执己见。

      裴玹瞧着我的样子,问道:“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一噎:“妾,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赤诚之心,愿为殿下驱驰。”

      “我要你的心做什么?”裴玹一哂,踱到我跟前,喃喃道:“你一人便足矣。”

      我霎时怔住了,或许是我从未将自己的贞洁想象的如此重要,对于这种要求,我竟暗自松了口气。

      那日,我头一次知晓了男子与女子的诸般不同。

      于是,江上,庙里,我的那颗敏感的心,湿沥沥的灵魂,冷冷的用雨珠子串成。

      我伏在他肩头,细语梦呓,而他为我遮挡泠泠的风雨声,撑着油纸伞,牵我的手回家。

      许是这种禁忌感让他着迷,对于这种事,裴玹总是乐此不疲。直到入主鹤禁,他才蓦然想起将我以服侍内人的身份带入东宫。

      他身为东宫储副,他的长子,绝不能是一个与卑鄙内人媾和所生的私生子。

      我作为他的知心人,应当理解。

      “想什么呢?”面前人的笑颜,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定了定神,淡淡答道:“妾在想,此番梁王之蕃,若是顺遂,京中便再无掣殿下之肘之人。官家,可会乐见其成?”

      “官家之心,谁人能揣度?”裴玹叹气,手中的茶盏在轻微的碰撞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凝神,面色霎时一沉。

      有人来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忙向后退了一步,俯身端茶。

      来者是一位女子。她着了一件并不合身绀青色长褙子,梳的也是妇人的圆髻,鬓上半分装饰也无。月光照在她身上,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就那般侧对着我,数月未见,竟是清减了许多,往日的灵动与俏皮皆已化作眉间凝结的淡淡愁绪,夹杂着无奈与颓唐,令人心疼。

      昔日同她说笑的画面隐约浮现,新月弯弯,也犹如她的愁眉,蹙于乌发之下。

      我的双眸一痛。

      “岳姑娘,你怎么来了?”裴玹的眸中闪过异样,即使掩饰得很好,却也瞒不过我的眼睛——那绝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个人看自己心爱之人时应有的神色。

      那种眼神,我曾经也有过。

      岳初脸上也难得地微笑了一下,就如明珠在烛火下生出晕润光芒一般,“殿下此言,看来是我来的不巧了。”

      “怎会?”裴玹忙解释道:“天色已晚,岳姑娘孤身一人前来,怕是会多有不便。”

      也是,只有真正在意之人,才会处处为她悉心考虑罢。

      “反正再过几日,我便要嫁入东宫。”岳初摇摇头,“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玹默了一阵,我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半晌,他方道:“姑娘可是有要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了么?”岳初的面上有些戏谑,瞥了角落里的我一眼,“殿下如今身居高位,贵人多忘事,着实叫我有些惶恐呢……”

      裴玹面色一僵,双手攥了又攥,“东宫之事,自有本宫做主,便不劳姑娘忧心了。”

      “但愿如此。”岳初冷笑,却转身看向我,“这位内人看着脸生,可是殿下身边的新人?”

      裴玹皱眉,“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岳初却还是自顾自说道:“我是在问这位内人,殿下何须紧张?”

      我摇摇头,示意裴玹噤声,随即敛了神色,从容答道:“回娘子,妾自幼家贫无立锥之地,翁媪年迈,不堪病痛,妾至此孤身,幸得青宫仁厚容鄙身,妾不胜感激涕零,定当庶竭驽钝。”

      岳初不再多言,只是在途经我身侧之时,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我真没想到,你还有颜面回来。”

      我的呼吸一窒,岳初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回荡,比熊熊的烈焰还要更让我觉得痛苦。直到岳初走远了,我方才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裴玹喝剩下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你可还好?”

      “我……”我就那么瞧着裴玹,突然很想落泪,但还是强忍了鼻尖的酸涩,揖礼道:“妾失态了。”

      裴玹不动声色地夺过我手中的茶盏,“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不过,冷茶伤身,还是不要饮了。”

      “殿下方才也听了岳姑娘所言。”我打断了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要将我这个始作俑者,绳之以法?”

      “岳太尉的死,同你没有半分关系。”裴玹瞧着我的样子,突然脱口而出。

      “殿下怎知,不是家父害死了岳太尉?”

      “因为,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裴玹提高了声音,“我也愿意相信姜相公。”

      “殿下真是心思单纯。”我突然就笑出了声:“可惜,这世间,原本便不存在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

      我忽地抬了头,泪就那么直接划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原本我以为,我对他,应该是有恨的。淳熙叁年夏,一夏之间,我失了身子和父亲,可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他一人。

      这是何等的无奈与庆幸?

      那晚,钟鼓寒重,楼阁晦暗,月光照着金井边的古桐。落花沾着香露铺满了一地残红。

      “害怕么?”迷离之际,我听到他这样问。只得又用双手攀上了他的后颈,贴近滚烫的胸膛,喃喃问:

      “若是害怕,殿下当如何?”

      “害怕的话,就抱紧了……”

      随着衣衫一层一层的褪去,我们得以窥见最本真的自己,那是我来到这喧嚷人世间十几载来,从不曾想象的。

      我曾试过在沐浴时偷偷将沉入水底,屏息凝神,直到胸中气尽,濒临窒息的那一刻,又蓦地浮出水面。那种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之后,蓦然涌至的自由,让我安心与神往。而现在,他成了堕水之人穷途末路挣扎后唯一的救命稻草,至少在这一刻,我似乎是自由的……

      “莫哭了……”他像那时一般轻拥着我,耐心地像是在哄刚刚出世的婴孩。

      我止了泪,悄悄推开他,他的手僵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态。

      他的眸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我的面容,我这才发现了自己的狼狈,于是笑问他:“殿下有酒么?”

      裴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忽地将我横抱起来,轻轻放到他的塌上,“今晚,你便在此歇息。哪儿也不许去。”

      我正要反驳,他接着道:“今晚,我在外面守着。”

      我怔怔盯着他,而我要拒绝的话,再也没有成声。

      我没有睡着,却又好像做了一个梦。

      入梦,阑干仍在,时燕相候。

      “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但真正心之所向,便不会有所畏惧。”你这样对我说。

      爹爹,你可曾会后悔?

      这污浊的世间,高位者间的尔虞我诈,本不值得你如此。

      可你又说:“覆舟之下无伯夷。”

      而现在,我突然好像又明白了你。

      爹爹,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感受到,雨珠滴滴答答地浸湿了枕褥,冰冰凉凉的,正如我的尘封已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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