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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捡人 ...

  •   群山巍峨料峭,草木渐稀,至不周山处,已然没有生物踪迹,到处覆盖着黑石。

      山脚处有一片陡峭嶙峋的巨大山石,身至其前却豁然开朗,别有一番广阔天地,虽空旷无垠,但只见黑云缭绕,到处皆是迷雾暗沼,死气沉沉,再难辨明前路。
      一盏灯火明灭模糊,沿着幽暗小径灵活游走,恍若游鱼。
      幽径尽头,浓雾深处,脚下豁然出现延伸的黑色石阶,
      只见风拂云雾,巨月忽现,眼前一高耸殿阁拔地而起,月辉照得殿上一金字牌匾,
      “铸天殿”三字遒劲有力,笔锋凌厉。
      借着皎洁月色和那昏黄提灯,照出来者身形
      一身着虎皮的黄毛小妖一手长戟一手拿灯快步跑上那长阶。
      顾不得两步踉跄,便跑边喊

      “报报报----尊主不好啦---”

      殿内灯火通明,六条通天巨柱鼎立殿内,闳敞大气,与外界阴寒可怖的景观格格不入。
      此谷四时严寒,不见天日,殿内便四季烧着地龙,铺着毛毯。大殿内细细闻来更有暗香浮动,原是柱旁铜盏香兽,飘忽出缕缕青烟。

      大殿正堂,北面殿墙上挂着四个大字:无远弗届
      字下摆有长几,上面堆满了文书和古籍,一双修长双腿相叠,连带着皂底长靴搭在几案边缘。
      一月白华服的男子倚在椅背,腿伸到几案边,身上衣衫层层叠叠繁复之至,一头乌墨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领口高,仅露出小片脖颈上雪白的肌肤。
      闫驰秋手执一本文书,另一手食指屈起,关节抵在唇下,
      此人眉如墨画,目若寒星,此刻一副思忖模样,眉头微蹙,平添一抹愁色,正定定看着纸上的内容。

      当初魔界的老魔尊一朝身死,他好不容易从那几十来个兄弟姐妹里踏出条血路。
      登上魔尊的位置后他将魔界外扩版图,命名朝天,再专心整治,摈除那些暴.政苛税,推行以德为政,养民生息。逾经百年,魔界总算富足些许。
      而今凡洲所谓名门正派,战意颇盛,直犯弋江。
      弋江乃正魔两派的楚汉河界,多年来风平浪静,两边一般不会互犯,自老魔尊年轻在位时打过一次,平静了七百余年。
      凡洲的仙家宗门由昇霄宗为首发了檄文,声讨魔界妖女莫辛,说其在七日前杀了昇霄宗首席弟子,连带屠了盛气宗满门四百二十六人。
      文中描述盛气宗门染血,流血漂橹,血腥之气多日不散,邪光萦绕黑云压覆,怨气集聚夜夜哀鸣。
      又道一些魔修在凡洲各宗猖獗许久,欺男霸女,越货杀人之事频发。
      檄文表示魔界嗜杀成性无恶不作,当人人得而诛之。所谓血海深仇非不报,新仇旧恨连带一起算。
      于是呼吁天下名望极高的几个门派连带江湖修士讨伐魔修。

      虽然魔修众多,多有实力不俗之辈,但朝天里大多还是有些低修的魔族百姓。
      一打起来,劳财伤民,伤的是魔界根基。
      正派盘踞凡洲,由洲地划界,每块地界的巨头门派类似诸侯,单独管辖此处人民百姓,不过凡洲度量衡统一,流通货币也皆是碎银或灵石。
      “诸侯分封”话虽如此,一些重要地界的豪门巨派却有着统帅作用,有时甚至有着绝对话语权。

      魔界起初与凡洲相同,但三千四百多年前厉煞宗吞并六魔派,自那以后,皆是类似封建君主,由魔君为尊,一统魔界。
      与凡洲相比,若想在位久,树威强,治民良,治理地界对魔尊来说要求更高,但魔尊多崇尚以武服人,强调血腥镇压,最为简单。
      但闫驰秋非要去走光明道,欲施德政。教育手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关注民生福祉。
      但路途崎岖,困苦众多。
      这样的治理理念提出来后,那些魔界的巨头都快笑掉大牙,一个个等着看他笑话,又蠢蠢欲动,不过因为有闫驰秋的表亲作靠山,加之他自己的修为莫测令人忌惮,上任两百年,不说稳定了地位,又经年努力,将这魔界壮大到此般地步。
      闫驰秋看着自己的心血江山,一想到战火的蔓延,就微微心痛,若是打这一仗,对于魔界来说,损失与日后休养的代价远比凡洲大。

      但真正令闫驰秋担忧的并非仅仅魔界根基。
      盛气宗一夜覆灭的事他倒是知晓,凡洲眼线寄来的飞书中提了个大概,不过有关莫辛的具体细节还得细致打听些。
      所谓莫辛,魔界妖女,赫赫有名,其面容妖冶,卑鄙狠毒,善于魅惑人心,喜些毒杀蛊虫这类阴险手段,再将敌人凌辱折磨。
      闫驰秋确实知道莫辛,因为对方早在四十多年被自己亲手了结,魂归西天的人,又如何再次兴风作浪?
      在位两百多年,闫驰秋徐徐图之,政策制度于魔界自上而下推行,日渐对魔修管束严厉,已经禁止在凡洲上胡作非为挑起事端。近年又何来猖獗一说?

      “尊...尊主!”
      殿外声音近了,清晰不少,刚刚那小妖直接进了殿内。
      听见动静,闫驰秋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双腿从几案上落下,正了身形。
      “何事?”
      那小妖将长戟往身旁地上松手一掷,气未喘匀,连忙叩首作礼,喊道:
      “报-----有...有人闯入暮归林!”
      闫驰秋蹙眉,揉了揉眉心,这么多年,他这个魔君反倒像个总管,界里事由殿下的手下筛了两筛,一些大大小小的事还是都要他过目,现在连这点事也要找他。
      “暮归林的事不应找附子解决吗,她人呢。”
      地上匍匐着的小妖怯懦得没发声。
      然后闫驰秋反应过来,弋江的战役派了牵机去,附子这丫头应该是跟去了,行而未报,还敢瞒着。
      闫驰秋气笑了:“倒是向着她,知而不报,你胆子也不小。”
      又想那丫头古灵精怪,用些把戏,这些个人也拦不住。
      附子跑了,另几个部下都不在山上。
      思来想去只有他能去。
      想毕,左手置在案上敲了敲,闫驰秋道:“我已知道了,退下领罚去罢。”
      小妖一头杂乱黄毛伏在地上,听闻此言又叩头,忙不跌答是,急忙离了殿。

      暮归林乃是不周山后深处的一处竹林,但占地广阔,外有元婴修为的护卫把守,内有自老魔尊上位以来所设的迷阵,只有他和朝天的几个部下能进。
      除此之外凡是进林人必启阵,全部充当林中树木枝叶的养料了。

      待闫驰秋站至暮归林外,阴风拂叶,吹得眼前密林森然作响,足下落叶枯败,一眼扫过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林前驻碑却不见踪影,显然是迷阵已开,只是这暮归林把守森严,已有几十年未有动静,如今弋江战事紧张,外敌当前,关键时刻朝天内部的暮归林怎么又出问题。
      闫驰秋俯身单膝半跪,左手五指张开,虚虚撑地,白色荧光闪动汇聚,在手下幻化出繁复的阵法,
      霎时,暮归林上空白光乍现,一个与闫驰秋手中相同样式的巨大阵法成形,笼罩在林木上空,只是东南侧一角明灭闪动,阵图一块凭空破碎,阵图残缺之处所对应的区域便是引阵点。
      闫驰秋起身,整了整下摆,不周山内严寒凄骨,灵气稀少,他特意披了狐裘,不想着浪费灵气,却御不了多少寒,闫驰秋向手呵了呵气,裹紧些身上的白毛狐裘,想着速战速决。

      林深之处-------
      闫驰秋踩上落叶枯草,意外见得地上斑斑暗红,血腥味愈浓,
      再看上空已然不在完整阵法的笼罩范围内。
      沿着血迹,再向深处行了几步,兀得在地上发现一抹人影。
      走近一看,只见躺着位陌生男子,身量欣长,一身素底雪青的纹绣,衣摆衣袂处破破烂烂,血迹将一身淡雅衣衫染得狼狈不堪。
      再看对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头发凌乱得压在脸旁。闫驰秋蹲下,伸手拨去对方脸上因血迹黏连的发丝,血渍糊了一脸,看不太清长相。
      人还活着,胸膛微微起伏,感知到来了人,费力地转动了下脖颈,正对着闫驰秋,一双眼睛困难地眨动两下,想要努力看清眼前人的身影,闫驰秋俯身看他,确定对方身上是昇霄宗的服饰,只是实在未见过这张脸。

      “还能说话吗。”
      闫驰秋冷不丁发问,顺便从对方发间取了沾在凌乱青丝上的叶子。
      一片寂静中,回应他的只有地上人喉中微弱的血咳声。
      接着这人便直接失力,偏头昏了过去。
      闫驰秋再度俯身,摸向对方脉搏,微弱得很,性命垂危。
      这人服饰属于昇霄宗,腰侧赤色绳带断裂,弟子玉牌不知所踪,又无武器傍身,能入不周山找到他的老巢,身负重伤却又不知如何避开了重重把手进入暮归林,奇也怪哉。

      闫驰秋伸手探向对方小腹三寸下,却在感受到丹田内的光景时脸色微变。
      思量一下,还是将此人带回去再说。

      东厢------
      长羽杵着臂弯中直立的长戟,耐不住瞌睡,身形将重量逐渐在长戟上挂,头一点一点,直到磕上长戟的杆身,猛地一个激灵,他清醒不少,习惯性去看床上的人。
      不看还好,一看便发觉自己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床上原来昏迷两天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一双浅色棕眸打量着自己,不知已经醒了多久了。
      长羽彻底没了困意,连忙抄起长戟往门外走。
      他火急火燎,七拐八拐往主殿跑。
      看他一头黄毛,衣缝虎皮,手持长戟,赫然是先前向闫驰秋报信的小妖。
      现在此般捉急,是去通报闫驰秋。

      待闫驰秋解了门外禁制,踏进厢房后,看见的也是那么一双眼睛。
      沉稳无惧,无波无浪,浅浅的一泓清潭。
      长羽退下,带了门,闫驰秋就着床边坐下,对方盯着闫驰秋动作,也没有向床内侧挪动和躲避,闫驰秋觉得是他伤势过重,没力气动弹。
      对方那张脸擦洗干净后顺眼不少,这人长得倒是俊秀舒朗,眉目如画,眼型略微细长,给这张脸带了点凌厉,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锋利的刀。

      闫驰秋打量那人的神态,没有警惕,没有惧怕,一双清眸直勾勾盯着他,这把刀倒是没有他想得那样尖锐利害,它绝对不是没被开刃,也许是被藏进了刀鞘。
      对方在隔着刀鞘看他。
      闫驰秋觉得这样看别人真的很没有礼貌哎,忍了忍没有伸手去盖对方眼睛。
      他直接开口问道:“能说话吗,叫什么?”
      对方静默一会儿,看样子在费力思考。
      “……陆成江”
      传来的声音还有些嘶哑,看起来发音颇为费力,还带着点犹疑的意味。
      “陆成江……好名字。”闫驰秋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他又开口问道,
      “自哪来?”
      床上的人连那点犹疑都没有了,脸上满是迷茫。
      闫驰秋心里了然,他之前探查了此人的灵脉,发现灵脉受损,估计还伤了脑子,怕就怕对方会因此记忆受损,不过看来对方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算是不错了。
      闫驰秋早先料到如此,又问道:“那你还记得什么?身世有些印象吗?”
      对方盯着床边束起的帷幔,看起来有点迟钝,费力思考了一阵,最终看着闫驰秋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下,对方点头,接着犹疑地摇了摇头,
      闫驰秋心想,这又是什么意思。
      接着,那阵嘶哑的声音又传来
      “记得些剑法…算吗”
      闫驰秋:…
      怎么回事,捡的是个剑痴?
      天下无奇不有,但失忆了只记得剑法的他头一次听说。
      他决定直入主题,
      “听说过弥罗印吗?”
      “......没有”

      闫驰秋沉默一晌,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不急于一时,接着直接了当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讲了自己是如何遇见的对方。
      他解释道:“灵脉受损,脑内灵气瘀堵,恐怕是你失忆的症结所在,多加调理几日应该无碍。”
      “放心,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你丹田内一处印记与魔界有所渊源,我甚是在意。
      你恰要养伤,不如在此地多呆些时日。”
      那人点头,全然一副信任模样。
      失了记忆却对人没有防备,正派弟子都这么迟钝天真?还是说对方演技绝佳,他看不出来?
      闫驰秋正愁着几案上重重文书待批,再要去商议战事,想着这边叫人看着总归不会出什么事,他最终斟酌了下措辞:
      “你若想不出什么也不急,当前需要静养,日后想好便再与我提。对了,疗伤的药汤每日会送来,有什么事叫翠鸣。”
      闫驰秋向陆成江示意,轻拍了两下掌,外面候着的人叩了叩门,进来个娇小的翠衣丫鬟,乖巧地立在了床榻侧。
      闫驰秋没什么要说,坐了一会,嘱咐翠鸣几句,径直回殿去了。

      每过个两三日,闫驰秋便会来东厢探望陆成江,也不聊什么话,单是看他身体如何,记忆可有些恢复的迹象。
      可惜,陆成江每次谈及此事只有一句,
      “记不起来。”

      虽记不起来,身子却好多了。先是能轻松说话,再是慢慢能下地,最后能出厢房到院里的石桌边坐上一坐,据翠鸣说,他原先的衣服破破烂烂,显然是穿不成了。
      之后给他备了些黑衣劲装,翠鸣说这边的随从侍卫大都是这样的衣服,只能拿来让他凑合些。

      距离闫驰秋捡到他,已经过了小半月。近来闫驰秋倒是勤来找他,呆的时间也长了些。
      再后来,闫驰秋提出给他梳理瘀堵的灵力,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成江听闫驰秋提到过一两句,知道魔界最近与凡洲的宗门打得正凶,猜测应是战场上的事有了转机。
      他无所事事,没什么故人旧事可思,只能每天打坐消磨,又或者到院里的石桌坐着等闫驰秋。

      十几天下来陆成江对东厢房连带那小院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此处阴寒无比,幽暗漆黑,深沼四伏。
      院落里种了不少枯木,根枝虬结,但树皮无一不是漆黑焦色,如同遭逢大火,再看头上巨月悬空,好一个月凉如水。
      他常得问翠鸣时辰,因为这里好像始终是极夜,所以陆成江因伤缠绵床榻时,只看窗外的夜空和永恒的巨月,常常不知时日。

      他怀疑这儿的人是不是都能清楚得知晓此地时间的流逝,问到翠鸣时,对方便可以随时随地回答出时辰。
      但只有确切听到时和刻,他才会在孤寂的长夜里拥有活着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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