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的遐想》狂舞

1、第 1 章 我慢

　　我慢慢张开了双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全身都好痛。大脑中一片空白，我还活着，那么……
　　——他呢？！

　　我在医院里慢慢好了起来，渐渐知道，在这场灾难中，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我该快乐吗？我该庆幸吗？
　　因为上天的垂青，我还活着；
　　——抑或，我该痛苦，我该绝望……
　　因为上天夺去了他的生命……

　　毕竟，我，还活着……
　　——路，还很长，我得走下去。
　　人生并不是浪漫的电影。

　　出院后，我开了一间茶馆，为了纪念他，为了纪念我们已逝的爱情。

　　以前，我们都爱喝茶。
　　——清晨是龙井茶，午间是红茶，然后，我们会坐在西阳的余辉中，品着幽香的绿茶，聊着彼此的人生以及，我们的未来……
　　未来没有了。
　　只留下我，独自坐在西阳的余辉中，品着绿茶，回味着往日的幸福。
　　然后，我要在回忆中慢慢地变老；
　　然后，我要在回忆中渐渐地死去……

　　前天，他又向我求婚了，那个邻家的大哥哥。
　　“对不起，赫威，我不能嫁给你。”我对他说。
　　“没关系，我等你。”他对我说。
　　——又是这句 “我等你。”
　　他从不需要我的理由，好像他知道一切原因。
　　一句“我等你”，从我16岁那年开始，他已等了10年……
　　等我高中毕业，等我留学归来，等我从生死边缘苏醒，等我嫁给他……
　　如果没遇见他，我会从法国一回来，就嫁给这个邻家的大哥哥。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

　　今天，我一如既往的茶馆中营业；一如既往的在黄昏时分，坐在夕阳中品着绿茶，透过明亮的落地式大玻璃窗，看着来往穿行的人们，想着没有未来的希望，想着没有希望的未来。
　　我仿佛与世隔绝，活在另一个天地之中……

　　这时，一串熟悉而陌生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不愿回头，不愿搭理，不愿扰乱我所编织的梦的世界。
　　那两个人，在我的邻桌坐下了。正对着我的是一个秀气的女人，她棕发，黑眸，大概是个混血儿；背对着我的，是个黑发的男子。
　　——我不知道他的样子。
　　我继续喝着茶，仍旧看着窗外，想着自己的事。不去看他们，因为，这两人似乎与我无关。

　　“小姐，两杯绿茶，谢谢。”那个男子很有礼貌地对服务生说。
　　——声音，很有磁性，也很耳熟……
　　“你好像总在不同的时间喝不同茶。清晨是龙井茶，午间是红茶，现在是绿茶，对吧？!” 那个女士的中文很僵硬。
　　“是啊，你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安妮。”他的声音像谁呢——这么熟悉，这么令我怀恋……
　　“乐意倾听！”女士笑着说。
　　“是有关那个人的故事。”
　　“那个白小姐是吗？”女士说得小心翼翼。

　　——“白”？！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这次来中国，就是为了见她的父母，再去她的坟前，见她最后一面……”男子说得有些没落。
　　“但是这城市太大了，我们找了好多天，没找到这纸上写的地方——没找到她的家……”女士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恩！看来我与她，注定是无缘啊……”男子无奈地笑了。
　　“……”
　　那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空气中一片不谐调的寂静。
　　“她叫白荧。”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说。

　　——“白荧”？！我震住了，扶着茶杯的右手微微地颤抖着。
　　——熟悉脚步，熟悉背影，熟悉的声音……
　　不，不，不，不会是他的……
　　他说的或许只同名的人，这世界很大的，同名的人很多的……
　　不会是他的……
　　——我低下头，呆呆地坐在那里，竟然没有勇气看向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在你的面前提起她的全名，对吧。”语气很平静。
　　“好像是的！”女士的中文依然僵硬。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吧……
　　那一年，我刚从英国留学回到法国，朋友们为了庆祝我的归来，在酒吧里开了个Party，我们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去。
　　当我送那时的女友回家后，便独自一人开着车，去逛夜巴黎。
　　在慵散的霓虹灯光中穿行，我慢慢觉得累了，倦了。为了安全着想，我决定将车停在路旁，小睡一下。
　　在我前面不远，刚好就是以前常去的‘吉赛儿’公园，于是我就将车停在它的大门口，在车中眯眯糊糊地睡着，尽管觉得困倦，可偏偏就是睡不着。
　　视线透过车窗，飞出车外，飞越公园的栅栏，看着那片，在月色中变得如同鬼魅般，恐怖、阴森的林子。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黑暗深处的点点昏黄的路灯光中。总觉得，那儿似乎有着什么，吸引着我，魅惑着我，令我辗转难眠。
　　‘去看看吧’，我对自己说。
　　于是我打开车门，走下车，进了公园，向林子深处走去。
　　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恐惧在我的心中迅速蔓延。
　　我就像被什么引导着一样，那么大的一个公园——径直向前，向右转，再向前，再向左转……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令我辗转难眠的源头—— 一个奇异的少女。

　　她躺在路灯下的一张长椅子上，昏黄的荧光将她重重笼罩着；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她略显白皙的皮肤上；双眼轻闭；红润、小巧的朱唇，勾画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
　　我一时竟忘却了恐惧，呆呆地看着她，误以为她是躺在金色茧子中的异界精灵 。
　　——她，幽雅，高贵，绝艳，却又虚幻，飘渺……
　　——她，美得令人惊叹，美得令人绝望。
　　我不想惊醒她，害怕她一醒来，就会消失在这林间的迷雾之中。此时，我只想看着她，即使这只是个梦也好，即使这只是醉眼看花也好……
　　我只想守护着她，直到永远……
　　是啊……现在想起来，‘永远’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男子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异常平静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他的故事，静静地看向窗外的街道……

　　“她就是白小姐是吗？”那个女士轻声问。
　　“是的。”他说“那晚，我就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伴着虫鸣，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中，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是我酒喝多了，世上不可能有精灵的……’
　　第二天清晨，我在露水中醒来。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张长椅，然后用力掐掐自己
　　——太好了，这不是梦！

　　她还在睡，一切依旧，只是路灯已经熄灭了，昨晚，裹着她的那层神秘的金色茧子消失了。
　　——我这才真切地辨别出，她并不是‘异界精灵’，而是一名真实的少女。
　　四周早锻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犹豫着是否该将她叫醒，或是让她就这么睡着，而我就这么看着她……

　　就在这时，她从梦中苏醒过来。一低头，刚好看见了我。
　　她一边揉着双眼，一边对我说：‘你好。’
　　‘早上好！’我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如果你是警察的话，请帮我追回我被抢了的行礼以及钱包！’她从椅子上下来，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
　　——好美的一双眼睛，坚强，自信！
　　我略微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警察，小姐！你报案了吗？’
　　‘我昨天刚到法国，还没找到警察局……’她低下了头，笑了笑。
　　‘啊哈？！’我站起身说‘那我有这个荣幸陪您去报案吗？！’
　　‘那太好了！’她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像个孩子般单纯的人，非常可爱。”
　　“ 的确很可爱 ”女士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是，当我们走到公园门口时，我才发现，我的车被警察拖走了！”男子叹了口气。
　　“那可真不幸啊！”女士轻轻微笑着。
　　“是啊，的确很不幸！为了取回车，我还付了不少罚金……”男子品了口茶，无奈地说。
　　“是吗？！哈哈哈……”女士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在他心中，白荧，像个孩子——是吗……？！
　　听到这里，我也轻声笑了。

　　“后来，她就一直住在我家，因为她的行礼与钱包一直没被找到。而且，她在法国没有熟人，举目无亲，也无处可去。
　　她总是一边感谢我，收留了她；又一边向我道歉，打扰了我；还一边打工挣钱向我付房租……
　　其实我跟本不介意与她同住。
　　反倒感到庆幸。

　　我13岁前一直与外婆住在中国，13岁那年被侨居法国的父母接到了法国。不久后，他们就被调往美国工作，一年到头都忙得要命；而我则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一年也难得回几次家，所以与他们很少见面。他们虽然很关心我，但毕竟是相隔万里……
　　我有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女友，我的生活，一直都很——恩，应该称得上是‘热闹’，但是直到遇见白荧，我才发现我以前是多么的寂寞……
　　与她相处，我一直都觉得很快乐。我也从来都没有那么的幸福过。

　　她是那么的可爱，美丽，聪明，幽默而且十分有个性。
　　她让你永远也无法自信自己完全了解她……
　　当你认为她是个孩子时，你却会发现她其实是个成熟而独立的人；当你认为她是个乐观主意者时，你却会突然发现她悲观的一面……
　　她百变莫测，而又，单纯得让人怜爱……
　　她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人生，甚至还有我对爱情的看法。
　　——以前，我总是用父母的钱与朋友们在酒吧流连到深夜；而且，那时我的男女关系也很乱……
　　但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我会准点到家，我会洁身自爱，我会早早起床，我也学会做一些的食物，我甚至去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而不是再靠父母的供给度日。
　　白荧爱喝茶，大概是受了她的影响，我慢慢也爱上了品茶。
　　清晨是龙井茶，午间是红茶，然后，我们会坐在西阳的余辉中，品着幽香的绿茶，聊着彼此的人生以及，我们的未来……
　　我明白，其实，一开始，见她第一面时我就知道，自己爱上了她。
　　—— 一种别与以前所有的感情的爱恋。
　　——爱上这个夜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