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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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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有几栋砖房,上面刷了红色的漆,甚至最中间的一栋盖了金色琉璃瓦的顶。
与之相反的,马圈内的茅草上坐着四五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身上还有这各样的淤青和红肿。她们见到之前到来的侍卫们,有的尖叫着退到角落,也有的麻木地任凭侍卫们为她们披上衣服。
其中一间屋子里则全是蓬头垢面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或许是饿得狠了,他们倒是不怯生,拿着侍卫给他们随身带的干粮就往嘴里塞,一双双眼睛溜溜转着打量着来人。
再有,便是一个老婆婆坐在石阶上,她的双眼浑浊,身形枯槁,佝偻着背坐在那里,手臂上还有一道道的疤痕。
穆非才心疼地解下披肩,向躲在茅草角落里的女人走去。那女人见她走过去,手抱着脑袋大声喊道:“你不要过来!你走!你走!”
穆非才停了下来,蹲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救你出去好吗?别怕……”
谁知一句话没有说完,那女人听到“救你”两个字,便如疯魔一般扑了上来,将穆非才扑倒在地,一双手就要像穆非才脸上挠去。
卫风飞身上前,随着他进入马圈,那女人发出一声声的尖叫。他将那女人从穆非才身上拉开,一记掌刀劈在女人的后颈,将人暂且劈昏了过去,随后将穆非才从地上拎起来,又飞出了马圈。
穆非才急得推他,“你怎么能……”
“我控制了力度,不会有问题。来得人太多了,对她来说是一种刺激。让你的侍女去安抚她们会更好。倒是你……这么不小心。”卫风脸红到了耳根子,叹了口气背过身子不去看那些女人,有些无奈道。
穆非才心道风侍卫考虑果然周全,于是吩咐织锦等人速速去将衣服分发给女人们,再生灶做饭给孩子们,姑且在此驻扎一晚。
见侍女和侍卫们有条不紊地按吩咐行事,穆非才才终于没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撑在马车上背过身,大颗大颗的落泪。
正哭得伤心,一个低沉如钟的声音在穆非才身边响起:“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穆非才一怔,顺声望去,却是那捡来的少年醒了过来。
少年过分美貌的容颜中,更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与不堪。端得是身若浮絮、弱柳扶风。一双眼睛却是含着脉脉柔情,温润如玉,身上带着一阵清甜的茉莉清香。
“你……你不要看。”穆非才啜泣道,伸手便遮住了少年的眼睛。看着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不忍心让他目睹这人间惨剧。
穆非才生怕吓到了他。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乖觉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如羽毛一般拂过穆非才的掌心,让她一阵心动。
但此时此景,哀伤胜于心动。
哭了一会儿,穆非才的眼睛已经红肿起来,心里却稍微平息了些。
一锅粥已经煮好,侍卫们开始分给蠢蠢欲动的孩子。
穆非才也盛了一碗粥走向那个老婆婆。
“婆婆,您喝粥。”她坐在了老婆婆的身边,将碗端到了老婆婆的面前。
少年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脑袋,好奇般看着穆非才。
老婆婆看着那碗粥、又看看穆非才,好半天才颤巍巍地接过来,一双混沌的眼睛却是看向了穆非才:“好孩子……快走,快走吧,别淌这遭浑水。”
穆非才忍住泪,摇了摇头:“婆婆你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我是当朝的采诗官。百姓受苦,我不能不管。”
老婆婆喝了一口粥,淌下了几滴浊泪:“这座山上的事,就是天子来了也不顶用啊……”
穆非才摸了摸鼻子,迟疑地问道:“婆婆,你能说说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婆婆将粥碗放到了一旁的地上,摇摇头,“这伙儿土匪在这里占山为王,无恶不作,仗着有北荒人给他们撑腰……他们与看上了哪个,就势必要掠来糟蹋。甚至要农户亲自领着女儿送上山来……骥县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不然全家都要下大牢啊。”
说罢,她颤颤地要站起来,穆非才赶忙去扶。老婆婆露出了一分笑意:“天道好轮回。昨日这马家的山匪,被灭门了!”
她拍了拍穆非才的手,“只是骥县的官府,出不了几天就会知道。好孩子,赶紧走吧,别遭了人误会。”
说这番话似乎耗尽了老婆婆的全部力气,她忽然剧烈的咳嗽着,吐出了一大口血。
穆非才赶快扶着她坐下,又拿出了水壶递给她。
老婆婆喝了几口水才勉强缓了过来,面露哀戚之色:“孩子,你别赌气。这不仅仅是骥县的事情,听说当朝天子啊……唉,也罢!倒是不如摄政王大人,好歹也算是个贤王!”
穆非才一时缄默。这宫中的天子与摄政王,她的了解也并不太多,也无从安慰老婆婆,只是一下下拍着老婆婆的背,陪着她一起落泪。
车上的少年闻言,脸色也变了一变,缩回到了马车里去。
气氛越发凝滞的时候,忽有侍卫来报,在正房里发现了奇怪的标记。
穆非才擦了擦眼泪,佯作无事的站起身进到了正房,香兰护在穆非才的身边。
侍卫所说的标记在房里的正中,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叉,叉上又画了个圆圈。这标记一片暗红,屋中扑面而来浓浓的血腥味。
“小姐,这是北荒血煞独有的标记……”香兰瞄了穆非才一眼,见她露出疑惑的神情,继而解释道:“血煞是北荒的江湖组织,所过之处必将血流成河。他们杀人以后,会将血灌在碗里,然后……留下这样的标记。”
穆非才听得打了个冷颤,往卫风身边小挪了几步。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轻笑,“这倒是狗咬狗一般吗?”
几人回头看去,发现是那捡来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里有女人、孩子、老人,却独独没有壮年。以老婆婆的话和女人的反应来看,这些山匪尽是些不忠不义的败类。然而北荒人又做他们的靠山,又用如此暴戾的手段杀人,只怕也不是什么善类。”
少年见穆非才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有些无措地扯了扯衣角、低下头小声说道:“姐姐……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穆非才瞬间感到有被治愈到,不想这少年在被这浓厚的血腥气沾染,于是拉着他的袖子出了屋。
这动作穆非才做得毫无芥蒂,却不料少年惊得瞪大了眼、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香兰与卫风也不解地对视一眼:
明明是陌生的男子,自家小姐怎得举止如此亲昵无间?
将少年拉回到马车边,穆非才有些生气,叉腰道:“我救了你,不是要你掺合到这些腌臜事中来的。”
想这又涉及北荒人、又涉及官府腐败的,都到了杀人屠山的程度,能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她必然要出手,因为她在这个朝代的身份是采诗官。她不要做一味歌功颂德之人,她不能看百姓身处水火之中却视而不见。
她相信她做得到,因为她是当朝唯一的女采诗官、是穿越者、有系统加持。
但是这个少年,远没有牵涉进来的必要。
思索间,穆非才轻叹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你既然醒来,我便直问了,你姓甚名甚,家住何处?此处不算安全,我差卫离几个送你回去,也算救人救到底。”
穆非才说完,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
不料,随着她的发问,少年的眼中满是茫然无措,竟急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我……我叫景泽。不知道……我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了,不记得了……”少年仿佛被霜打了的小狗,委屈地耷拉着头。
穆非才盯了少年一会儿,看到他焦急的样子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莫名升起一股保护欲:“罢了,那你就先跟着我吧。只是今晚,恐怕要委屈你在马车上度过了。”
很快,圆月已上了中天,孩子们吃饱喝足、满足地睡去;女人们在侍女的安抚下平静下来,经过一天精神的高度紧张,此刻也放松下来。侍卫们分了几批,轮流守护着这块地方。
一切井然有序的样子,穆非才和景泽也各自爬进了一辆马车,姑且凑合一晚。穆非才对于那些山匪住过的房子实在是深恶痛绝,绝不想在里面睡上一夜。
景泽在马车上,却是垂眸深思起来。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很特殊,这个在朝为官却不认识自己、又对自己过分熟稔的女人、在大祁土地上撒野的北荒人,自己那四处传名的“好”王叔,以及无端被百姓记恨的自己……
其中最奇怪的便是这个小采诗官。在朝上,他只是对这唯一的女子采诗官略有耳闻,如今见面才觉得她行事作风怪异得很。旁人多得是多一点都不肯沾染,生怕多做多错,她却好像不怕麻烦一般。
王叔要博贤名,难不成这小采诗官是王叔的人?那他佯作失忆,这一时兴起却成了先见之明。
不过无论如何,看来这次微服私访,会有不小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