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城·一回眸》纪凡念

1、第一章：赠梅 霁云庄老板

　　寒冬腊月，难得的好天气，冬枝都是一片煞冷之色，阳光打在雕栏画栋上，却使得这一片楼宇泛着古朴典雅的颜色。
　　霁云庄外，熙熙攘攘，运河交汇，客流终归是不缺的。
　　不管年景如何，绫罗绸缎、金银翡翠对大户家的太太小姐们来说，该穿的还是要穿，该戴的也还是要戴的。所以，霁云庄的生意一向很好。
　　当然，也有人说，霁云庄生意之所以这几年来红火不衰完全是因为老板平楼月有秘方，这种秘方染出的布料颜色艳丽经久不退，口口相传，生意自然好；也有小心眼恶语中伤的，说平楼月一浪荡公子，同官府之间勾结尤其是和巡抚莫君石关系不一般；更有胜者，拿那没影的东西来说，说平楼月早年开霁云庄之前到过林渊峰，见到过神仙，所以一直有神仙保佑呢。
　　以平楼月的性子，别人如何议论，他自然不会放心上。此时，他闲闲的倚在阁楼上，轻握茶杯，在阳光里眯着一双笑眼看眼前翠瓶里的一枝梅。
　　一枝白梅，是江南很容易见到的品种，没什么奇特之处。
　　奇特之处在于这枝白梅是驿使刚刚快马加鞭送来的，盛在紫檀木的长匣子里，通体洁白，香味清淡，若有若无。奇的是，这匣子里更无只言片语。
　　有谁会千里送梅一枝呢，并且是一枝花苞半露似新摘的梅花？
　　平楼月自认这些年也交游了不少名门之后或性格奇清之人，可是，能做出这件事的，似乎只有一个，难道……
　　还没容他多想，一阵莺莺燕燕的吵闹凑在楼下：
　　“平老板，近日我们在店里买的绸缎都没从前好了呀？”
　　“哪里会？”平楼月哈哈一笑，“不用找茬，打折打折全给打折！有找好‘良人’的姐妹，大婚礼服的料子我楼月公子管够！”
　　“瞧平老板这张嘴，真不是一般的练家子啊。”
　　“承蒙夸奖。本公子先行一步。”平楼月戏谑的一抱拳，起身，打算闪人。
　　“嫌姐妹们了？这可不是公子您的风格啊？”有嘴不饶人的女子酸酸道。
　　“我们姐妹可是记挂着捧公子的场，公子却是有事没事都把姐妹们放在心后。”
　　“不是吧。”平楼月转身，闪了闪清亮的眸子，“哪回有玩乐不是想着你们啊？再说了，没有各位姐姐妹妹，楼月公子哪能有‘浪荡公子’之赞誉啊？”
　　“哟哟哟，这太极打的。咱姐妹只盼着平老板有空时能念着点就知足啦，还有你洛歌儿妹妹，现在不得出门，你得闲了去看一眼就成。”
　　“多谢姐姐提醒。”平楼月一笑，脚下生风的闪身。
　　避到内室。平楼月自嘲的笑笑，真是长得帅出名了连晒个太阳想个心事的闲情都找不到啊，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
　　说到洛歌儿，哦，洛歌儿，平楼月心下一动，是啊，这段时间忙于应酬俗务，已近三个月没听洛歌儿的琵琶声了，这个甜甜的有着清脆嗓音的女孩子总叫人想起清泉，尽管她有着清泉完全不会有的娇不胜衣的感觉。
　　洛歌儿一定会成为这里最红的琵琶女。平楼月有这个信心。
　　从第一次在烟云筑见到这个战战兢兢只有10岁的女孩子，如今已有三年，除了琵琶技艺的日益精进，其他的，洛歌儿是一点也没有改变，甚至小鹿一般漆黑惊恐的眼神都没有变，只有在楼月面前偶尔能有一丝丝安定和温和的神色。
　　从第一眼开始，平楼月心下就觉得这是一个他会终生当妹妹来疼爱的女孩，等她长大一些，等他能安定一些，也许他会给她一种更平静的生活。
　　现在，他不想叫她的生活改变，这种想法在平楼月心底是有深深的痛，他独立、坚强、貌似潇洒的过了这些年，其实心里最大的愧疚就是对清泉，所以不再允许自己再伤害到洛歌儿。他为她取了这个好听的名字，心闲下来的时候听她弹琵琶，彼此对弈几局，只想安静地陪她长大，陪她丢掉最初的惶恐，学会温软和开心。
　　一想到洛歌儿，平楼月的心又柔软起来，等一枝梅事件之后一定要抽空去看看她了，有些誓言立在心里也是必须去做的，就像当年和樨月的十年之约一样。
　　再过一年，就是十年了吧，恰在这个时候，梅花出现得这么巧，难道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如果紫檀匣子当中的一枝梅仅仅是一个告诉或者是邀约，那是好的；可是，平楼月实在不是很有把握自己能完全体会到紫檀公子的意思，毕竟，相处那么短，期间的离别那么长，纵是很好的朋友也难免有陌生之感吧。
　　平楼月稍稍安定了一下心神，循例该去库房查验新上的绫罗绸缎样品。穿巡在成批的波光潋滟之间，楼月眼前一直有一个紫衣华服的少年，挥之不去。
　　他始终记得那一次，他狼狈的在林渊峰，无助却倔强的小孩，求紫檀公子，而紫檀就安静地倚在古书架旁，捧一卷泛黄的书卷，在槿玉通报后只是简单的抬眼，眼神里全是平静。尽管只是下午，书房的光线却暗得很，淡淡的阳光只有一线，照着紫檀儒雅安静的容颜，那一刻，平楼月真是惊为天人，对待槿玉的恣虐之气刹那间无影无踪，只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是渺小的、不纯净的！
　　太神奇的感觉了！
　　现在想来他穿的应该是一种叫玄玄丝的缎子吧，淡紫色，在月光下会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温润而不失高贵。那时，平楼月时常暗自想，他日长大了若有紫檀公子一半的气度也不枉行走江湖一场。
　　后来，17岁的紫檀和10岁的平楼月应该算是朋友了吧，男人之间的友谊并不需要太多言说。
　　紫檀会说：楼月你能不能安静点，蹦蹦跳跳晃得我头晕
　　楼月反驳：紫檀公子你太少年老成了，累不累？
　　一晃，居然快10年了，十年，已经叫平楼月学会不再“晃”，但是，紫檀呢，在这俗世间经历了十年，是否还是从前沉静温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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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还为白梅花的事情纠结？”跟班的小账房颇有眼色。
　　“没有，只是想起一个朋友。”楼月随手翻验布匹，手在光洁的缎面间摩挲，心却飘到很远的地方。“一个叫人神往的朋友。”
　　这些年来，其实平楼月都在找紫檀公子，离别的那一年，紫檀17岁，说是再有一年就会到烟州，之后楼月就在烟州的运河畔开这家霁云庄，名为经商并交游，实在不过是想着有一日能逢上紫檀。
　　林渊峰一别，再不知道没有了幻晶珠的樨月怎么样。
　　坊间的流传毕竟算不得全是杜撰。早年平楼月确实去过林渊峰，也有一些很奇特的经历，所以他今日才不得不在这里等待一个人，完成一个承诺，看到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