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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 此后,便是 ...

  •   (七)
      我愿他人活在我身上,我愿自己活在他人身上,此为“知”。
      我曾经活在他人身上,他人曾经活在我身上,此为“爱”。

      我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快地接受了她的离去。
      或许是身为王的缘故,这个位置所需要承担的责任并没有留给我哀悼的时间。重回故土,百废待兴,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已经压榨完我所有的念想,就这样夜以继日宵衣旰食,便不知不觉过了两月有余。
      然后在第八十一天,阿修罗回来了,带着天神血肉所化成的舍利子,讲述了一个关于牺牲的伟大的故事。对于阿修罗的回归,我并不感到惊讶,释尊做事一向周全,过去和现在都是如此。我只是紧握着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恍惚间突然知觉,自己并非是日理万机没有时间悲痛,而是打心底里觉得她总会回来,这么欺骗着自己,不看不听,一路煎熬。
      现在,该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了。

      一年后,忉利天基本稳定,劫后余生的天人终于有了闲暇做一些自己的事,于是不知道谁最先提起,等传到我耳边时,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天人们想要重修释尊的故居,那座早已沦为废墟的善见塔。阿修罗也在其中,这一年他替我分担了许多事务,又因将释尊遗骨带回了须弥,被民众重新接纳,如今已经积累了不少民心。
      我应允了。然而重修一事在当天便被迫搁停,理由是他们被塔外的结界拦住,又不敢妄自打破释尊的“遗迹”,只好暂时放弃。阿修罗说,“或许你该去看看,帝释天,她曾经没有阻拦你,想来如今也只有你能够进去。”我不置可否,只是在更阑人静的夜晚独自回到白塔,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但循着过去的轨迹,就会给人一种还能找到什么的错觉。
      比起已经天翻地覆了好几遍的忉利天,白塔内的时间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一般凝固着,永远寂然而肃静。我沿着旧梦走过,想到天人们顶着的是重修释尊故居的名头,难免有些好笑,此处根本算不上什么居所,又谈何“故居”?
      那高悬的明月,只是很短暂地在此停留过,又恰好照亮了我心间一隅而已。
      我登上金阶,停在高台之下,高台一尘不染,唯有中央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纯白的天衣。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踏了上去,这是我第一次站在与她同样的高度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欣喜。我蹲下身,轻而缓地伸手抚摸着那件天衣,我曾这样抚摸过它的主人,将全部的自己融入她的身体,诉说着我的理想,我的愿望,我的秘密,我的生命苦乐。
      在断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只想感受自由的拥抱。
      星河在塔顶轮转,只是我再闻不到那静谧平和的莲香。
      我蜷缩着身体躺在天衣上,自虐似的一遍又一遍将神力探入其间,让地狱的红莲业火不断焚烧着我的身与心,使我醒时梦中都带有窒息的悲哀的苦痛,而她静立于前,目光沉静,一遍又一遍地问,
      “帝释天,善见城主座下莲叶几何?”
      我不知道。

      一天后,我放开结界,让阿修罗组织着民众重修善见塔,不出意料的,所有人在看见那断壁残垣之后都目瞪口呆,大概他们都不愿相信,释尊就在这堆废墟中,独自待了千年。
      重修的工作稳步进行着,期间有几次阿修罗都被推搡着同我商定重修计划,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神情,我不由失笑,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释尊的牺牲会给我造成无比严重的心灵创伤。我无意辩解,无奈地接受了这份略显笨拙的体贴,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将王殿搬到善见塔内。阿修罗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是想劝阻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我知晓友人是担忧我触景伤情,沉湎伤痛无法自拔,可他不知道,正是这笼压弥漫的痛苦,日复一日加深成为我的爱与欲,成为人间的苦乐,让我能够一天天更加深透地将她镌刻进我的骨血。

      白塔竣工的那一天,天人们欢庆着要举行仪式,既是为了哀悼释尊的牺牲,也是为了纪念天人一族新的开始。我被簇拥着上前,站在七宝金阶下,仰望我崭新的王座,然后在众目睽睽中登上金阶,每走一步,便用神力在殿中化出白莲。
      七步上行,步步生莲。
      日月星辰皆在我脚下轮转,洁净饱满的神力源源不断充盈着我的身躯,所有的一切都那样庄重而喜悦,唯有那件纯白的天衣整齐地安放在我的座前,如同曾经站在此处的天神一般,静默地注视一切。
      我伸手拿起天衣,将其散开,披在身上,转身俯瞰殿中,只见无尽莲海浮沉,而天人漂泊其间。
      刹那心神明悟。
      我下意识攥紧手心的琉璃珠,瞬息之间便看到了她。
      释尊立于殿中,周身被红莲环绕,业火烧灼。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口问道,
      “帝释天,善见城主座下莲叶几何?”
      我终于能够回答,
      “释尊,座下有莲叶百千万亿,是为众生相。
      众生了证了悟,皆为我人,我人相所不及者,存有所了名众生相。
      照见一切觉者,皆为尘垢,我已明了。”
      眼泪滴入红莲之中,波散开来,消解一切罪孽苦痛,随风而逝。
      我从白莲开满的道路向她走去,她看着我,不发一言,好像就是为了等待着我,已经这样等了千年。
      “然此心间,有一双莲并蒂。
      是我之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爱欲。
      存我觉我,犹如命根。”
      我终于走到她身前,注视着她的双眼,吐露我最后的告白,
      “释迦,亦复如是?”
      释迦垂目,眼中荧光明灭,复而又抬起头,伸手摘下我胸前的莲花,轻轻地别在自己的发间,笑如白莲初生。

      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波的汹涌激荡着欢乐与哀伤
      我的世界,将以你的火焰点上万盏不同的明灯,安放在你庙宇的坛前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
      而你的目光朝我最后一盼,我的生命便永远会向你奔流
      直到终于,将我放到你的手中

      (零)
      欲出离空天之生死,必须了知心意识当体即空。
      非住心,非之住心,不即不离,见达自性,当下即可出离无□□天。
      而谓此界有情之生存。

      纯白的光辉统治着这片伸展着的无际的空,这里无昼无夜,无形无色,并且永远无有言说。
      在这里,一位天神的意识遨游着。
      她自何而生,何时而生,已经说不清了,她只是终年地在这虚无寂渺的无□□天里,用自己的眼睛观测着一切过去与未来。
      然后某一刻,天神在那无数的过去与未来中,看见了一朵莲花。
      那是一朵开在五浊恶世中的花,因为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得以吸引天神的目光。
      她看见了莲花的过去与未来,看着他做出一个又一个选择,走上不同的道路,每一条路都通向灭亡。
      而莲花却始终保持着那颗坚强不折的心。
      意识的某一处传来陌生的鼓动,咚,咚咚。一下一下将漫长的仿佛静止的岁月敲开一道裂缝,鲜活地在她识海中开出一朵白莲。

      终于,她向佛请求,佛慈悲地注视着她,没有提点,也没有劝诫,只是问了一句,
      “决定好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莹白的指尖,
      “弟子不知。”
      佛笑而不语。
      “要怎么做,结局如何,是否正确,弟子都不知道……”
      “但,若是不踏出这一步,弟子的佛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抬头看佛,“大道无形,能渡化一人,亦为弟子之善业。”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坚毅的眼神慢慢软化,
      “不……或许也不是那样……”
      她的神色在白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柔和,她低头,用掌心捧起一叶莲瓣,
      “弟子或许只是……仅仅倾慕于这份花香。”
      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无知无觉的岁月中,从那缝隙里落下的莲花,曾经带给了她那一刹的感动,已经足够慰藉往后未知的命途。
      佛笑着挥手,一道金光融入她的额间,被舍弃的躯体开始重塑。
      “便去!死者乃为生者开眼。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未来已成现在,现在已成过去。
      随心而去罢,看,能得否……”

      《忉利天?天神纪》载:
      “后百年,无□□天神释迦下生忉利天,仗金锡,居善见塔。
      帝释天现七宝金阶,释尊拾阶至,七步下生,步步生莲。”

      她一级一级走到他面前,跨越无色定境,涉过云端天水,等待他抬起头。
      于是他向她伸出手,
      “释尊,我为您引路。”

      此后,便是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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