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9、番外·烟花

　　调回九龙大约半年后，邱刚敖和张崇邦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顺理成章，从洗手池边忽然多出来的一个漱口杯，到衣柜里尺寸不一的各种衣服，他们都渐渐习惯了有对方存在的生活。
　　偶尔夜深人静，邱刚敖会从被困牢狱的噩梦中猛然惊醒，随后蜷缩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闭紧双眼，直喘粗气。他已重获新生，但过去的梦魇仍扎根在记忆深处，如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细细的尖刺注入毒素，啃食着他的神经。
　　“阿敖，没事的……有我在。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们无法再伤害你。”
　　每当这时，睡意朦胧的张崇邦就会展臂搂住他，顺抚着他颤抖的脊背轻声安慰，直至怀里的人慢慢停止战栗，呼吸声恢复平稳，才取来毛巾，仔细替他擦拭身上的冷汗，亲吻他的额头。
　　旧日的伤痕需要耐心一点一点地疗愈，而他这种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张崇邦并非没有欲望，但因为顾忌邱刚敖的心理创伤，他从未主动提过做那种事。
　　这日，刚洗完澡的邱刚敖披着浴袍走到他身旁坐下，悠悠然点了根烟，脩长劲瘦的双腿交叠在浴袍之下，若隐若现。他张唇吐出一口烟圈，弥漫的灰雾模糊了英俊容颜。“邦主，今晚……要试试吗？”
　　“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
　　张崇邦皱着眉头看他，盯得邱刚敖不情不愿地掐灭了指间的香烟，才启唇问道：“你可以吗？”
　　那样惨痛的经历不是轻易能够淡忘的，何况邱刚敖至今还会因噩梦惊醒——尽管这样的次数已经比从前减少了很多，可他还是不太放心。
　　他不想阿敖为了迎合他而勉强自己，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没有任何意义。
　　邱刚敖随手将香烟掷入垃圾桶里，微微勾起嘴角。“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果然还是不行。
　　头晕目眩地伏在床边干呕时，邱刚敖懊恼地想，他确实有些不自量力了。就算他尽力说服自己接纳张崇邦，全身心地信任对方，他的大脑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在监狱里被人凌辱的种种情景，身体亦条件反射地对两人的亲密接触进行排斥、抵抗。
　　“对不起，我并不是排斥你……只是暂时适应不了。”
　　“阿敖，你还好吗？”
　　张崇邦见邱刚敖不住发抖，替他披上一件衣服，倒了杯水让他漱口，温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我愿意等，多少年都可以等，直到你的创伤痊愈的那一天。”
　　邱刚敖五指攥着床单，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永远无法痊愈，一辈子都这样……”
　　张崇邦紧紧拥住了他，听着两人的心跳声逐渐重合到一起，仿佛万籁俱寂，此刻只余这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阿敖，我希望你明白，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新春。人们都在欢庆佳节，警察却是全年无休的，只能轮流排班度过春节假期。
　　大年初一，谁也不想上班。身为重案组高级督察，张崇邦唯有以身作则，主动接受了年初一值班的任务，以此换取自己和邱刚敖一同在除夕夜休假的机会。
　　“邦主，我哋系出去跨年噶，又唔系去滑雪，使唔使着到咁啊？（邦主，我们是出去跨年的，又不是去滑雪，用不用穿成这样啊？）”
　　邱刚敖照了照镜子，觉得这一身打扮实在太过臃肿。
　　“你之前着得太少了，会冻亲噶。（你之前穿得太少了，会受凉的。）”张崇邦一板一眼帮他系好围巾，不厌其烦地叮嘱。
　　邱刚敖无奈地耸了耸肩，笑着调侃道：“有一种冻，叫做你条仔觉得你冻。（有一种冷，叫做你男朋友觉得你冷。）”

　　他们的目的地是尖沙咀天星码头的钟楼。每逢除夕，都会有不少人选择来这里跨年，度过一个浪漫又诗意的夜晚。
　　伫立钟楼之下眺望，目光扫过气派豪华的半岛酒店、郁郁葱葱的九龙公园，远方就是风光旖旎的维多利亚港，灯辉熠熠，流光溢彩。
　　钟楼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结伴出行的情侣或者家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张崇邦和邱刚敖在他们之中并不显得突兀，也没有谁会去注意他们偷偷牵在一起的手。
　　邱刚敖和张崇邦并肩而行，发现身旁的一位游人正在用手机收看春节晚会。屏幕上的主持人穿得花枝招展，笑容满面地向观众们问好。
　　——正如他当年所期待的那般，一边是歌舞升平，一边是国泰民安。

　　随着众人异口同声的倒数，钟声在零点准时敲响，声韵悠长，回荡不绝。
　　一簇簇星火跃上夜空，化作朵朵烟花绽放，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张崇邦侧首看了邱刚敖一眼。此刻，眉目疏朗的年轻人正专注地欣赏着美景，秋水瞳中映出绚烂的烟花，令他怦然心动。
　　他握紧了邱刚敖的手，想对他道一句新年祝福，话到嘴边时，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对方期盼已久的另一句话——
　　那是他成为警察的初心。
　　满心的疮痍已然无法抚平，而他依旧愿意以警察的身份，继续守护着他曾经热爱过的这个世界。

　　“呐，邱sir，你要的太平盛世。”

　　邱刚敖回握住张崇邦的手，在漫天绚丽的烟花下翩然回眸，笑意粲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