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8、番外·假面

　　有一件事，关颂谦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知道该对谁说。事情的始末，还要从那天的审讯室说起——
　　“啧啧啧，而家D警察，心理素质唔得喔。听咗我搞嗰个阿sir嘅英勇事迹，就吓到脚软啊？（现在的警察，心理素质不行啊。听了我搞那个阿sir的英勇事迹，就吓到脚软啊？）”
　　“小峰？”关颂谦从邱刚敖手里接过记录本，看着对方面色青白、魂不守舍的模样，担心地询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答。
　　审讯室的大门被张崇邦重重关上。他示意关颂谦在角落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而后将视线转向火蛇。“从现在开始，不必再提你当初在监狱里做了什么，这一切都与本案无关。”

　　火蛇看着邱刚敖离开了审讯室，颇觉可惜。
　　“点可以话无关呢？如果唔系嗰位阿sir嘅滋味太正，我哋叹咗足足三四年，都唔至于出狱之后再搞其他人。话时话，头先个阿sir，块面真系生得好似佢啊，我睇倒都想搞……（怎么能说无关呢？如果不是那位阿sir的滋味太好，我们享受了整整三四年，都不至于出狱之后再搞其他人。话说回来，刚才那个阿sir，脸真的和他长得很像，我看到都想搞……）”
　　“我叫你收声！（我叫你闭嘴！）”
　　张崇邦拍案而起，骤然发出一声暴喝，连见惯了风浪的嫌犯都被惊得身体一震，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
　　关颂谦扶了扶鼻梁上险些滑落的眼镜，假装根本没听见火蛇的那些话，默默翻开了手里的记录本。

　　那天的笔录，关颂谦做得一塌糊涂，完全听不进去这两人说的话——还是他事后对照监控一点一点地抠字眼，才勉强把笔录补充完整。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邱刚敖坐牢时遭遇了其他犯人长达数年的侵犯，施暴者很可能不止一个”，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审讯室的。
　　“谦仔，你做乜啊？点解面色咁差嘅？个犯人好难搞啊？（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差？那个犯人很难对付吗？）”守在审讯室外的曹宁打开屋门，被关颂谦吓了一跳。
　　关颂谦茫然摇首，用目光搜寻着邱刚敖的踪影。“小峰佢……去咗边啊？（小峰他……去哪了？）”
　　“佢唔舒服，去咗厕所呕，邦主陪紧佢。（他不舒服，去厕所吐了，邦主在陪着他。）”曹宁问道，“你搵佢有事？（你找他有事？）”
　　“冇事。（没事。）”
　　关颂谦摆摆手。他敏锐地感觉到，邱刚敖方才的反应不像被火蛇说的话吓到了，更像是原本就有类似的心理阴影，突然受到刺激，因此濒临崩溃。

　　至此以后，关颂谦心里就有了一个秘密。他压抑了很久，直至邱刚敖正式调到九龙工作，他终于忍不住向平时关系最好的戴卓贤透露了一点风声。
　　“大白鲨，你觉不觉得，小峰真的很像邱刚敖？”
　　戴卓贤微微一愣，继而笑道：“是啊，他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我都怀疑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了。”
　　“不，我的意思是……”
　　关颂谦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郑小峰就是邱刚敖。”

　　听到这句话时，戴卓贤的心跳有片刻的加速。
　　他努力维持着镇静，用开玩笑的口吻反问：“何以见得？谦仔，嘢可以乱食，话唔可以乱讲噶。（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上次在审讯室……我听到火蛇话佢坐监嗰阵……侵犯咗邱刚敖。原先做笔录嘅系小峰，佢顶唔顺，跑咗去厕所呕……我睇他个样，表现得好似真正嘅受害者，加上佢平时一D神态、动作亦都好似邱刚敖……（上次在审讯室……我听到火蛇说他坐牢的时候……侵犯了邱刚敖。原先做笔录的是小峰，他受不了，跑去厕所吐了……我看他的样子，表现得好像真正的受害者，加上他平时一些神态、动作也都好像邱刚敖……）”
　　关颂谦说得吞吞吐吐，交待完以后慌忙叮嘱戴卓贤：“哩D嘢我只同你讲过，你唔可以话畀第个噶！（这些事我只和你说过，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我……发梦都想你死。”
　　戴卓贤回忆着邱刚敖在洗手间里浑身颤抖、呕吐不止的情景，蓦然理解了对方当初对张崇邦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他沉默良久，问关颂谦：“假如小峰真的是邱刚敖，你会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
　　关颂谦迟疑了一阵，面有难色。“经过半年的相处，我感觉他应该没有恶意……而且上次也是他救了邦主，不然邦主可能会受伤。如果真的是他……只要能确定他不会再做坏事，我应该不会对他怎样吧。毕竟他现在的身体是郑小峰的身体，邱刚敖也早就死了，难道我们还能把没犯过罪的郑小峰关进监狱吗？”
　　“不用怀疑了。”戴卓贤笑得高深莫测，“他就是邱刚敖。”
　　关颂谦顿时傻眼。“啊？！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戴卓贤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喂！”关颂谦急道，“到底真的假的？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

　　“小峰，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吕慧思看了邱刚敖一眼，明显察觉他消瘦了不少。“你身体怎么样？看起来瘦了好多啊，下巴都变得更尖了。”
　　“谢谢关心，我已经没事了，今天就可以正式复工。”邱刚敖笑道，“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交给我。”
　　这时，周子俊搬着一箱矿泉水进了办公室，招呼他们去帮忙。“买给外勤人员的矿泉水送到了，外面的车上还有好几箱，有空的都帮忙搬一下。”
　　“好。”
　　邱刚敖正要起身，就被戴卓贤按回了座椅上。“你坐着吧，我们去搬就行了。”
　　“对啊，你伤刚好，谁舍得让你干重活。”关颂谦补了一句。
　　“我不至于连一箱水都搬不动吧？”邱刚敖听着他们的话，感觉哭笑不得。
　　张崇邦拍了拍他。“又不是人手不够，你还是休息吧。”

　　“邦主，我们中午叫新记的外卖，要不要一起点单？”曹宁拿着一张新记茶餐厅的菜单，朝着张崇邦扬了扬。
　　张崇邦摇头。“不用了，你们吃吧。我自己带了饭。”
　　“小峰呢？”
　　邱刚敖笑了一笑，语焉不详。“我也……应该算是带了饭吧。”

　　眼看下班时间到了，张崇邦便将他带来的两份午餐依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再把其中一份放到邱刚敖桌上。“小峰，吃饭了。”
　　“好香啊！”
　　被饭菜香气吸引的同事们纷纷前来围观，只见邱刚敖的午餐极其丰盛，有花胶炖鸡汤、葱油鸡、盐水菜心、豉汁排骨，白饭上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反倒是张崇邦自己的午餐比较简单，只有蜜汁叉烧和盐水菜心。
　　“哇，邦主也太宠你了吧！我从来没吃过他做的饭。”曹宁用力嗅了嗅空气中飘动的鲜香，“好饿，我们的外卖什么时候才能到？”
　　“邦主快把小峰喂胖一点，你看看他现在瘦的。”周子俊在旁边起哄，“你们两个不结婚很难收场啊！”
　　邱刚敖被他们笑得不好意思，飞快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张崇邦碗里，端起饭菜就往无人的会议室里跑，然后把门锁死，独自待在里面吃饭。

　　“小峰脸皮薄，你们不要这样起哄，把人都吓跑了。”张崇邦淡定坐在原位吃饭，一本正经地说道。
　　“外卖到了，我出去拿一下。”戴卓贤接到了配送员打来的电话，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道：也许再过几年，十几年，二十年，等大家彻底适应了“郑小峰”的存在，建立了难以割舍的感情之后，突然得知“郑小峰”其实就是邱刚敖，也不会太难接受了吧。
　　到时候，即使他或者邦主不小心把“小峰”喊成了“阿敖”，其他人可能也会假装没听见，一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