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1、11

　　自从天气转冷以后，重案组的办公室就没再开空调。窗户半掩着，依然挡不住呼啸的冷风往屋里灌，吹得百叶窗帘哗哗作响。
　　邱刚敖煮了一壶热水，将自己的杯子装满，眼看还剩大半壶，又来到张崇邦的马克杯旁边，顺手帮他斟上。
　　“谢了。”
　　张崇邦抬手去拿杯子，无意中触碰到邱刚敖发凉的指尖，面色微沉。“你自己不注意保暖，难怪会胃痛。”
　　他说罢，脱下了身上笔挺的西装外套，披到对方身上。
　　郑小峰的身高体型都和邱刚敖差不多，虽然比张崇邦高一点，体格却比较瘦削，不如他壮实。因此，这件外套对邱刚敖来说并不合身，双肩处显得略宽了些，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似的。

　　“我自己有外套……再说天气又不是很冷。”
　　邱刚敖嘀咕了一句，倒也没真的把张崇邦的外套脱下来，只是将它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硬是把正装穿出了风衣的架势。
　　“你那件外套不够厚，而且今天降温了。要是你再因为生病请假，我就扣你工资。”张崇邦面无表情道。
　　邱刚敖不屑一顾。“张sir，你没这个权力扣我工资，况且我也不缺那点钱。”
　　说完之后，他倏然意识到什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换作是他自己，自然不缺这个钱。但郑小峰的家境确实不好，否则也不至于为了买游戏机，节衣缩食吃泡面。
　　一个自幼失去双亲的孤儿，毕业之前全靠救济和自己打工赚钱，这样的日子是很苦的。郑小峰最终没走上他父亲的道路，还真要归功于陈国荣。

　　……今天的确有点冷。
　　邱刚敖裹着身上的外套，摊开双手，轻轻往掌心呵了一口气。他盯着窗外那棵树上悬挂的几片枯叶，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些叶子一样，不知何时就会燃尽生命，随风凋零，无处归根。
　　算了，他本就是早该离去的孤魂，能多苟活一天是一天，想这么多做什么。
　　他恹恹地趴在桌上，感觉好不容易平息的胃痛又隐约有发作的趋势，身体随之紧蜷起来。
　　现在搞成这样，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当是给这具身体交点房租吧，毕竟是他欠了郑小峰的。

　　张崇邦记得自己有一个备用的充电型热水袋。那是他在好几年前抽奖拿到的，因为平时根本用不上，他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东西的存在。
　　他打开自己的柜子找了一会，果然翻出了一个蓝色的热水袋，放在一旁插上插头充电。他低头写着文件，不时瞥向趴在桌上的邱刚敖，暗自摇头。
　　邱刚敖正拧眉按着胃，眼前霍然出现了一抹突兀的湛蓝——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蓝色的热水袋。
　　“捂着这个会感觉舒服些。”
　　他本不太想接，但见张崇邦一直伸着手，最后还是忍不住接了过来。即使隔着一层橡胶，那股温热的暖流依然十分熨帖，很快就缓解了绞痛的不适。
　　“……何必对我这么好呢？”他垂下眼帘，双唇抿作一条倔强的直线。
　　张崇邦缄默片刻，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下午两点半，打卡上班的警察们走进办公室，明显感觉张崇邦与邱刚敖之间的气氛已恢复了正常，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对峙。
　　吕慧思眼尖地发现了邱刚敖身上披着张崇邦的外套，就明白两人肯定是和好了。她了然一笑，颇感欣慰。“这就对了，兄弟哪有隔夜仇呢。”
　　“你们谁这么虚啊，才十一月就用上热水袋了。”
　　关颂谦今天上午都在出外勤，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热水袋，开口打趣他们。“现在就用热水袋，过几天是不是要开暖气啊？”
　　“是小峰胃痛，所以我把热水袋借给他用了。”张崇邦解释道。
　　“胃痛啊？”关颂谦从抽屉里找出了一盒药，“我这里有药，你要不要吃一点？”
　　“没事，已经不痛了。”邱刚敖朝他笑了笑，“谢谢谦哥”。
　　张崇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对邱刚敖说了一句：“你看，大家都很照顾你……你在这里还是很受欢迎的。”
　　“郑小峰当然受欢迎。”邱刚敖勉强扬起嘴角，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喜欢的是郑小峰，又不是邱刚敖。
　　虽然邱刚敖也曾经拥有过自己的兄弟，但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披着星辉离开警局时，邱刚敖数了数自己剩余的时间：89天。
　　这是他和张崇邦，还有九龙重案组的其他人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等学习期满，他就要回东区上班了，日后想必也不会再和他们有多少交集。
　　“小峰，之前张sir同我商量过，想让你在九龙留任。这件事他应该有跟你提过吧，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果你想在那边留任，就抓紧时间写申请，我会给你批的。”
　　收到陈国荣发来的消息后，邱刚敖犹豫了很久。他先前总觉得时间还早，没必要那么快作出决定，而张崇邦今天的态度提醒了他，这件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你死心吧，我不会写留任申请的！”
　　他记得自己当初是这样回答张崇邦的。
　　“谢谢陈sir。”邱刚敖缓慢地回复陈国荣，“我想再考虑一下，最近工作比较忙，等我有空再和您聊。”
　　大约五分钟后，陈国荣的消息再次发来：“好，你尽快决定吧。不然等时间到了，你就要回来东区报道。到时你想再调去九龙，办手续就会比较麻烦，东西搬来搬去也不方便。”

　　邱刚敖将手机放进衣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张崇邦家所在的小区外。
　　他站在下方远眺，只见家家户户的玻璃窗中都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在漆黑夜空中显得尤为温暖，就像小女孩手中点燃的那根火柴。
　　他回想着自己近年在东区打听到的消息，据说张崇邦早就离婚了，原因不详，他猜可能是和警察这份职业有关。毕竟做警嫂确实很辛苦，平时要上班，下班后还要包揽大部分家务、照顾孩子，没人帮忙真的不行。
　　那个曾经家庭幸福的人，终于也失去了温柔的港湾。他本该为此感到痛快，如今凝望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却莫名开心不起来。
　　他默默站在小区外抽了一根烟，直至星火燃尽，才踏着凄清的月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