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姬》李修言

2、沉烟

　　夜深的月明宫里，最靠里的偏殿，盛沉烟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沉沉，消瘦的背影站的笔直，给人一种寞落的凄凉。
　　楚慕言进来的时候，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幕，“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
　　“楚国地界偏北本就寒凉，不比大渝，现在已经入秋了，还是多加衣。”楚慕言明明看出她不想与自己交谈，还是不禁开口道。
　　“好，臣妾多谢皇上挂念。”
　　臣妾，她自称臣妾，看那个曾经高贵从容的女人对自己俯首，楚慕言心里一剜一剜的阵痛。
　　盛沉烟永远都不会知道，楚慕言第一次跟她说话时紧张的手都在发抖，每每想到盛沉烟都会无意间弯了嘴角最后又愁上眉头。世人只知程贵妃宠冠六宫深得皇帝喜爱，却不知楚慕言第一次在相府看到眉眼间与盛沉烟有七分相似的面庞有多欣喜。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怨恨，当气消下去便只剩浓浓的思念。
　　终是不舍，楚慕言解开自己的披风从背后给盛沉烟披上，把盛沉烟扯入自己怀里，动作算不上轻柔。
　　久别重逢，他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始终不得机会。
　　“烟儿，你看着我。”
　　盛沉烟慢慢转过身来，双眸相视，她在楚慕言的眼里看到了她自己，那年一身白衣的少年与眼前的人重合，终究还是变了。
　　“夜深了，陛下早些休息吧。”盛沉烟后退一步，悄然退出了楚慕言的怀抱。
　　看着她一举一动间的生疏，楚慕言都看在眼里，忽然眼里漏出了略带自嘲的笑意，曾尚宇那句“未过门的妻子”在耳边飘荡。
　　“烟儿，我不是陛下，我是言九。”楚慕言上前一步抓住盛沉烟缩回的手。
　　“你若心里没有我了，又怎会跟我回楚国？”
　　盛沉烟嗤笑了一声，“我为什么会来？
　　楚慕言怔愣。
　　明明知道她不会喜欢，还是强行把她绑到了自己身边，哪怕她恨自己怨自己，在身边就好。
　　楚慕言低沉着嗓音道：“当年那种情况，我必须那么选择。”他指尖眷念的摩挲着盛沉烟的衣袖，“这七年，你就一点都想我么，还是说在你心里已经都是曾尚宇了？”
　　她忽然抬起头，好似没想到他呢那个时候说出这句话，原来在他心里是这样，那何必非要把她绑到楚国来呢。
　　盛沉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眼里满是凄凉。如果说七年前盛沉烟是夏日里不败的玫瑰，七年后再见时她就像是入秋的树叶，身上带着淡淡的愁。
　　“听闻程贵妃宠冠六宫，知道皇上来了月明宫，此刻应该在主殿等着您了。”
　　“烟儿”
　　“臣妾恭送陛下。”
　　楚慕言出了偏殿后直接出了月明宫，刚刚看到盛沉烟时，他心中有一种夙愿得偿般的欢喜，可盛沉烟眼里的决绝，一声声陛下，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盛沉烟对于他来说，是良药，也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月明宫中，“嘭”的一声，程贵妃身居主位，把手中的茶杯扔了出去，刚才下人来报，皇上去看了偏殿那位之后直接回了金銮殿，她入宫多年一直陪伴在楚慕言左右，日后诞下皇子必定稳居后位。
　　“娘娘，也许皇上今日只是政务繁忙。”一旁的宫女赶紧跪下。
　　“繁忙……”程韵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旁人不知，但作为这两年唯一伴楚慕言左右的她又怎会不知，偏殿那人是楚慕言刻在心里的人，情到深处时不知多少次“烟儿”飘荡在程韵耳边。
　　程韵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盛婕妤可否安顿好了？”
　　“回娘娘的话，盛婕妤的一切都由阮公公操办的，奴婢也不知。”
　　“好生招待着盛婕妤，把我的金丝绸缎去给盛婕妤送去一批，此外，盛婕妤的吃穿用度上，不得有一丝苛刻。”入宫之前，程韵是楚国京城第一次才女，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后到底是要给自己筹划。
　　程韵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手腕微动不知写了些什么，写完后递给了身边的宫女：“火速送回相府。”
　　“是。”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风平浪静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波涛汹涌，
　　盛沉烟送走楚慕言之后，转头便看见了楚慕言派人送来的东西，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把紫檀琴，她想：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抚琴了吧。
　　“小娥，把这把琴收起来吧。”
　　“长公主，这毕竟是楚皇送过来的。”小娥面露难色。
　　盛沉烟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
　　“我说把它收起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盛沉烟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但因为常年身处高位，说出来的话总有种让人不容置疑的感觉。
　　小娥把琴包起来轻轻退了下去，屋子里忽然就静了起来。
　　“出来吧。”盛沉烟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唇前，指尖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点着茶杯。
　　只见从房檐边跳进来一个身影，单膝跪在盛沉烟脚边，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属下落时，参见长公主殿下。”
　　“算着时间，你也该来了。”
　　“公主。”落时的话堵在口中，作为属下他不该过多过问长公主的事情，可长公主落到如此处境，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应该怎么开口。
　　“落时，你我即使主仆，也是挚友，不必多虑。”
　　“属下不敢，属下只想知长公主殿下为何如此，你可知……”你可知这楚皇宫满是凶险，你可知楚慕言早已经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喜着白衣的俊朗少年，你可知他身边已经有了可以替代你的人。当然，这些话落时更不敢说出口，盛沉烟聪慧过人，又怎会不知。
　　窗外的瑟瑟凉风吹进来，好像打在了两个异国人的心里，许是沾了凉风，盛沉烟轻轻的咳了一声，落时赶忙起身关上了窗。
　　“落时，如今我已不是大渝的长公主，你可还听命于我？”
　　“若无长公主殿下救助栽培，哪有落时的今天，不论何时，落时都愿为长公主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落日又跪地为盛沉烟行了礼。
　　“那从今日起，我要你时时保护楚慕言安排。”盛沉烟轻轻扶起落时。
　　“公主那您呢，如今在楚国不比大渝，过去的十年我一直跟在您身边，现在我更不能不顾您的安危。”
　　盛沉烟轻轻摇了摇头，“曾尚宇手下的死士太多且个个身怀绝技，别人我不放心。”
　　“公主，且不说他是皇帝，他是五王之乱中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他的手段狠辣和计谋绝不是常人所能及，他身边不会缺少暗卫的。”落时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让自己去保护楚慕言。
　　盛沉烟听着落时的话，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和动荡，“凡事皆有万一，我要你做他身边那个定数，护他周全。”
　　“长公主……”
　　“我身边还有小娥呢。”
　　“属下遵旨，不过属下来的路上，发现了浮生的足迹。”
　　听到浮生的名字，盛沉烟眉头一蹙：“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盛沉烟伸手揉了揉眉头，浮生是落时的亲生哥哥，早些年被先帝培养，而后浮生跟随盛胤，落时跟随盛沉烟，这个时候浮生过来想必是奉命与盛胤，估计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金銮殿里，楚慕言看着案前的画像，画像周围的纸变都以泛黄却没有丝毫破损，可见它的主人对它的喜爱和年岁之久。楚慕言眉眼间带着散不开的柔情，轻轻把它卷好放入盒子里。
　　不管盛沉烟对自己什么态度，相比那些年，至少现在能时时见到她了，想到这楚慕言嘴角微微上扬。
　　“阮一。”楚慕言唤道。
　　“奴才在。”
　　“把这画收下去吧，好生保管着。”
　　“是，陛下。”阮一笑呵呵的双手拿起装画像的盒子，准备放到御书房。皇上待这画像如宝贝，身旁无人时总对着画像发呆，今儿见了月明宫那位阮一心里也明了一二。
　　楚慕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阮一，把我宫里的厨子送到盛婕妤那去。”
　　盛沉烟饮食偏清淡，而楚国地届寒凉，食物一般辛辣，盛沉烟不一定吃的习惯。
　　“是，奴才稍后就带人去盛明宫。”阮一眉眼都笑成了一条缝，多少年没见到陛下这么开心了。
　　“等一下，叫盛婕妤明天来跟朕一起用早膳吧。”楚慕言又说道。
　　第二天一早看见盛沉烟端坐在桌前等着自己的时候，楚慕言忽然感觉好像一切都值得了。
　　“昨晚休息得好吗？”楚慕言问道。
　　“还好。”
　　“我怕你不合胃口，所以叫御膳房做了一些清淡爽口的小菜，还做了一些糕点等会你带回去。”
　　楚慕言轻轻的走到桌边坐下，依旧是一身白衣，清秀俊朗的面孔却早已不复幼时的稚嫩。
　　看着盛沉烟坐在自己对面，他忽然感觉到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值得了，他给盛沉烟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快吃吧，我一会去上朝，午膳叫厨房准备了，晚上我们再一起吃。”
　　“是，皇上。”盛沉烟对于楚慕言的转变微惊，也只好不动声色的压在心底，但是，心里总好像有什么明亮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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