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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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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这幅墨梅图怎么卖?”
“我瞧着这幅字也不错……”
京中临江处有个新开的铺子,专卖字画,虽是个后生经营,却十分有才气,工笔重彩,颇有宫廷画师风范。管账的那个泼辣女子是他妹妹,只要有人讲价,她便叉起腰来不干了,若非字画实打实的好,定价不高,非被她吓走不可。
傍晚随清关了铺子,和妹妹随安对账记账,道:“明日是吉日,去清安寺给爹和老仆们超度吧。”
随安点头,默然不语。
次日二人到寺中,带了供奉的东西,交由和尚打点。完事后二人在寺中闲逛,随清问一和尚:“长老,敢问你们寺中可有名唤秋堂的人?”
和尚摇摇头:“不曾有,施主可是记岔了?”
随清随安相顾,谢过和尚,又到处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和尚都说没有,随安疑道:“难道他并未回清安寺?在容庭雪那儿?”
随清摇头:“不会,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
二人正欲归,却见门口几个和尚说笑而来,当中的一人衣袂飘飞,清瘦颀长,皎如玉树临风前,洁似淡客卷风来。
随清看着他,隔着兵荒马乱的六年,隔着凄寒冷峭的千里,虽不过几步之遥,却跨不过、动不了。
来人顿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旁边的小和尚奇道:“隐凡,是故人么?”
隐凡眼中噙泪,笑道:“是。”
三人相见,一同去了隐凡住处,随安虽是高兴,却也不想杵在他俩中间,略坐了会便先走了。
随清动容地看着他,双目一寸寸抚过他的脸,道:“秋堂,我来接你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秋堂潸然泪下,扑进容雁行怀里,紧紧抱着他,容雁行回搂住他,泪流不止。几千个日夜思念遗落的思绪,游游荡荡找到了彼此归处。
秋堂还俗后,住在容雁行铺里,彼此都以故名相称,只是对外还是隐去姓名,并不愿再染是非、再惹前尘。
容雁行的铺子是两层,上层住人,下层经营,西北流放后容荀青和几个老仆受不住苦寒气候皆去了,只留下他们兄妹和容燕燕的婢女锦云、敏书敏言,帮忙一起打理,偶尔做些手工活赚钱。自秋堂回来后,容雁行每日都格外紧张他的身体,间或咳嗽一声,他便里里外外将他检查个遍,恰好隔壁邻居是个老大夫,有时被容雁行一惊一乍一天登门三次给弄烦了,嚷道:“他好着呢!我死了他都不会死!放一百个心!”
容燕燕时常笑话他:“也不知道是谁,以前左拥美娇娘右抱俏娈童,如今啊……啧啧啧,秋堂发个烧他自己还没什么事,我看你先去了半条命。”
容雁行横她一眼,手上切肉速度不减:“怎么,你吃醋啊?起开,别在这碍手碍脚的影响我煲汤。”
容燕燕哼的一声扭身走了,脸上却是笑着,她又有个家了,虽小,比不上王府一个凉亭大,但她觉着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满足。
“爹,娘,我和哥哥过得很好,你们可以安心了。”她抬头看了看清朗的天,含泪而笑。
秋堂坐在桌边瞧着话本,容雁行端了老鸭汤来,一把抽走他的书:“这儿采光不好,仔细看了眼睛疼。”
秋堂苦笑:“这不许做那不许看的,不让帮忙不让做事,你真拿我当娇弱女子看了。如今我身体好多了,并无不适,别一惊一乍的。”
容雁行将热汤放在一旁等它凉,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过来,让我检查一下。”
秋堂无奈,依言坐过去,容雁行捏着他的腰往上探,秋堂一把拍掉他的手:“又来,你怎么总是不正经。”
容雁行埋在他胸前,委屈道:“摸都不给摸,都相处这么些天了,我都只能看看不能吃。”
秋堂被他的无赖噎得哭笑不得:“你别总是白天里……这里隔音又不好,燕燕就住隔壁。”
容雁行抬头看他,坏笑道:“原是怕这个。无妨,小丫头片子打发掉就行了。”
说罢唤高声容燕燕,秋堂忙拉他,捂住他的嘴。
“怎么啦?”容燕燕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无事!”秋堂嚷道,“不用上来。”
容雁行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朝贴在唇上的手心舔了一口。
秋堂一痒,抽回了手,作怪地看着他:“你做什么?怎么同无赖似的。”
容雁行凑过去吻他,秋堂支起他软搭搭的舌头回应,容雁行将他压在桌上舔,话本啪的一声落地……
容雁行不敢大动,怕将秋堂弄伤,又不敢放声,打了热水里里外外将他擦干净了,这才完事。
秋堂下床探了探鸭汤,早已冷了,他咕噜一句:“这鸭汤是白盛了。”
容雁行搂过他嘬他一口:“炉上煨着呢,夫人想喝多少喝多少。”不正经道:“累着了吧,好好补补。”
秋堂面泛薄红,恼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容雁行捏他的脸笑道:“行了,不逗你了,我去给你盛过来。”
春和景明,天高气清,窗外鸟声唧唧,枝条嫩青。
容庭雪看着远处青山葱茏,春已至多时,可他却像被秋堂永远地落在了那个离别的秋天。自那以后他每隔十日便会去上香,很少碰上秋堂,偶尔见到了,也不过几句寒暄,倒像真断了尘缘,不过一切皆是为了秋堂好,他是甘愿的。
秋堂如今踪迹全无,世间像是没了这个人,容庭雪虽疑惑,想起发生在他身上的古怪事,也按下想寻他的心,最好不过顺其自然。
又是一年春,原来最好的春日便是在江南的那一年,同容雁行泛舟溪上,与容庭雪踱步望月,大家同居一处虽有龃龉,却也以为多的是时间,有的是芳华。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圆满,做那人间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