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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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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容庭雪自泰州回京后杨双便不大好,已是不能下地了,每日只进流食。他匆匆将此次下访细致地写了折子递上去,却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他也没有心力再管此事,一心在家照顾杨双。
杨双每日醒着的日子少,半昏半睡的,醒来便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容庭雪,朝他笑,容庭雪也笑,叫她娘,默默转身将泪擦了,又喂了勺药进去。
秋堂来见过杨双几次,她已经认不出他,秋堂凑近了轻声说自己是秋堂。杨双哑着声,断断续续:“啊……是秋堂,别怕,你家里人……总有一日会来接你的。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秋堂垂泪,笑着道:“您说得对,我记着呢。”
六月酷暑,夏蝉鸣唱,树叶翕动,杨双望着窗外盛夏之景,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容荀青葬礼虽办得低调,却也是用了心的。杨双并未葬入容家坟墓,容庭雪道:“娘生前并无意伤害王妃,却为她带来了不可扭转的伤痛,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并不想打扰她。娘自己早就看好了地方,是处风水不错的地方,也算全了她的心。”
他这般态度,容荀青也无话可说,后事皆由容庭雪料理,并不插手。
杨双一死,容庭雪守孝后,料理了些后事,已经过去了数十日。他回想起盐税那件事,却不见有何回应,又去见周冲,周冲此间每日点卯,也并未收到回复,此事销声匿迹,竟无一丝踪迹。
周冲道:“此事不便再谈,我瞧着上头也并无追查之意,之前我怕有人在奏折上动手脚,想面圣陈情,却不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六爷兵马壮大,海鸣侯倒戈,朝廷当务之急便是厉兵秣马,哪里分得出神再管什么盐税。”
六爷容荀牧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出身小门小户,自幼饱读诗书,颇有才气。容荀牧白日跟着皇子们一道念书,晚上则跟着母妃再学。自小虽聪慧,却也被教习不可出风头,不可越过兄长,恐遭妒忌惹祸上身。因此先皇只觉着他乖巧可爱,性子温顺,却很少关注并不突出的他。二子争位时他游离纷争之外,每日只好书画,因此也留下一命。容荀胥即位后,他在朝中谋了个闲职,并无实权,每日同各部后生说笑,混得一身好人缘。容荀胥逐渐暴露统治缺陷,底下怨声载道、各怀鬼胎,朝中乌烟瘴气。容荀牧同海鸣侯出游时见百姓惨状,慷慨解囊,二人名声大振,颇受拥护。海鸣侯手握重兵颇有血性,见到百姓如此水深火热便心里有了计较,再加之与容荀胥观念不同,便转而拥护容荀牧。
容荀牧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并非十分想做救世主,只是这件事他若不做,可真就没人能做。虽有海鸣侯的兵力,抵抗朝廷却还不够。正巧北境王易主,其长子卓力格图与次子庆格尔泰内斗,卓力格图占上风,容荀牧同庆格尔泰谈判,互助互利,他助他当上北境王,庆格尔泰则提供兵力助他夺位,二人达成共识,各取所需。
容荀牧极其懂得利用舆论,本身百姓对他风评就不错,他又暗暗派了些口才好的人打扮成百姓模样混迹人群中宣扬他的好。一边是足够的兵力,一边是足够的民心,容荀牧夺位已是弯弓之箭。
容庭雪自然听说了他的事迹,他虽然知道也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却不得不承认容荀牧更有帝王之才,他本就没有立场,此番看清局势,明白容荀牧当真是在为国图谋之人,韬略皆在容荀胥之上,便想着要加入他们。周冲亦有此意,二人经历盐税一事,对世家做法已是深恶痛绝,容荀牧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一丝可期的希冀,或许他的即位会让这个时代并不这样糟糕。
二人说干便干,弃官投奔容荀牧。
周冲之父周仁是个老古板,见儿子不说一声便跑气得连夜要将他捉回来。周冲将所见所闻如实告诉周仁,周仁虽古板,却也是个直臣,所愿不过家国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知道当今局势难以扭转,容荀胥确实已失民心,念着容荀青对他有知遇之恩,不肯转变心意,却是肯了周冲离开。
周冲与容庭雪加入后,海鸣侯并无门户之见,只要是真心肯做事,有所立功便能获任。二人互相照应,在海鸣侯麾下做事。海鸣侯军队军纪严肃,驻扎在京城旁的小镇也并不打扰百姓。
自打容雁行被派去协管军队,便忙得脚不沾地,一是征兵,二是编次分配,三是稳定军心。虽不必事事躬亲,可需要出谋划策,加之战争在即,练兵刻不容缓,他光是每日听人报告,便觉得累坏了。
他无暇回府照顾秋堂,教敏言每日将他情况飞鸽传书至军营,所幸秋堂身子骨比刚回府时好了许多,他稍稍放心些许。
六月夜,雷霆乍起,震动万物。海鸣侯率兵围攻皇城,御林军护卫,两军胶着。忽听一声牛角号响,庆格尔泰率兵突围,局势扭转,御林军不过是强弩之末。
皇宫大殿内,容荀胥放下酒盅,望着正上牌匾“海晏河清”四字,苦笑一声,凄然道:“父皇,儿臣空有聪慧,却捉摸不了人心;想做成一番事业,却操之过激,儿臣实在算不得是个好皇帝啊……不过也好,这样一来,也好早日同您与母妃相遇了。”
语毕毒发,自戕而亡。光和皇帝短暂的一生,就这样在硝烟兵戎中落幕了。
容荀胥一死,万事皆成定局,容雁行被俘,与王府众人被困府中禁足,等候发落。
府内虽有容荀青坐镇,面上仍旧维持秩序,人心早就散了,众人惶惶不安想为自己寻出路。禁足期间吃的用的虽也正常供应,皆是粗茶淡饭,教人难以下咽。不过这倒也并非容荀牧苛待,实在是物资并不充裕,再者他事务繁多,要立的要破的要查的,暂时并不关注容荀胥党如何。
就连容燕燕也没了郡主脾气,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用什么,她如今连生死也不在意了,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或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她搓搓眼睛,大口吞了块馒头,就着茶咽了下去。
最难熬的是秋堂,他的药已经吃完,自容荀牧上位后复发,府里的人出不去,府外的人进不来,他强忍了几日,还是被容雁行发现了异样。
自上次在江南不欢而散后,二人从未再独处,容雁行知道他药吃完了想来看看,却看到秋堂弯腰咳得厉害。
他忙去将他扶到床上,一探额头就知道不对劲,慌道:“怎么病了不说!哪里不舒服?又犯老毛病么?”
秋堂咳得满脸通红,摇摇头微声道:“这病来得蹊跷,断断续续这么久了都不见好,恐怕是不治之症,你别再管我了。”
容雁行急道:“说的什么话!我这就去求他们叫太医过来!”
容雁行到门口便被官兵拦住,也还算有礼,道:“世子爷,侯爷吩咐了,一律不得外出。”
容雁行道:“可否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或者麻烦你们拿着这方子抓个药?”
领头的颔首低眉,道:“世子爷,此事需向上头禀告,上头允了才准。昨日蒋府有人借买药之名偷递消息,已经被关押。望世子爷谅解。”
容雁行欲发作,却见一白眉僧人,一瘸一拐地过来了,官兵欲拦,他摇摇手,笑道:“官爷们不必,老衲对世子说几句话就走。”
容雁行怪道:“说什么?”
那老僧道:“王府中,可住着位清安寺故友,最近是否又病了?”
容雁行横眉一拧:“怎么?”
老僧摇头笑笑:“世子这反应,老衲说对了。他得的并不是普通之药可救的病,他身陷红尘,身上缠满因果,既是缘也是孽,倘若再不送他净根脉,便会命陨于此。若是不信,便说空玄来找过他,他自会懂。”
老僧说完便走,一瘸一拐沐霞光而去,不见影踪。
容雁行便是起头疑了七分,听他一席话后也是信了九分……